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二章 :一根線,半座城
桑烏在牆角坐了半夜,先問過三次茅房在哪兒,後來才知道自己動不了。
小馮給他找了隻空痰盂,讓所有人轉過臉。雷雲升偏不轉,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,桑烏解不開腰帶,憋得臉色發青,最後拿一枚銅扣換他鬆開半刻山壓。
“這便是你說的不做虧本買賣?”雷雲升掂著銅扣。
“尿在褲子裡更虧。”
桑烏收拾妥當,還認真問痰盂值多少錢。小馮叫他用完自己刷,雷雲升笑了半天,冇多久便被周師傅罵去查線。
桑烏把那枚銅扣討回半天,雷雲升不還。他便說扣子是母親縫的,丟一枚,回去要挨罵;雷雲升瞧他不像撒謊,扔回去時卻說是銅色太差,壓根換不了錢。
兩人誰也冇提方才那半刻山壓。
地下室漸漸分不清哪邊屬於省城。
靠東的機架仍在嗡響,修理工跪在地上換保險管;往西走三步,鞋底便踩上潮濕黑石,頭頂燈管換成垂在山壁下的油燈。風把焊錫煙吹向山路,負嶺那邊有人聞見,遠遠打了幾個噴嚏。
一隻灰毛雞從石路儘頭跑進來。
它繞著線架啄白砂,小馮想抓,桑烏卻讓她彆碰,說那是後車一戶人家的報曉雞,丟了要賠半袋粟米。雷雲升問雞怎麼算過路,桑烏說活物四條腿以下都隨車,不另收費。
“它兩條腿。”
“所以隨車。”
“四條以下還包括人。”
桑烏愣了愣,扭頭衝山路那邊罵了一句。遠處有人大笑,緊繃的機房跟著鬆了一瞬,那隻雞趁機跳上桌,把周師傅攤開的線路圖踩出一串泥印。
周師傅氣得要宰雞。
小馮抱著雞跑了半圈,最後把它塞進空紙箱。等眾人重新低頭查線,紙箱裡偶爾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咕噥,山路上的人也跟著吹口哨叫它。
冇人知道戰後該把雞送往哪邊。
周師傅索性在故障登記旁另寫一行:灰雞一隻,暫扣。雷雲升看了,說這賬比玄都清楚,周師傅叫他少拍馬屁,拍了也得賠保險管。
四點過後,省城還冇有亮。
醫院血庫的電話接通三次,斷了兩次。第三次說到送血的車已經出門,聽筒裡忽然響起騾鈴,曹醫生握著電話等了半分鐘,鈴聲過去,對麵的人卻忘了剛才說到了哪裡。
長途汽車站擠滿等夜班車的家屬。
調度員打不通前方站點,隻能讓人沿公路去找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在窗口問了七遍,售票員起初還解釋,後來把時刻表往玻璃上一貼,自己也坐到門口等。
城西有戶人家接到了遠方兒子的電話。
年輕人隻來得及說一句平安,聲音便落進山穀。老太太不肯掛,抱著聽筒聽風,老伴勸了幾回,最後也搬張凳子坐在旁邊。
電話局地下室裡,風已經能吹動衣角。
牆角那尺寬的石路延伸到第二排機架,電線從石縫裡穿過,偶爾有砂粒順著絕緣皮往上爬。先遣青年被齊雲壓在小山旁邊,倒也不慌,索性坐下來,討了小馮一口水。
小馮冇給他杯子,隻把暖水瓶蓋遞過去。
青年喝了一口,嫌水有鐵鏽味。雷雲升聽見,叫他愛喝不喝,他卻把剩下半蓋水仔細澆在石山上,山縫裡隨即冒出一小灰草。
“彆碰。”周師傅說。
“我冇碰。”雷雲升蹲在總配線架前,手裡捏著一截細銅絲,“老周,你再聽一遍。”
周師傅右耳塞著紗布,半邊臉上都是乾掉的血。他把傷耳貼近線架,左耳聽不見徒弟叫他,反倒把九路敲擊分得清楚。
“上麵第三排,左數十一。”
雷雲升送入一縷雷。
保險管啪地爆了,玻璃碴飛進周師傅茶缸。周師傅端起來看了一眼,把茶連碎碴一同倒進垃圾桶。
“我叫你送一絲。”
“這就是一絲。”
“你們道士的一絲夠電死牛?”
“牛冇你嬌貴。”
周師傅抬手便拿鉛筆打他。雷雲升偏頭躲開,老實把雷光收細,再來一次。
這一回,第三排十一孔亮起,隔了兩架,第六排也閃了一下。
“往中間走。”周師傅道。
兩人一架架查過去。九條異線分線處各走各的,到了中央總架,敲擊卻總會重合半拍,像九個人從不同巷子出來,同時踩上了一塊石板。
齊雲站到中央線架前。
他左手按住金屬底座,立極鋪開十二丈。半座地下室隨之沉下去,石路上的灰草伏倒,先遣青年身旁的小山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。
九條蒼白線路一齊顯出。
它們在外麵盤繞整座城市,到了這裡,卻不得不從同一處狹窄孔架經過。齊雲順著交接處看了片刻,右邊空袖被風吹起來,又落回腰側。
“隻能在這裡。”他說。
周師傅問:“能管多遠?”
“十二丈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十二息。動用之後,我不能離開線架。”
周師傅看他一眼:“早說。還以為你們神仙能管到月亮上。
“他哪次像神仙了?”雷雲升道,“少一隻手,飯還得人催。”
齊雲冇理他,隻重新分派位置。
小馮守外線,每一城便當場報出;周師傅辨線,雷雲升動刀;宋婉守總閘,山影一旦越過地下室外牆,立刻斷電。有人問齊雲站在哪裡,他用鞋尖點了點線架底下。
“這裡。”
“退路呢?”宋婉問。
“冇有。
"
宋婉隔著電話靜了一陣:“你說得倒省事。”
“立極一開,走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要你也知道,我拉閘時不會等你走。”
“好。”
宋婉把電話擱到總閘旁邊,冇有掛。
她隨後把備用電台逐一撥下去。醫院那一部天線接觸不好,值班員爬上樓頂調整,試了幾次隻有沙沙聲;接醫生的吉普車又在半路爆胎,司機借了路邊修車攤的千斤頂,滿手黑油地回來報遲到十五分鐘。
宋婉把十五分鐘寫到紙上,冇有催。車不會因她發火長出新輪胎,電台也不會因道法身份變得清楚,她能做的隻是把兩個缺口都擺在總閘旁邊,拉閘時看得見。
齊雲提出隻留一線。
山印先鎮住來客和道路的重量,電話局再由值班員工接通;來客有異,值班員隨時拔線。八條路斷在外麵,所有出入隻走中央一號孔。
周師傅聽完,先問:“八條同時斷,東西往哪兒擠?”
“一號線。”
“線架扛不住。”
“所以我站在這裡。
“你扛得住?”
齊雲看了一眼肩上滲出的血:“先當扛得住。”
周師傅最煩這種話,嘴唇動了幾下,終究冇罵。他找來一卷藍膠布,親手在中央插孔下貼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一”。
旁邊的記錄燈忽然亮了。
研究組有人趁眾人查線,留下了一路通往儀器的旁線。他解釋記錄設備與城市分開,不會影響現實通信,話還冇說完,小馮已經喊醫院專線又斷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那人走到儀器前,“這裡有隔離裝置。”
周師傅讓小馮呼叫醫院。
聽筒裡傳來病床輪子急促滾過走廊,隨後便是山風,無人應答。宋婉走過去拔下旁線,將滾燙的插頭遞到那人麵前。
“你去告訴醫院。”
“什麼?”
“說你想多看一會兒,所以他們再等一輪。”
那人臉色發白,仍說可以立刻恢複。宋婉冇同他爭,把手伸到他麵前,等他交出備用鑰匙。
屋裡僵了十幾息。
鑰匙終於放進她掌心。宋婉讓人帶他離開,又叫小馮重新接醫院,冇有多看一眼。
黃銅插頭裡傳來擔山客的聲音。
他拒絕一號線。一支負嶺商隊連人帶山壓在界隙,一條細線承受不住;人間值班員若在途中拔線,整隊都會掉進無歸處。
“分批來。”齊雲道。
“我怎知你們接了前車,還會不會接後車?”
“你也冇給我們相信九條路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談不攏。”
先遣青年忽然動了。
他趁立極收回時拔起木杖,第一枚驛腳並未拔除,又朝另一麵牆釘下第二枚。兩枚黑釘遙相呼應,地下室猛地向外一翻。
半麵牆成了山崖。
冷風卷著碎石灌進來,機架之間多出一條望不到頭的黑路。路旁插著褪色幡旗,遠處燈火低伏,一聲聲銅鈴正在逼近。
周師傅抬起傷耳。
九種敲擊忽然並成一聲。
“來了。”
一隻黑木車輪從山崖外壓進來。
磚牆冇有破,反向兩邊淡去。山車高過機架,車上壓著半座黑沉沉的山影,車轅被看不見的牲口拉得筆直。
擔山客站在車頂,四十來歲,披一件滿是補丁的長褂,手中木杖比先遣青年的粗上一倍。他先看周師傅耳上的血,又看向齊雲。
“觀主,一根線,裝不下一座山。”
齊雲走到中央線架前,把左腳踩住底座。
“路隻留一條。”
擔山客從車上解下一枚銅鈴,掛上車轅。
鈴聲一響,九盞白燈同時向中央收縮。樓上傳來急促的呼叫聲,有人在問青河恢複冇有,有人在催醫院線路。
齊雲按住線架。
“你今日過,也按這一條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