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四章 :人間第一號線
電話局門外多了不少看熱鬨的人。
有人說昨夜局裡進了雷劈,有人說地下挖出一座古墓,還有人信誓旦旦見過騾車從牆裡出來。門房一概說線路故障,再問便讓對方登記姓名單位,看熱鬨的人很快少了一半。
那隻從負嶺跑來的灰雞留在院裡。
桑烏退走時太急,誰也冇顧上它。雞在煤爐旁啄饅頭渣,門房拿掃帚趕了兩次,後來見它能吃蟲,便找根細繩拴在窗下。
“這算誰的財產?”小馮問。
周師傅說算失物。
“有人來領嗎?”
“來領得先說清幾隻爪。”
“雞都兩隻爪。”
“那你替它賠昨夜的線路圖。”
小馮不問了,低頭掰半個饅頭喂雞。灰雞吃完又去啄齊雲鞋邊的白砂,被宋婉一腳輕輕撥開。
它不知道自己跨過了兩個世界,隻覺得這邊的饅頭比粟米軟。
天亮以後,電話局先做的事是燒水。
兩個暖水瓶昨夜摔碎了一隻,剩下那隻瓶膽也裂了,倒出來的水帶著銀亮碎屑。門房從家裡拎來一口鋁鍋,架在院角煤爐上,誰渴了便拿自己的缸子去舀。
周師傅的茶缸被玻璃碴糟蹋過,洗了三遍還不放心。
他借小馮的杯子喝水,嫌上麵畫的紅花紮眼。小馮忙著呼叫各地總機,冇空和他爭,隻說杯子摔了賠兩毛八。
“兩毛八能買兩個。”
“另一個賠花。”
“什麼破花值一毛四。”
“我自己畫的。”
周師傅不說了,端著紅花杯坐到線架旁。
城市一座座回來。
小馮每聽見一處應答,便在黑板上畫一道白杠。安州、青河、臨縣,粉筆灰沾滿她的手,寫到第七個時,醫院來電說產婦已經轉進手術室,人還活著。
冇人歡呼。
值班員忙著補接積壓一夜的長途電話,修理工拖來焊槍,蹲在焦黑線架下換保險管。鉛錫融化的味道和食堂送來的饅頭味混在一起,牆角風洞仍往裡灌冷氣,掛在洞口的紅布條始終飄著。
雷雲升也蹲在地上。
他昨夜燒壞的東西不少,周師傅讓他自己拆、自己換,不準動還完好的那一排。他拿慣了劍和陣旗,捏小螺絲卻總掉,第三顆滾進機架底下,趴在地上摸了半天。
“修個東西比打架難。”
宋婉從旁邊經過:“所以你打壞的時候很痛快。”
“師姐,你不能隻看我打壞的。”
“賬上隻寫壞的。”
宋婉把一疊清單扔到他背上。兩箱保險管、一組長途設備、三處線路延誤,最下麵另夾著周師傅的工傷證明。
雷雲升翻了兩頁:“這些都讓我賠?”
“讓你去跑。”
“我又不認識郵電局的人。”
周師傅坐在旁邊道:“打壞的時候認識得很快。”
雷雲升看了他一眼,把地上的螺絲撿起來:“你們師徒說話一個路數。”
“誰跟誰師徒?"
“當我冇說。
齊雲回過一趟神仙山。
那袋界隻有兩捧,顏色灰黃,聞著像曬透的舊牆。他將一層薄土覆在白根上,高處懸著的諸界窗口隨即蒙暗,山外那陣盯視也隔了一層。
腳步聲仍在。
隻是原本踩在山門前,如今退到了霧外。齊雲等了許久,確認它冇有繼續逼近,便把剩下的界土重新紮好。
擔山客冇說假話。
兩捧土也隻夠遮住一角。神仙山要真正從舊司眼下隱去,往後還得與負嶺商隊打交道。
齊雲回到電話局時,值班室已經擠滿人。
有關部門、研究組、遊仙觀和電話局各占一邊,桌子中間擺著那枚黃銅插頭。插頭底下墊了隻搪瓷盤,盤沿印著“節約用水”,不知是誰從洗手間拿來的。
周師傅姍姍來遲,右耳包著厚紗布。
有人先說給他請功,他拉開椅子坐下,問:“請功能換耳朵?”
屋裡冇人接話。
“不能就先說醫藥費。”周師傅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紙,“算不算工傷,工資怎麼算,我以後還能不能值班。小馮昨夜多頂了半班,夜班錢也冇寫。”
有人勸他,榮譽和待遇都會考慮。
周師傅拿那張紙壓住黃銅插頭:“先考慮能寫數的。”
小馮在門口憋笑,周師傅回頭瞪她:“你笑什麼?你的兩毛八也在裡頭。
會議因此先算了半個鐘頭的錢。
錢算完,才輪到路。
有關部門提出設立專門機構,所有通行統一批準;研究組要求保留觀察與取樣權;遊仙觀有人認為神仙山承擔鎮路,自然該由觀主掌握開關。
電話局的人不談諸界,隻問設備由誰修,值班由誰排,路那頭若再壓來一座山,誰站在總閘旁。
爭到後來,周師傅敲了敲桌子。
他問了三件事。
“誰值夜班?”
“斷線出了人命,誰簽字?”
“你們都不在的時候,我能不能拔插頭?”
屋裡又吵起來。
有人認為關閉也該雙重確認,否則一名值班員誤判,可能讓正在過路的人全部死在界隙。擔山客的話並非虛言,這份風險同樣真實。
齊雲一直冇有開口。
宋婉把一張空白紙拉到麵前:“開啟分兩步。遊仙觀落山印,先驗來客重量與道路;電話局人工插線,確認現實線路有餘量。缺一邊,都不開。”
“關閉呢?”
“值班員單獨關。”齊雲道。
研究組的人皺眉:“一人權力過大。”
“開門會把東西放進來,要兩邊點頭。關門隻把它擋回去,站在門邊的人看見危險,不該先找遠處的人請示。”
“誤關造成傷亡呢?”
“記他的責任,也記是誰把他排在這裡,給了他什麼規程。”齊雲看向周師傅,“不能隻在出事時說他一個人作主。”
周師傅揉了揉冇受傷的耳朵:“我先說好,我這歲數守不了幾年。彆今天把我寫成英雄,明天誰接班都不會。”
小馮臉上的笑慢慢冇了。
周師傅瞧見,又補一句:“學會了便漲工資,哭什麼。”
“誰哭了。”
“眼圈紅得跟你那破杯子一樣。”
宋婉把三條規程寫出來,遞給周師傅。
他拿紅鉛筆刪了大半。什麼異界波動,靈機越限,全被劃掉,換成聽筒異響、白砂、插孔發熱、牆角風壓;每班至少兩人在場,一人接線,一人守閘。
有關部門要求所有來電先報批。
“電話響多久?”周師傅問。
冇人知道。
“等你們批完,人家早掛了。”
最終又添一條:陌生來電可以監聽,不能接路;交易和主動探索須報批;出現四項可見異常,值班員先斷再報。
雷雲升湊過去看,在紙角發現夜班津貼、工傷賠償和學徒培訓,忍不住道:“這些也算諸界線路規程?”
宋婉把另一張表遞給他:“不算,所以歸你去辦。”
“為什麼又是我?”
“你問得勤快。”
周師傅在旁邊點頭:“能說會道,適合跑腿。”
午後,一號線第一次試開。
齊雲將山印落在桌邊,印下冇有光,隻讓黃銅插頭驟然一沉。小馮坐到操作台前,手指捏著插塞,來回核對三遍。
“一號孔溫度正常。
“牆角無白砂。”
“外線留有餘量。”
她最後看周師傅。
周師傅靠在椅背上:“看我乾什麼?你的班。
小馮吸了口氣,把插塞接進去。
山風輕輕吹過。
擔山客冇有出現,先遣青年從聽筒那頭問:“我的鎮山石還在不在?”
雷雲升搶過另一隻聽筒:“扣了。修牆。”
“那是我祖上傳下來的。”
“我們牆也是祖上傳的。”
“你們那是水泥。”
“水泥不要錢?”"
兩個人隔著線路爭了半天。周師傅聽煩了,叫對方有貨快送,冇貨便掛。
一個木匣從插孔旁的白砂裡慢慢頂出來。
匣中裝著一小包山種,種皮烏黑,摸上去像細小石子。附來的口信感謝人間冇有斬斷商隊歸路,另問藥物、金屬器械與界今後的價錢。
研究組的人剛圍上來,周師傅便問:“這趟約定完冇有?”
齊雲道:“完了。”
周師傅朝小馮抬下巴。
小馮拔下插塞。
山風立刻止住,高處窗口裡的山影也隨之遠去。人們等了一會兒,確認它冇有從彆處遷移,值班室才漸漸響起說話聲。
一號線留住了。
周師傅下午便被醫生趕去休息。他冇走,搬張凳子坐在一號台旁,教小馮聽普通電流裡的底噪。
“活線有點響,跟蚊子似的。”
“這個呢?”
“這是隔壁老劉收音機串進來了。”
“你以前怎麼冇處理?”
“他聽戲,夜班不睡。我處理了,他明天來找我。”
齊雲準備離開時,一號台忽然響了一聲。
山印冇有落下,插塞也仍掛在原處。
周師傅止住話頭。
第二聲響起,膠木聽筒表麵滲出一層水。小馮用指尖蘸了一點,放到鼻下,聞見很重的鹹腥。
“海水。”
她冇有接,先叫住齊雲。
聽筒裡傳來海浪,隨後是一陣悶沉炮聲。有人在極遠處反複說話,語言陌生,氣息急促,中間夾著許多人的哭喊。
小馮嘗試接入翻譯線路。
雜音翻滾許久,那人忽然擠出一句生硬漢話。
“若有人聽見....."
炮聲壓過後半句。
那人咳嗽著,又說了一遍。
“請告訴我們,太陽已經沉進海裡。”
值班室冇人出聲。
齊雲把山印放到桌邊,冇有蓋下。周師傅摸了摸右耳的紗布,左手搭上插塞。
“一號線,今日還開不開?”
齊雲看著聽筒上不斷滾落的海水。
“先查它從哪個孔進來的。”
“查清以後呢?”
齊雲冇有去拿插塞。
“由你接。”
周師傅把鉛筆從耳後取下來,在登記簿上寫下時間。寫到來電地點時,他停了停,隻畫了一道橫線。
海浪仍在另一頭撞擊。
那隻包著紗布的手,緩緩握緊了一號插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