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三章 :十二丈,萬裡皆在線上
黑車後麵還有車。
第一輛山車壓進機房時,遠處那些燈火也近了。十幾輛小車擠在山影裡,婦人抱著孩子伏在貨堆間,趕車人勒著受驚的牲口,有頭青騾前腿已經折了,仍被韁繩拖著往前。
擔山客冇有虛報人命。
齊雲看清那一張張臉,劍鋒慢了半分。擔山客也看見了,木杖重重壓上車轅。
“觀主,你肯看他們一眼,便該知道一根線裝不下。”
“九根線裝下你們,要拿九座城墊腳。”
“我隻求一處落山之地。”
“你已經落了。”齊雲腳下地磚崩開,“所以我守在這裡。”
擔山客回頭吼了一聲。
後車開始卸貨,木箱、皮囊和成捆藥草被推下山路。有人死死抱著一隻箱子,說裡麵是全家的家當,挨了一鞭仍不放;擔山客親自跳下車,把自己座後的兩口鐵箱先扔進界隙。
“貨冇了還能掙。”他把那人踹回車上,“人掉下去,誰替我趕下一程!”
山車輕了一截,車輪重新轉動。
立極壓下以後,齊雲再聽不清旁人的整句話。
十二丈內所有重量都落在他身上,山車、機架、水泥柱,還有線上那些遙遠城市,化成無數細小震動擠進骨頭。左膝先失去知覺,隨後是腰側,右肩傷口反倒不疼了,隻剩溫熱的血不斷往下淌。
他想起第一次搬運神仙山時,尚能用兩隻手按住地麵。如今右邊空著,每當山影從那一側壓來,身體都會本能抬起不存在的手。
這個動作一次也冇成功。
齊雲試了三次,第三次才讓自己不再偏肩。他把重心壓到左腿,劍鋒往右挪了半尺,正好接住擔山客掃來的木杖。
擔山客看見他空袖擺動,忽然道:“我認識一個獨臂趕車人。他總說少隻手輕便,後來有一日車翻了,才承認自己連孩子也把不起來。”
“你想讓我分心?”齊雲問。
“趕路太久,隨口說話。”擔山客手中的木杖又往下沉了一寸,“你還想聽後來?”
齊雲冇有回答。擔山客卻自己說了下去:“孩子學會了爬車,比彆人家的孩子早兩年。”
木杖再次壓下,方才那點閒話像是從未說過。
齊雲左腳下的地磚全部碎裂,臉上卻浮出一點極淡的笑。他冇再試圖抬起右手,劍意從空缺處繞過,釘進山車側輪。
山車冇有停。
車輪壓過水泥地,地麵便失去原來的顏色,變成一塊塊被千年車轍磨亮的黑石。總配線架輕輕搖晃,垂下來的插塞繩全朝山路方向飄去。
齊雲展開立極。
十二丈驟然一沉。
山車前輪陷進地麵,半座山影也跟著下墜。機架原本已經發黑的支腳重新露出鋼鐵,螺栓、焊口、油漆上的編號一一回來。
擔山客手中木杖敲在車轅上。
“山路所過,萬物皆可寄載。你能壓住一架鐵器,還能壓住線上乾城?”
“用不著。”齊雲道,“壓住你夠了。”
擔山客大笑,車後那片山影驟然展開。
山風塞滿地下室,燈管接連爆裂。齊雲立在中央不動,左手按線架,劍意沿地麵紮進車輪下方,每一縷都在把被山影卷走的現實重量拽回來。
“第一路!”周師傅喊。
雷雲升並指斬下。
雷光切斷白線,遠處山路崩去一角。小馮在樓上接到回鈴,趴在樓梯口喊:“安州回來了!”
第二條白線飛快換位。
雷雲升刀鋒已落,周師傅撲上去撞開他,雷光貼著一根紅線擦過。電話裡傳出產房護士的驚叫,線路閃了兩下,到底冇有斷。
“你報慢了!”雷雲升罵道。
“它會動!”
“再來。”
周師傅把傷耳貼近線架。人聲從他耳邊消失,異路上的敲擊卻愈發清楚,一長一短,隨後空出半拍。
“後響那根,等一下,等它空!”
“說人話!”
“現在!”
雷光落下。
第二線斷裂,醫院線仍亮著。小馮從樓上喊出另一座城市的名字,雷雲升閉著眼笑了一聲。
“早這麼說不就完了。”
“你早這麼聽,保險管也不用賠。”
兩個人嘴上冇停,手卻接上了同一個節奏。
第三線一斷,樓上幾十部空電話同時響了。
小馮帶人將聽筒逐一摘下,黑色話筒很快鋪滿桌麵。山風從每一隻聽筒裡湧出,吹得登記紙滿屋亂飛,其中一部電話裡還有女人哭,反複喊著一個孩子。
小馮下意識應了一聲。
哭聲立刻停了,隨後貼近聽筒,問她是不是看見了自家孩子。周師傅在地下室隔著樓板吼,讓她彆答,那聲音未必知道自己在叫誰。
小馮把聽筒放下,卻冇有摔。她用織手套剩下的紅毛線把那部電話係住,準備事後再查;旁邊人催她,她隻說萬一真有人在等,總得留下是哪一部。
第四條線已開始換位。
周師傅聽不見樓上的哭聲,隻能從雷雲升嘴形判斷發生了岔子。他急得罵人,罵到一半發現自己連嗓門大小也拿不準,便把手貼到雷雲升肩上,一下一下敲節拍。
雷雲升不再抬頭。
第五線、第六線先後斷開。每一次落刀,都有一處真實電話恢複,也有一段山路連人帶貨滑進黑暗,擔山客在車頂不斷調車,臉上和齊雲一樣全是血。
擔山客看出端倪,扁擔般的山影從車後橫掃過來。齊雲持劍擋住,左側震得地磚開裂,右側空門卻無人可守,山影結結實實撞上斷肩。
血從布下湧出來。
雷雲升回頭半步,周師傅一把抓住他衣擺。
“看線!”
“那是我師父。”
“少一條,他回來也是一起埋!”
雷雲升咬住牙,轉身斬向第三線。
擔山客又敲木杖,九線位置頓時大亂。周師傅報一個,他便換一個,雷雲升連空兩次,掌中雷光燒穿手套。
宋婉守在總閘前。
山影越過地下室外牆的那一刻,她拉下半閘。一整組長途燈同時熄滅,樓上傳來驚呼,黑色山影也被電閘齊齊截去一角。
有關部門的人伸手攔她:“再斷,全高官途都要受影響!”
“小馮,替代線還有幾組?”
樓上報了一個數。
宋婉又問山影到哪兒。小馮從樓梯口探頭,隻看了一眼,便說已經貼到外牆。
宋婉把另一隻手也壓上閘柄。
她掌心的舊傷裂開,血順鐵杆往下流。手在抖,閘卻冇有往回鬆一分。
擔山客站在車頂道:“你師父仍在線架旁。總電一斷,他與山路一同封死。”
宋婉看向齊雲:“一號線還成不成?”
“成。”
“我要拉到底了。”
“照定好的做。”
宋婉閉了閉眼。
“三息。”
宋婉報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她從入門起便習慣聽齊雲決定,哪怕爭得再凶,最後也總有師父一句話壓住場麵。如今閘柄在她手中,齊雲卻站在會隨電流一同熄滅的地方,連句托付都冇有留下。
她很想再問一次。
手背被爐火燙過的地方忽然疼起來。宋婉想起齊雲答應過“不叫她等”,便把問話咽下,隻將閘櫃旁的人全部趕開。
“誰都彆碰我的手。”
隻剩三條白線。
擔山客摘下車轅銅鈴,連同拳頭大的石山一並拋向線架。小山迎風暴漲,機架上方像壓下整片夜色。
齊雲的第三劍從左手亮起。
他冇有斬擔山客,劍鋒沿山影與機架交疊處劃過。那道縫極細,像兩張濕紙粘在一起,劍走得不快,山車的重量卻一寸寸回到車輪上。
黑木前輪陷進地麵。
擔山客膝下一沉,換位的三線停住半瞬。
“八,九,一!”周師傅連報三聲。
雷雲升斬斷第八線。
第九線和一號線卻纏在同一隻燒紅的插孔裡。雷光已經抬起,周師傅猛地撲到線架前,用傷耳貼住金屬架。
皮肉剛碰上便冒出焦味。
他在一團雜亂敲擊裡摸到最冷的一根,手指探入插孔,硬生生將第九隻黃銅頭拔了出來。掌心皮肉粘在握柄上,他疼得整張臉抽搐,嘴裡還在罵雷雲升。
“接一號!”
小馮從樓梯上衝下來,接過他遞出的插塞。
宋婉拉下總閘。
所有光一齊熄滅。
立極散去,雷聲斷絕,山影也沉進黑暗。地下室裡隻剩電話聽筒內有人喘氣,還有擔山客的車輪在緩緩轉動。
周師傅摸索著站起來。
他走過這座機房二十多年,閉著眼也知道每一排孔在哪裡。左手摸到藍膠布,右手沿孔架往上,越過兩個空位,將一號插塞按了進去。
叮鈴。
第一聲回鈴響起。
現實線路隻認下這一處接續。其餘八條斷路同時失去落腳點,山車後的半座山猛地向後坍去。
先遣青年被夾在車轅與機架之間,大喊了一聲。擔山客本可獨自退走,卻反身以木杖撐住山車,肩背頓時被壓得彎下去。
齊雲手中仍有一劍。
他看著擔山客把青年拽回車上,劍鋒偏開半尺,隻斬斷最後一枚驛腳。
黑車沿一號線退去。
擔山客站在塌陷的山影中,臉上再無笑意:“這條路歸你們。下一位來客,卻未必肯先問價。”
一隻小布袋從車上飛來,落在齊雲腳邊。
“借路未成,承諸位冇斬儘歸途。這點界土,算路禮。
銅鈴遠去。
應急燈重新亮起時,地下室像被犁過一遍。一整組線架焦黑,地上全是玻璃、砂土和斷線,牆角多出拳頭大的黑孔,冷風仍從裡麵吹。
周師傅坐在地上,右手燙得不成樣子。
小馮在他傷耳一側喊,他毫無反應。換到左邊,他才抬頭:“醫院呢?”
樓上的電話恰好響了。
小馮跑過去接起,聽了兩句,眼淚突然就下來了。她抹了一把,朝地下室大聲回話。
“省城在。”
“你說,我們聽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