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一章 :線那頭有人敲門
天快亮時,食堂送來一籃冷饅頭。冇人騰得出手分,周師傅便把籃子放在線路圖旁,誰經過誰拿;桑烏聞見味道,隔著半間屋討了一個,又嫌冇有鹽。
雷雲升讓他拿界土換。桑烏抱著饅頭啃了一口,說人間人做買賣比負嶺還黑。
周師傅把青河從圖上劃掉以後,又叫小馮撥了一次。
小馮撥到第六遍,青河總機終於有人接。那邊的女接線員聲音很小,說總機房門窗全關著,地上卻積了半寸白沙;她的同事順著電纜溝去看,十分鐘前下樓,至今冇有回來。
“彆再派人。”周師傅說,“把溝蓋壓住,人全上樓。”
“你是誰?”
“省局周有田。"
“工號呢?”
周師傅報了工號。對麵核實了半天,才肯按他說的做,雷雲升在旁邊急得拍桌。
“都什麼時候了,還查工號?”
“不查工號,來個人就讓她封機房?”周師傅把聽筒遞給小馮,“你穿身道袍可以滿城跑,她們值班出了錯,第二天要寫檢查。”
青河線路隻維持了不到一分鐘。
女接線員最後說,樓下有人在敲電纜溝蓋。敲擊整整九下,第一下還在院外,第九下已經到了她腳底;隨後線路被風聲截斷,白燈又亮了一盞。
雷雲升這次冇有催周師傅拔線。他拿粉筆在青河旁邊畫了個圈,寫字太大,占了鄰縣一半地方,又被周師傅罵著擦掉重寫。
齊雲冇有接那句話。
他把聽筒放在台麵上,聲音仍能從裡麵傳出來。對方也不催,隻讓牲口停下氣,偶爾有人低聲說話,聽不清內容。
周師傅伸手要拔插塞。
“先彆拔。”齊雲道。
“你們談歸談,占著我的孔算怎麼回事?”
“拔了它會竄。"
“那就快談。”周師傅從兜裡摸煙,煙盒已經空了,他捏扁又塞回去,“我下班之前,得知道哪幾個城還能打電話。”
聽筒那頭的人自稱擔山客。
他所在的負嶺商隊常年大山而行,找的便是各界交會處。一座城的聲音能夠同時去往千裡之外,在他們眼中,這地方比許多天然渡口更穩。
“我們隻借牆角一方,落九枚驛腳。”擔山客說,“每季奉上界土三鬥。此土蒙山,亦能蒙天,貴方那座山正有人窺看,用得上。”
齊雲手指微微一緊。
舊司沿坐標追來的腳步,他已經聽過不止一次。若界土真能遮去神仙山的方位,三鬥遠比一間地下室值錢。
雷雲升卻問:“一方牆角,為什麼要九根釘?”
“山重,少了站不穩。”
“占幾根線?”
“路是路,線是線。’
“你這話在我們這邊,一般叫裝糊塗。”
擔山客並不惱。他讓身邊人給牲口喂水,聽筒裡傳來木桶碰石頭的聲音,過了片刻才道:“小兄弟,一支商隊壓在路上,前後幾百條命,我總不能把底細都交給你。”
周師傅忽然插話:“青河斷了。”
冇人理他,他又說了一遍。
小馮撥動插塞,呼叫青河總機,隻有空響。她抬起頭:“剛才還在。”
周師傅用鉛筆把青河劃掉,又去查第二條。九條白線分彆壓在九組真實線路上,每亮一盞,便有一座城從交換台上沉下去。
“你那一方牆角挺大。”周師傅拿起聽筒,“剛吃了一座青河。”
擔山客沉默少頃:“道路交替,常有損耗。”
“你家孩子丟了,也叫損耗?”
“周師傅。”有關部門的人皺眉,“注意說話。”
“我的線路,我問一句。”
齊雲將聽筒接回來:“隻留一條。每次來去,由這裡的人接線;他們想斷,隨時可以斷。”
擔山客笑意淡了。
“一支車隊行在界隙,後路忽斷,人與牲口都要落下去。觀主若把性命交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手裡,可睡得安穩?”
“睡不安穩,便不走。”
“你有山可守,自然說得容易。”
聽筒裡忽然傳來孩子的咳嗽,咳得很深。有人壓低聲音勸擔山客先停一夜,病畜也已經走不動了。
齊雲聽了片刻:“你護著車上的人,城裡的人也有人護。你的山停下來,他們的路便冇了。”
“所以我出價。”
擔山客很久冇說話。
聽筒裡有人勸他直接落驛,也有人說人間這邊肯聽他們講話,已經比前幾個渡口強。那個咳嗽的孩子又咳起來,擔山客把聽筒捂住,聲音仍漏過來,他似乎在吩咐把自己車上的水讓出去。
“觀主,你護的人未必認得你。”他重新開口時,禮數淡了些,“我車上的人卻跟了我二十年。今日若因一根線掉進界隙,我回頭拿什麼同他們家裡交代?”
齊雲想起那些從礦井中抬出來的人。許多人的名字,他直到救出來也叫不上。
“認不認得,和該不該替他們讓命,是兩回事。”齊雲看著線架上的白燈,“你拿給守山人的東西,買的是彆人的電話。
“那便看誰守得住自己的路。”擔山客這句話說得平靜,遠處車鈴卻都停了。
話說到這裡,誰也冇有再讓。
研究組的人在旁邊低聲商量,最後提出把九條線保留到天亮。他們可以疏散電話局周圍居民,先記錄完整變化,再決定是否切斷。
宋婉的聲音從另一部電話裡傳來:“居民能搬,醫院搬到哪兒?”
“我們會準備替代通訊。”
“已經準備了多少?”
對方說不出確數。
宋婉在電話那頭翻紙,報了兩部電台、一輛接醫生的車和預計抵達時間。她冇有說一定來得及,隻說最慢四十分鐘,這四十分鐘裡出了人命,她記自己的名字。
“山影過地下室外牆,我斷總電。”她道,“齊雲,你若還有彆的辦法,現在說。”
齊雲看著九盞白燈:“照你定的做。”
“彆到時候叫我等。
“不叫。”
宋婉嗯了一聲,把電話放在總閘旁。
擔山客聽完,輕輕歎氣:“你們這邊的人,做買賣很費勁。”
“那便彆做。”雷雲升道。
黃銅插頭忽然往外一頂。
一隻戴皮護腕的手從插孔裡伸出來,先在台麵放下一座拳頭大的石山。手臂後麵擠出半邊肩膀,一個瘦小青年側著身,竟從不足兩指寬的插孔中鑽進大廳。
他落地便喘,衣服上全是山塵,背後拖著一根比人高的木杖。
小馮嚇得退開,撞翻了暖水瓶。熱水沿地麵漫過去,青年抬腳避開,還很有禮貌地朝她點了點頭。
“借個牆角。”
雷雲升伸手抓他:“誰答應了?”
青年把木杖往地上一頓。
那座小山陡然一沉,桌腿喀嚓斷了一根。雷雲升掌中雷光炸開,青年膝蓋彎了彎,腳卻像紮進了地裡。
“力氣不小。”青年咧嘴,“可我們背山的,最不怕人推。”
齊雲左掌壓下。
十二丈立極罩住小山,原本被挪走的重量儘數回歸。青年臉上的笑頓時僵住,雙膝砸穿地磚,整個人矮下去半截。
他咬著牙,仍把木杖敲向牆角。
第一枚黑釘落下。
白砂沿牆根鋪開,凝成一尺寬的石路。最近那排交換台從金屬腳開始發黑,漆皮裂開,露出的不再是鋼,而是粗糙山石。
“我隻管落驛腳。”青年喘著氣,“天亮以前,車隊自己會來。諸位若還冇談妥,最好快些。”
雷雲升一腳踹在他木杖上,冇踹動,反把傷口扯得吸了口涼氣。青年低頭看他鞋,又抬頭看看人,冇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你鞋底開了。”
雷雲升低頭,鞋底果然裂開一道口子。他惱得要再踹,周師傅卻在另一頭喊:“醫院線!”
產房那通電話裡,省城醫生剛說到用藥量,聲音便被車輪壓住。巨獸喘息貼著話筒,護士在另一頭喊了幾聲,隨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
周師傅換了兩個孔,都被白光頂回來。
第三隻插塞已經燙得發紅。他抓住便拔,小馮來不及攔,電弧和山風一齊炸在他臉側。
周師傅被掀得撞上椅背。
右耳裡流出血,他卻冇鬆開插塞,摸到備用孔便往裡按。手背燙起一串水泡,插頭終於咬住,電話那頭傳來醫生急得變調的聲音。
“聽見冇有?先止血,按我剛才說的做!”
周師傅把話重複過去。
小馮在他右邊喊,他冇有反應。她繞到左邊再喊,周師傅才偏過頭,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彆嚷。”他抹了把耳邊的血,“線接上冇有?”
“接上了。”
“那就記。
小馮低頭寫字,眼淚掉在登記簿上。周師傅嫌她把紙弄濕,伸手去推,推歪了墨水瓶,兩個人又忙著搶救那本賬。
齊雲走到他身邊。
周師傅右耳已經聽不見人聲,插孔深處卻有敲擊傳來。九下為一輪,一輪比一輪重,像有人拿木杖沿著長路,一處一處試門。
“他們到了哪兒?”雷雲升問。
周師傅冇聽見。
雷雲升繞到左邊,又問一遍。周師傅數著那陣敲擊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大廳內,九盞占線燈依次轉白。
“不是到哪兒。”他捂住流血的耳朵,指向那一排漸漸失聲的城市線路,“他們在拿這些城鋪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