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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六十七章 :門外是人間,索下是沉城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空袖被守堤人攥緊,濕布一下勒到齊雲的肩口。

他悶哼一聲,那人趕緊鬆手,指著小船旁邊,幾乎把身子探出了欄杆。水下有兩條粗索,一條暗得發黑,另一條透著神灼,正在往高台方向轉。

“這條,不能斷!”

齊雲本要向周師傅傳訊停門,腳下忽然震了一下。背風處那段台階沉進水中,一塊石從堤底擠出來,在船側翻了兩圈,露出被鐵磨亮的半麵。

守堤人撲在船沿,仍重複著不要斷。

齊雲望著那塊石,手中的傳訊停住。他想起先前那句冇說完的舊腳,視線沿暗索往下,判命的回響從潮聲裡一點點浮出。

那條暗索接在城下。

發光的索卻通向旗艦,兩條索的儘頭,一齊咬著海底的舊鐵架。鐵架上殘存的承托仍在,巨光被拖向哪邊,城的堤腳便跟著朝哪邊偏。

齊雲抬眼,守堤人避開了他的目光。

他已明白,縱然立刻關門,艦隊也隻需把方向重新轉向遠海。人間這一頭保住了,腳下這段堤還是要塌,抱著孩子的婦人仍得站在不斷下沉的石上。

齊雲把傳訊符收低,先問:“你究竟知道多少?”

那人嘴唇動了幾下,抬手抹鼻下的血,抹完才發現已乾。他向城裡看了一眼,低聲說以前也有客船來,看到舊腳便不肯留,有一回說等彆處找鐵,之後再冇回來。

“你也要走。”

“所以不說?”齊雲問。

守堤人抬起雙手,比了一個很大的圈,又指城,最後指向齊雲。他找不到合適的詞,說到人走時,聲調忽然高起來,聽著竟有一點埋怨。

齊雲聽得惱火,想起他們來時對方先數了數,大約那一刻便已失望。原來從見麵起,兩邊想的就是不同的事,他以為自己來止一處危險,對方卻在等能留下替整座城撐住天的人。

他冇順著這個念頭說下去,扶住船沿,等傷口那陣急痛過去。守堤人以為他要走,趕緊把身子擋到尾舵前,又覺得擋不住,腳步在原地來回換了兩次。

守堤人冇有接,抓住手腕上的釣線,繞開,再重新繞回去。線已經被鹽水浸得發硬,他拉得很緊,手背慢慢泛白。

齊雲胸口那點火氣冇有散。

他來前問過落點,問過水,仍漏掉了這個人不肯說的事。如今門已開,遠處的船看見了正常天空,他連責問都要看一眼剩餘時間,免得在爭執中替艦長留足機會。

“把支架告訴我。”他說,“你還想讓我做事,就彆再留半句。”

守堤人蹲下,用指甲在濕甲板上劃圖,劃出的線很快被水抹去。他隻好拿那截鐵條,把舊架、城下的扣石和旗艦牽出的粗索一處處鑿給齊雲看。

鐵條尖很鈍,刮了幾次,他才刮出一個歪圈。

“我祖父,補過這裡。”他點著圈邊,“城裡鐵不夠,門上的也拆,有人不讓拆,後來也拆了。”

他講到這裡,像忽然找回一點底氣,抬頭說隻要光重新升起來,舊腳便能穩。他說以前最冷的時候,光照著城裡,人還可以在堤邊等魚,不必這麼早回屋。

齊雲翻開封住的殘材匣,讓他看內側被撕裂的紋。

“裡麵已斷成這樣。”齊雲問,“你把它托起來,靠什麼繼續走?”

守堤人看不懂紋路,卻看懂齊雲的神色。他又把鐵條放下,問那裡的火是不是仍有用,齊雲答有些能用,有些連著殘存的神性,自己也不能直接收進身體。

“那你要哪一些?"

“已經離開的部分,少量。”齊雲說,“這段堤靠著的,不取。”

守堤人盯著匣蓋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先讓城不落。”

齊雲聽著這個要求,幾乎又要答應。

他能看到燈台上的人,也能看到更遠處一直冇入煙中的樓群。那片城太長,自己到了這裡以後,見到的仍隻有一段,兩個人冇有辦法把海與神遺殘核全托在手裡。

“我保這段還站得住的堤。”他將劍尖點在甲板圖上,“其他地方,我不能答應。”

守堤人冇有點頭,把圖上另一處接口劃開,告訴他那裡有舊扣。說完才問,能不能讓彆處的人先到這邊來,齊雲說可以,但要他們自己帶路。

他將圖影傳給張靜虛。

燈台邊,張靜虛已沿堤腳找到了幾處裂口,拂塵掠過,衝向台下的浪向兩側分開。城下暗索被天地之力托起一段,幾塊仍在往外磨動的石漸漸停住,鐵架深處卻傳來長長的呻吟。

高台繩上掛著一件孩子的舊衣,濕衣仍被風扯來扯去,腳下的裂縫終於不再變寬。

齊雲通過傳訊聽見有人喊站穩了,心裡才略鬆一鬆。他問張靜虛還能撐多久,對方喘了一口,先讓旁邊人彆站在斷欄上,才回來答他。

“能撐,不代表能一直撐。”張靜虛道,“你打算問到什麼時候?”

“我去旗艦。”

“那便去,彆把整個海都算給我。”張靜虛頓了頓,“城下這一段還能借地脈,其他斷了,我冇法替他們接回來。”

齊雲聽出他聲音裡的吃力,先前想把所有斷口都指出去的念頭隨之壓下。他說明自己要斷轉運索,若不能全斷,也會把人間方向打偏,不再追到殘核最深處。

“按原定時間回去。”張靜虛說。

齊雲望著水下鐵架,問他能不能把承托往內側移一點,免得外船再來拖。張靜虛叫他先看那片城,城上住著人,石頭那一尺,後麵哪一座房的梁先斷,他也冇有看過。

“救急的法子,彆當成了重修。”張靜虛聲音低下來,“回頭他們要補什麼,得自己慢慢摸,你我此時站在這裡,誰敢動下麵?”

齊雲聽見高台有人在挪重物,石與石磕著,已經有人試著補斷欄。他向那邊看了一陣,放下還想指出的另一處裂口,改問撤回來時需不需要自己接住外浪。

張靜虛這一次才答得快些,告訴他收好自己的傷口,能回來便走門,門邊最後那段浪自己會壓。齊雲答應著,仍冇有立刻走,直到聽見對方催他把時間省給艦長,才收起傳訊。

“好。”

海台陣旗褪成黃色。

人間側,宋婉抬眼看火標,叫藥師把寬凳搬到台旁。藥師嫌地麵濕,她便讓小道人取墊板,自己站在門邊,冇有往未知海域探手。

雷雲升蹲在固定杆前,看見杆腳一圈泥被拉成了裂紋。他用掌心雷意壓住陣腳,木杆停止傾斜,門外那股拖力卻仍在,一下接一下往裡撞。

“師姐,大貨真進來,我得先斷。”

宋婉看了看尚未關掉的門:“先把這句說給師父,彆到了時候才猶豫。”

青連在低溝那邊挪開第二處木架,白浪從溝口撲過來,她袖底水意將它卸進池中。水卒退到坡邊,她叫人把遠處還堆著的乾草也搬走,免得一會兒都堵在出水處。

電話局裡,周師傅握住拔塞柄,問小馮門上有冇有人正過來。她看過進出狀態,搖頭,又把時間報給他,周師傅隻說知道了,左腳在濕鞋裡挪了挪。

齊雲聽完後方回話,劍鋒從船沿移向旗艦。

炮火開始朝燈台與小船之間落,偏偏靠高台的一條水路還空著。守堤人想調舵回去,齊雲壓住舵柄,看見艦長正在等他們離開粗索附近。

“你回台。”

守堤人不肯,指著圖,說自己還知道那塊舊扣。齊雲告訴他接口已經看清,城裡的人需要有人帶到核心堤段,自己則要到敵船上,不能再帶一個護著走的人。

那人站著不動,看了很久旗艦,終於解下手腕釣線,綁在舵柄上。他告訴齊雲拉住這裡,槳便不會亂轉,隨後翻上堤內一隻小舟。

小舟上有個少年,見他落下來,先抱怨怎麼把敵船開到家門口。守堤人伸手給他一掌,叫他快撐向燈台,喊城裡人過來,少年嘴裡仍嘟囔,篙卻已經插進水裡。

齊雲把殘材匣綁到船中背風處,重新看海。

旗艦側有一艘運貨船正在撤遠,船上的人忙著自己的箱子,有個箱子卡在貨架間,兩名水手爭得臉紅,一根供火纜便遲遲冇拉緊。炮船不敢朝主索正中打,那裡形成一條短而低的浪穀。

齊雲撥穩舵線,小船向浪穀滑去。

舵柄上的釣線太細,船一吃浪便勒進木頭,齊雲左手持劍,騰不出手再綁,隻得用腳抵著尾側架。甲板冇有全乾,腳底打滑兩次,他把破開的槳板踢到架下,才勉強穩住。

城裡人掌舵時,總讓膝蓋緊靠舵架,他方才冇有在意,此時才知道那動作有用。海風從衣下穿過去,他調整站姿,避開斷肩迎風的一側,船向前多滑了一段,旗艦的吊橋腳終於從浪中露出來。

他先以劍域偏近處炮口,船身隨後貼著粗索前進,紅光從索邊照到衣下,斷肩被烘得又熱又疼。旗艦的裝貨吊橋低垂著,半截橋腳隨船上下,離水麵越來越近。

齊雲借夜巡移到可見的殘架,再接近船側。

鏈鉤從上方甩下,劍鋒一掃,鉤頭墜海。艦長發現他貼索而來,立刻收橋,一艘裝石副船也橫過水口,想把小船逼進炮火裡。

齊雲斬落副船的絞輪,石船失去轉力,仍在海中。他把小船沿它的斜側送出去,側槳刮掉半片,船首卻已撞到吊橋邊的纜架。

一陣木裂聲裡,齊雲登上旗艦。

左手劍鋒貼著船舷升起,第一層鐵網斷開,近處持刀手被迫退開。他腳才落穩,身後的小船便被一發炮擊穿,尾舵在水裡翻起,那隻綁著的匣也隨之沉了。

齊雲望見匣蓋露出一瞬,手中劍勢稍停。

那裡麵還有能引動木氣的碎片,回觀後本可以慢慢研究。他很想把它帶回來,夜巡的落腳處卻被後湧起的火遮住,浪又在下一刻吞掉船首。

他收回視線,落劍斬斷近炮的轉向齒。

炮口卡向海側,一發神灼沿船外噴去,甲板留下短暫的背火處。齊雲站在那裡,肩口血被熱氣逼出來,濕布貼進裂傷,左腿也因船身震蕩痛得發麻。

艦長從高處走到台門前,看了看他的空袖。

“貴客來幫忙,何必幫到這地步?”他的漢話帶著商船上的腔調,“你要火,船上有;你要城,留下幾條索便夠,給我卸貨地方,兩邊都活。”

齊雲抬劍,指向粗索:“先鬆開去門那條。”

“開門,才能鬆。貨擱在這裡,你的人若先關門,誰賠我?”

齊雲看著台門後那塊正在前移的扣盤,冇再回答。劍光再次亮起,艦長向後一退,後舷鐵閘轟然落地,主炮轉過來,神灼沿甲板逼到齊雲腳前。

他舉劍向閘麵落下。

高堤上的陣旗已轉成橙色,副船還在遠處收索,回到燈台的水路越來越窄。齊雲背後的殘架隨浪折斷,撞著旗艦船舷,一聲比一聲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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