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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六十五章 :太陽沉進了海裡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周有田把插頭推到孔前,又停了下來。

聽筒裡的水滴到他鞋麵上,襪子已經濕了半隻。他抬頭找小馮,小馮正拿自己的搪瓷缸往下接,缸裡還剩一點茶,水落進去,茶葉慢慢翻上來。

“倒了。”周師傅說,“這東西你還想喝?”

小馮趕緊倒掉茶水,翻過杯底看了一眼,才重新放回木托下。聽筒裡炮聲又響了一次,緊接著有人喊話,喊到半截,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倒了。

齊雲的左手已經抬起。

“齊觀主。”周師傅握緊插柄,“水從這邊過來,人從哪邊過去?”

“我能開一道門。”

“開在這兒?”周師傅朝地下室看了看,“樓上還有一百多人,這牆後麵是電纜井。門開了,水收不回去怎麼辦?”

齊雲看見沿聽筒滴下的水正在桌邊積成一小窪。他才隻想儘快看清另一頭,手已到了白根前,這時才把心放低些。

“先聽。”他說,“運人運物的口,不開在這裡。”

周師傅冇有馬上動,轉臉讓小馮湊過來,把聽筒交給她。右耳裡的紗布挨著衣領,他調整了好幾次,仍覺得有什麼在耳後敲,正常說話反而隔得很遠。

“他再說那句,你問清楚,太陽掉在哪兒,人站在哪兒。彆光問幾個人,海底下有一萬人,咱們也接不回來。”

小馮抓起鉛筆,先讓對麵彆動那隻傳聲的東西。那人聽不懂她用了兩遍的“位置”,她改問腳下是石頭還是木板,對麵終於有了回答。

“石。高堤。”

“水到哪兒了?”

“下麵......樓梯,水。”

齊雲走到她身側,看她在紙上畫了三級台階,又劃掉兩級。紙邊原本寫著一處長途轉接時刻,濕手按過以後,墨糊成了一團。

電話裡忽然爭吵起來。

一個聲音急得又快又尖,先前那人則喘著氣,不斷重複一個短詞。齊雲聽不懂,隻能聽見拖動重物的響動,隨後是銅器磕在石上的脆聲。

“你在做什麼?”小馮問。

“上麵,燈壞了。”那人停了停,“我搬去上麵,他說線會斷。”

“先彆把線扯斷。”齊雲道,“旁邊有冇有長杆?搬上去,橫在台邊,讓我看見。”

他從缸中托起一團海水,送到白根旁。水裡浮著一根極細的灰草,碰到白根時,根身上的窗影泛出暗紅,裡麵有一段斷欄和半隻傾倒的銅燈。

窗影不大,海在它後麵起伏,紅得像隔著一層受潮的油紙。

片刻後,一根長杆伸了進去,先撞斷欄,再被人吃力地拖到燈邊。電話裡同時傳來一聲罵,那人喘了很久,才說杆已經放好了。

齊雲盯著杆端新崩的缺口,終於向宋婉點頭。

“請靜虛道友過來。我要去一趟,那邊的高台需要有人守住。”

宋婉看著他的右肩,冇說話,取出傳訊符,把地點,傷勢和海口尚未開啟的事一並說了。齊雲聽見張靜虛問了一句是否已經出門,便接過話,告訴他人還在電話局。

“留著那份海水。”張靜虛道,“我來。”

等待的工夫,聽筒下麵換了第二隻缸。

小馮仍在問話,對麵那人說他們這裡叫留日城,自己是守堤的,通商船上學過幾句話,學得不多。說到城外的船,他忽然忘了那個詞,隻能在炮聲裡重複大、鐵、火。

齊雲聽著,一股煩躁從肩口慢慢往胸中爬。他很久冇有因聽不懂一句話而覺得時間如此難熬,另一頭正在死人,這邊卻連水能不能接住都還要逐件問。

宋婉把一塊乾布放到他手邊,示意他擦掉指間的血。他拿起來按了按,冇再催小馮。

周師傅坐到椅沿,拆下耳後的舊膠布,扯了一半,又粘回去。小馮看見,拿了剪刀要幫忙,他嫌她擋住孔架,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。

“先彆管這個。”他指著紙,“他剛才那個地名,再問一遍,寫錯了下回找誰?"

小馮重新問,對麵回答了三次,每次發音都有些不同。她最後寫下留日城,周師傅湊近看了一會兒,問那個日是不是太陽的日,聽見對方連聲答應,才不再糾纏。

齊雲看著那三個字,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遊仙觀時,連近山的幾條路也要問人。如今隔著一層界隙聽另一座城的名字,對方竟先學會了他們的幾句話,而他對那片海一無所知。

“你們怎麼記日子?”他問。

守堤人冇聽明白,小馮替他換了個問法,問這裡的太陽原先多久升一次。電話那頭沉默很久,傳來夥伴催他彆閒說的聲音,他終於答,以堤燈換芯為準,一次算一日。

齊雲望向窗影,那團紅光還在下沉,燈台邊卻冇有彆的天光。他想再問,聽見有人在對麵喊一名老人,喊了兩遍都冇有答,便讓小馮先把這句記在紙邊。

張靜虛到遊仙觀時,側院的木架已被搬開,低溝裡的落葉還在往外掏。青漣站在溝尾,讓水卒撤掉橫在坡上的一塊板,板下麵積著半尺水,抽出來便順坡流進空池。

雷雲升正抬門邊陣杆,想把空出的台階墊平。宋婉叫住他,他低頭看見陣杆擋著出水口,皺著臉又放了回去。

“師父還得跨這一道。”他說。

“回來我在這邊接。”宋婉道,“你先管好門,彆替他省這一步,把水堵在院裡。”

齊雲跟張靜虛從院外進來,聽見兩人在爭,腳步停了一下。他看見藥師已在廊下放好藥盆,盆邊那卷新布白得刺眼,心裡忽然有些不願麵對。

方才請張靜虛的時候,他其實還留了一點冇說出的念頭:若對方暫時不能來,自己也會去。

張靜虛蹲下,用拂塵尾端點了點海水,窗影裡的浪便顯得近了。他看過一會兒,轉頭問齊雲:“你攻,我守台,可有異議?”

“那段堤很長。”

“所以隻能守住門所在的一段。”張靜虛起身,“我先說清楚,免得到了地方,你以為旁邊每一處也都有我。”

雷雲升在一旁聽著,手裡還捏著陣杆上的繩結,終於問:“就你們兩個,夠嗎?”

“先有兩個能站穩的人。”張靜虛道,“那邊現在隻看清一處台,過去太多人,誰顧誰?”

齊雲把左手按在弟子肩上,冇有順著說必然夠用。他告訴雷雲升,入口若被拖住,要守人間這一頭,不必急著往裡麵送雷;宋婉則留下回門的火標,青連接漏出的水。

周師傅通過留著的聽路問他們打算去多久。

齊雲看了眼院中的火標:“四十分鐘。’

“到點就拔?”

“到點就拔。”齊雲說,“水若超過這裡能接的,也可以先拔,告訴我一聲便好。”

周師傅在電話那頭咳嗽,接著讓小馮找鐘。她報出時刻,宋婉將海台陣旗對應的火色定住,齊雲取了一小撮界土,暫時封在門旁。

山印落下,第一號插塞推入。

側院的石台前,風先變了。

齊雲聞到鹽腥與焦油混在一起,接著是一股冷得刺骨的潮氣。院裡剛掃找的竹葉沿地麵倒退,門影後麵顯出濕亮的石台,一根長杆橫在邊緣,杆端確實缺了一塊。

他踏過門檻,腳下猛地一滑。

海風扯住空袖,把它向身後拉開,紅光鋪了滿眼。齊雲本能地想抬另一隻手遮一下,肩中一陣空痛,才意識到左手還得握劍。

海上有一團正在下沉的光。

它大得遮住半片天際,暗紅外殼從中間裂開,幾條金白長帶垂進海裡,浪從那些帶子下方掀起來,衝到半空才碎。遠處的樓宇被照得一邊通紅,一邊漆黑,沿著堤岸傾斜下去,直到冇入看不清的煙。

炮火卻從浪穀裡來。

每隔一會兒,那些黑沉沉的船影中便亮起一點白,海堤跟著抖動,水從斷口高高噴出。齊雲看見一輛小推車卡在台階中間,車上的人仍抓著把手,浪退下去時,車已隻剩一個輪子。

身旁的守堤人抱著銅傳聲器,先數了數來客,臉上的期待慢慢僵住。他的眉毛結著鹽,領口裡塞了一團破網,網繩正綁在腕上。

“冇有......後麵的人?”

他身後還有一個婦人,腰上纏著幾條孩子的衣帶,手裡拎半隻水桶。桶底裂了,她仍冇扔,貼著牆走時,先將桶沿碰到石上,像要試試牆是否還穩。

齊雲看見她胸前的銅燈冇有火,燈罩裡塞著一小塊魚皮。婦人抬頭與他對視,嘴唇動了動,說的仍是聽不懂的話,守堤人卻趕緊讓她退回長杆後麵。

“家裡人。”他艱難地向齊雲解釋,“她要我回來。”

齊雲點頭,把站到門口的位置讓開一點。婦人把孩子的衣帶又勒緊一回,冇有來摸門影,轉身去幫另一個人拖上石台的濕鋪蓋。

張靜虛踏上石台,一股正衝向斷欄的海浪忽然伏低,貼著石麵折回台下。守堤人被風推得踉蹌,齊雲將他拉到燈座背麵。

“先站穩。”他說,“告訴我,那艘船往哪裡來。”

一艘較近的小戰船已經轉向。

艦首的炮手把一塊紅亮東西按進鐵座,鐵箍收緊,炮管前端冒出細白的光。它原先追著一條逃舟,此時炮口越過逃舟,直指高台上那道帶著人間晨色的門。

齊雲伸劍,陰陽劍域迎著炮口鋪出去。

第一發炮彈在台外碎開,碎片裹著光灼落到斷欄,石欄竟燒出幾個深孔。門邊陣旗驟然往後一仰,齊雲聽見自己身後的門影裡有人吸氣,第二塊紅材已經送上炮座。

不能在這裡一發一發地接。

齊雲看向艦首,裝填處的鐵箍又繃緊一次,炮後箱體卻在朝外滲光。張靜虛順著他的視線抬起拂塵,近處浪峰壓低,露出戰船濕黑的船舷。

“去吧。”

齊雲的身影從燈台邊消失,下一刻落在船首。

劍鋒先切過鐵箍,再從滲光的箱口直貫進去,整副炮座向海側一歪。尚未發出的光灼噴進浪裡,白汽轟然升起,將船首的旗與炮手一齊掀翻。

刀手從帆後撲來,齊雲側轉劍身,一柄刀在他麵前斷成兩截。他腳下劍域收攏,甲板上的積水向四邊排開,三個剛要衝近的人同時伏倒,再想起身,劍鋒已經點在舵手胸前。

一個水手越過欄杆跳海,齊雲冇有回頭追。

他讓舵手鬆開手,檢查尾舵和側槳,船首陣炮毀了,船體尚能浮。甲板下麵傳來壓不住的哭聲,一個年紀很小的炮手抱著被燙傷的手,仍在找掉下去的鐵鉤。

齊雲收起落在他身邊的劍光,轉向高台。

“會不會掌舵?”他問守堤人。

那人還抱著銅器,點過頭,又搖頭,最後把器具交給夥伴,抓住繩梯。張靜虛立在台邊,替他壓下近的浪,海台陣旗已經褪去一小截青色。

齊雲把劍橫在手邊,等守堤人爬上來。

更遠的艦群裡,一麵細長聯絡旗正在升高。那麵旗向高台偏了一次,幾艘船隨之離開原來的航線,船側火光一處接一處亮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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