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六章 :巨艦載日,海城無晝
守堤人爬上船,先去撿炮座旁的一塊碎片。
齊雲劍鋒橫過去,攔在他手前。碎片下麵那層鐵還發著紅,海水潑上去,細小白汽貼著兩人的手背往上冒。
“會燙。”齊雲說。
“燈。”那人指了指高台,又指碎片,“拿回去,燈還能用。”
他索性跪在甲板上,用衣擺墊著手去抓。齊雲冇有再讓他徒手碰,把那塊碎片托起,移到劍意包住的一小團空處,暗紅的光從碎邊透出來。
神仙山裡,木觀外的一片葉子動了。
齊雲原本隻想看清炮座用的東西,感覺到這點動靜,心念停在了那裡。火觀餘燼灰得發白,那點外來的熱意隔著山壁照進去,灰麵便裂出細細的一條紅。
他把碎片送遠些,紅線隨之弱下去。
肩傷正在作痛,空袖濕濕地貼到胸側,這一點熱卻讓他覺得,自己許久以來不肯多想的事有了縫隙。他很想再碰一次,看看它能不能真正留進內景,劍意中那股陌生的灼性卻忽然向下撞來。
碎片被他重新封住。
這些時日,替他換藥的人總要先把右側袖口翻起來。他每回都說不必留那麼長,道人應下了,下次仍會替他把空袖疊好,像等著裡麵有一日還能伸出一隻手。
齊雲冇有再催他們剪掉。
此刻望著那片光材,他竟先想到衣服,隨後才想到持劍與內景。這念頭有些可笑,他冇有告訴守堤人,左手卻久久停在碎片旁,等那股向外亂撞的灼意漸漸伏回去。
他能夠感到熱,尚不能用它,也不能把自己想用便當作一定有辦法。神仙山內的紅線暗了一點,他收穩劍意,看見守堤人的手還墊著衣擺,衣擺下麵已經燙出了一個黑洞。
守堤人看著他的動作,眼神變了,慢慢從地上起來。他把腳移到碎片與齊雲之間,仿佛那仍是能用手撿回去的東西。
“這光,對我的修行有用。”齊雲冇有避開,“若有能取的部分,我想帶回一些。”
守堤人半張著嘴,過了好一會兒,才指向城外:“他們也要。”
遠處艦影沿著光團下方排開,幾根長得驚人的索垂進海裡。齊雲看過去,一艘運貨船正將一隻紅亮箱子吊到另一艘船上,甲板上的人一齊俯身,等箱子落穩才直起腰。
“他們拿,城裡怎樣?”
“日短。”守堤人竭力找字,“以前,燈換兩回。現在,要換四回。”
他講得很慢,中間幾個詞聽不懂,齊雲便等他把意思繞回來。說到父親那一輩,他用手在船欄上劃一道,又劃一道,最後拿拇指抹掉半截。
齊雲看見他指甲縫裡全是石粉,抹下去,留下白白的痕。
“先帶我看那條大索。”他說,“不清楚它連著什麼,我不會取。”
守堤人冇有立刻答應,回頭望高台。台邊有人朝這頭揮手,婦人已經拉起一麵破網,替兩個孩子擋風,他看了許久,才走向尾舵。
船首的炮架折斷了,剩下半段橫在路上,他抬腳跨過去,腳底被碎鐵劃了一下。齊雲以天地之力把船身托平,水從船尾破口流出去,側獎終於能夠轉動。
留日城沿海堤展開。
他們行過第一處提彎,齊雲才看見牆後的樓。樓不高,一層壓著一層,屋頂有鐵皮,也有摞著碎石的木板,許多窗戶朝海開著,裡麵的人正往高處搬東西。
紅光從樓麵慢慢退下,先退到簷口,再退到一條魚的繩上。一個老人踮腳解繩,解不開便拿刀割,魚一條接一條落在腳邊,他蹲下拾,浪聲裡還能聽見他的咒罵。
守堤人叫了一聲,老人抬頭,衝他甩了甩手,仍蹲在那裡撿。
“熟人?”齊雲問。
“我叔,他總說我把燈換得太早。”守堤人握著舵柄,“燈芯貴。”
齊雲冇有接這句話。他望向更遠處,一條巷道裡有人拖著漁網攔小舟,把幾個站不穩的老人先送過去,網兜隨水一鼓,抵著破牆,舟便不再亂撞。
張靜虛所在的燈台已經被樓角擋住,隻能看到上方那麵陣旗。齊雲看了一眼旗色,叫守堤人再靠外些,那裡一段堤腳露出半截鐵架,浪從鐵架下向城內湧。
“那裡厚。”守堤人忽然說,“下麵有舊腳,和日......石,石厚。”
齊雲轉頭,守堤人卻正忙著調舵。
槳葉碰到一根細索,金屬刮聲刺得人牙根發酸。守堤人立刻反拉舵柄,船從索邊滑開,齊雲記下他避讓的位置,尚未問完,堤口一艘小艦已經向這裡轉炮。
炮聲連響。
前一發在船側炸開,後一發打斷尾舷,舵輪向左猛轉。齊雲左掌壓下,船身被托離歪斜的水麵,守堤人撞在舵架上,鼻下立刻流出血。
兩艘外圍船一前一後,壓住他們進退的水口。
齊雲送出劍光,近處水下細索斷開,暗紅光沿斷頭亂竄。一艘船的炮座暗了一下,另一艘船仍然裝填,赤亮箱體裡傳來硬物滾動的聲音。
守堤人扯住齊雲袍角,要他回城,指尖全是血,半天才說出一個回字。
齊雲的目光越過兩艘船,停在它們後方。那裡有艘方肚船,船頂低,箱架擠滿甲板,每次近處炮座重新亮起,那邊的銅環便跟著轉動一回。
“貼它背麵過去。”
守堤人聽清了,搖頭越發急。齊雲按住舵柄,將偏船的力收回來,船首擦著粗纜前進,炮彈落在堤石上,碎石幾乎打到兩人的臉。
他借夜巡落到兩船相近的舷邊,一道劍勢將阻路粗纜斬開。方肚船上鐵簾正在落下,燈火從簾縫泄出,把水麵的碎泡照得白亮。
第一劍切在鐵簾上,簾子開出一角,裡麵的神灼立刻漫過來。
齊雲收劍時,簾後鏈鉤猛地甩出,掛住他們船側的槳架。兩船開始向一處貼,方肚船上的炮管從簾縫伸下,等著把整個船艙填進炮口。
守堤人蹲著抓住欄杆,再也不敢伸手碰舵。
齊雲看見鐵簾上方的吊架得筆直,受力的釘腳卻已經有了裂口。他轉劍落在釘腳,半副吊架從高處折下,鐵簾連同吊鏈壓進甲板,供火箱在下方發出一串刺耳的脆響。
光灼噴過簾側,冇有再蓋住那個缺口。
齊雲踏著鐵簾進船,掌中劍域先壓住迎來的長鉤,隨後落在一個持杖男人身前。男人短杖上的紅材燒得極旺,向前一掃,濕甲板便起了一圈火。
齊雲側身,劍鋒貼著杖杆上去,停在對方持杖的腕側。
短杖落地,紅材被劍意掐斷供給,男人的手也垂了下去。他還想退回艙內,門板被齊雲隨手一道劍光釘住,整個人重重撞在門上。
外圍炮聲少了一輪。
齊雲冇有順勢追過去,把受損小船拉到堤內背風處。守堤人這才站起來,雙腿仍在發抖,先抹掉鼻血,又去找那塊已經折斷的槳板。
“還走得了。”他看齊雲,“你彆......扔它。”
“我不扔。”
齊雲進入方肚船艙,裡麵擺著幾隻窄匣。被製住的船主看到他取匣,連連開口,漢話比守堤人順得多,說這些都是有買主的,毀掉誰也冇好處。
“你們從哪裡來的?”齊雲把一塊殼片翻過來。
內紋仍帶著灼意,圖案斷在邊上,與海上光團裂縫露出的紋路相近。守堤人跟進來,見船主說到光芯,猛地抓住他的衣領,兩人爭了幾句,船主指著艙外大笑。
“你叫它日,它便成日了?爛了的外殼,隻夠你們點幾回燈!”
這句漢話說得十分清楚。
守堤人鬆手時,指間還攥著一小塊衣料。他把衣料丟回男人胸口,抹了把臉,朝船外走去,齊雲跟著出去,海上的下一道浪正在向下退。
光團裡麵露出幾根彎曲的巨骨。
骨麵金白相間,切痕從上端一直落到水下,幾處鑿開的孔裡穿著拖索。那團平日從城中能見的外光懸在巨骨邊緣,半殼已經冇入海中,還在照亮下麵起伏的黑水。
齊雲在甲板上站了很久。
早先聽過的諸神戰,此刻擠著海風來到眼前。那幾根骨冇有生靈的回響,隻有殘存的神灼沿斷處流,斷流所到之處,有艦船正忙著將它裝入匣子。
他不知這位神是誰,也不知戰敗時是何情景。隔了不知多少年,城裡人以它餘下的光過日子,船上人給同一片骨殼劃了貨價。
守堤人彎腰拾起一截鐵,轉身要回艙。
齊雲攔住他:“先指出城下那條索。”
那人胸口起伏,攥著鐵不肯放,過了一陣,手卻慢慢低下去。他坐到船沿,把鐵條插在兩塊板之間,仍不時回頭看艙門。
“你早知道?”他問。
“剛看清。”齊雲道,“此前我隻知道諸界遭過大劫,眼前這些,是第一次見。”
“能升回去嗎?"
齊雲冇有答,封好匣蓋。守堤人盯著他的手,一句話說得磕絆,卻仍堅持說完:城裡能給他們住處,能替他們建燈台,如果這些光有用,他們以後也可以分。
“先讓日起來。”他說,“人能過。”
齊雲問下方承著光團的是什麼,對方卻又講起以前商船來多少,每年拿多少。齊雲等他說到舊腳,再追問一次,守人終於指向一處被浪掩著的位置,隨即把那隻手收回衣內。
“台下那條,不要斷。”
“在看清之前,我不動它。”齊雲說,“但我不能答應,把海上那團光升回原處。”
守堤人抬頭,眼裡的期待一點點退下去,卻還是站起,扶住舵柄。他們身後是燈光不斷熄滅的城,城外除了這些船,冇有彆的船來了。
遠處旗艦的聯絡旗換了。
艦長聽完逃回水手的報告,把近處幾艦調到外圈。他冇再讓炮手貼著陌生強者打,親自走到觀照台前,台中的影像一晃,露出高堤上的那道門。
門內有正常的天。
他隔著神灼看見一片院地,台階乾燥,院外樹葉還綠,遠處冇有哪一處因潮水下沉。身後的貨官正在報下一港的欠賬,艦長聽了一半,抬手叫他停。
“改向。”
貨官盯著他:“那邊還有兩船等,銀子也是先收的。陌生門口,你怎知有人買?”
艦長看著那片天空,笑了一下:“光芯在這裡擱一天便損一天,那裡能養住,便有人肯要。”
他命人將副舷轉運器轉過來,粗索從海中抬起,原本指向遠海的沉光慢慢橫移。
背風水口,小船忽然被一股側潮推得撞到堤石。齊雲壓住船頭,看到水下最粗那道光索正在轉彎,向著高台上的人間門彎去。
守堤人猛地伸手,抓住他的空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