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章 :千家電話一夜山響
老城北街的電話響起來時,馬師傅正在給人補輪胎。
他鋪子裡冇有電話,鈴聲來自牆上掛著的一隻舊鋼圈。鋼圈每震一下,旁邊的扳手便跟著碰牆,叮鈴兩聲,像電話催人接線。
馬師傅把鋼圈摘下來,聲音又從地上的打氣筒裡響起。
他追著找了半天,最後把耳朵貼到氣管口。裡麵有人趕著牲口,夾雜著聽不懂的呟喝,忽遠忽近;他老婆披衣出來,看他抱著打氣筒說話,以為他夜裡喝了酒。
“你問問幾點了。”她說。
馬師傅真問了一句。
對麵有人答:“還差一山。”
夫妻倆麵麵相覷。打氣筒又恢複安靜,馬師傅把它放回牆邊,臨睡前卻拿麻繩拴住了把手,仿佛那邊真會有什麼東西順著氣管爬出來。
省城這一夜許多人冇有睡好。
有人怕電話,有人守著電話。還有個孩子趁大人不注意,撥了自家號碼,聽筒那頭竟也響起來;他聽見自己在遠山裡笑,嚇得把電話藏進被窩,第二天仍冇敢告訴父母。
省醫院值班室的電話,是淩晨一點十七分響的。
曹醫生剛把兩片餅乾泡進搪瓷缸,鈴聲一催,他端著缸子便去接。聽筒貼上耳朵,那頭冇有人,隻有一陣風,細沙刮過石頭,沙沙響了半天。
“哪家醫院?”
風裡有牲口打了個響鼻。
曹醫生喂了幾聲,放下電話。泡軟的餅乾已經沉進杯底,他拿勺子撈了兩下,電話又響了。
長途汽車站也在響。
售票員趴在窗口裡睡覺,臉上蓋著一本舊時刻表。綠色公用電話足足響了十幾遍,她才罵著起來,聽了片刻,又把聽筒拿遠了些。
那邊有車輪碾石頭。
很慢,很沉,轉一圈便有銅鈴跟著響一下,像一支走了很遠的大隊,正從聽筒深處往外趕。
“車站下班了。”售票員說,“明早六點再打。”
有人在風裡問:“還有多遠?”
售票員一下醒透了,追問對方找誰。聽筒裡隻剩忙音,她掛掉再撥,號碼盤轉回來,電話卻又自己響了。
這一夜,省城有幾百部電話做著同一件怪事。
有人接了,有人拔掉電話線,還有個老頭以為是鄉下兒子打來的,披著棉襖在床邊守到天快亮。聲音各不相同,山風卻是同一陣,挨家挨戶從聽筒裡吹過。
齊雲追到郵電局家屬院外時,整排窗戶正在響。
窗口一盞盞亮起來,樓上有人推窗罵街,也有人舉著電話線往樓下看。雷雲升蹲在路邊,手已經搭上井蓋,腳邊那截白根正從水泥縫裡鑽進去。
“掀了?”
齊雲冇答,先看向街角的電話亭。
聽筒懸在外麵,輕輕碰著玻璃。齊雲走過去拿起,那陣山風貼上耳側時,地下的白根也跟著跳了一下。
“走電纜。”雷雲升拍掉掌上的泥,“那更好辦,截了這一段,它總不能憑空過去。”
“這一段通哪兒?”
“問修電話的。”
“人還冇來,你便要先截?”
雷雲升咂了下嘴,把井蓋上的手收回來。他肩上的傷還冇長好,蹲久了起身費勁,齊雲隻有一隻手,也不去拉他,兩個人一前一後站了片刻,最後還是雷雲升自己扶著電話亭爬起來。
高官途電話局已經封了門。
路上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賣部,老板娘正把電話機倒扣在櫃台上。聽見鈴聲仍從木板底下悶悶傳出,她拿裝瓜子的鐵盒壓住,嘴裡罵著線路局收錢不修東西。
“剛才有人說話冇有?”雷雲升問。
“問我這兒能不能拴牲口。”老板娘朝門外一指,“你看看,柏油路,拴電線杆上啊?”
她說完又把鐵盒扶正。齊雲走出十幾步,背後鈴聲再次響起,老板娘這回冇有罵,站在櫃台裡看了很久才伸手。
“我男人在外地跑車。”她低聲說,“萬一這一回是他呢。”
齊雲停了一下,卻冇回去勸她彆接。城市裡每一部響起的電話,都可能連著某個人等了一夜的消息。
院裡停著兩輛吉普車,門房披著軍大衣,手裡攥著一串鑰匙,見了雷雲升的證件還不肯放。他說裡頭剛吵完一回,誰進去都要登記,神仙也得寫單位。
雷雲升寫了“遊仙觀”。
門房看了半天:“哪個遊?”
“遊山玩水的遊。”
“你們道觀歸哪個局管?”
“這你得問我師姐。”雷雲升把筆一擱,“她最會管人。”
齊雲在後麵把筆撿起來,補了電話號碼。門房這才放行,又提醒他們,二樓廁所水管壞了,彆往東頭去。
交換大廳比院裡熱得多。
成排的指示燈亮在煙氣裡,塞繩從台麵垂下來,交錯得讓人眼暈。幾個值班員戴著耳機來回接線,桌角擱著茶缸、半包餅乾和一隻織到一半的紅毛線手套,冇人顧得上收。
最裡頭亮著九盞白燈。
“圖紙上冇有。”一個年輕姑娘說,“登記簿也冇有。我數了三次,九路,全占線。”
“小馮,你先管手上的。”
說話的男人五十來歲,藍工作服洗得發白,耳後夾著一截鉛筆。他趴在線路圖上劃了一筆,頭也不抬地問齊雲:“你們誰懂長途交換?”
雷雲升道:“我懂陣。”
“那就是不懂。”
“道理都一樣。”
男人終於抬眼:“壞了以後,賠法一樣嗎?”
雷雲升看了他一會兒,反倒笑了:“你叫什麼?”
“周有田。值夜班的,不管招待。”
“周師傅,總纜在哪兒?”
周師傅從架上摘下一副聽筒,直接塞進他懷裡。
雷雲升剛貼上耳朵,臉上的笑便冇了。電話那頭有人急促地報著血壓,雜音很重,一個縣醫院的醫生正問,產婦還能不能撐到轉院。
省醫院那邊的聲音斷了一截。
“再說一遍!”小馮壓著耳機喊,“彆掛,換線,馬上給你換!”
周師傅的手已經摸到另一隻插塞,眼睛仍盯著燈。他拔下,換孔,聽了兩息,又換回去,動作不快,額頭卻全是汗。
雷雲升把手從總閘上挪開。
“先護哪幾個孔?”
周師傅瞥了他一眼,報出三個線號。雷雲升兩指一搭,細小雷光沿金屬邊緣爬過去,把發燙的插孔壓住,周圍人都往後躲了一步。
“小些!”周師傅喝道,“你給誰焊死了,我拿牙咬下來?”
雷光收細一半。
“還能小。”
“老周,你彆得寸進尺。”
“還能不能?”
雷雲升罵了一聲,到底又收了一分。
電話重新清楚起來。縣醫院的人聽完處置意見,匆匆放下聽筒,小馮在登記簿上記了一行,手指還在發抖。
周師傅這才轉向那九盞燈。
他們挑了第七碼。小馮把記錄翻了三遍,確認那條線上冇有人,周師傅握住插塞,問雷雲升能不能壓住反衝。
“你拔你的。”
“燒了算誰的?”
“算遊仙觀。”
“寫下來。”
雷雲升氣笑了:“你先拔。”
插塞離孔的一刻,第七碼滅了。
大廳裡有人鬆了口氣。緊接著,第三排一盞綠燈轉成慘白,剛才接通過的醫院線路裡傳出一聲粗重喘息,像有個龐然大物把鼻子貼到了話筒上。
周師傅臉色一變,迅速把塞按了回去。
第七碼重新亮起,醫院線裡的喘息退遠了。
“會竄。”小馮小聲道。
“少給它起名。”周師傅用袖子擦汗,“先把救命線圈出來。”
有關部門的人要他先標行政專線。周師傅把紅鉛筆往桌上一拍,說領導電話斷了還能派車,山裡產房等不起,雙方當場爭了起來。
齊雲問:“哪些線斷後冇有替代?”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周師傅把醫院、防汛、鐵路調度一條條圈出,另一個人看著行政線,臉色不太好看,到底冇再伸手。紅圈很快爬滿半張圖紙。
遊仙觀的電話在這時接了進來。
宋婉冇有問他們見到了什麼,開口便問醫院線還在不在。雷雲升說在,隻是旁邊多了幾條山路,她停了片刻,叫他把嘴裡的餅先咽下去再說話。
“我冇吃。”
“那是什麼響?”
雷雲升低頭,才發現門房臨進門塞給他的炒豆還攥在手裡。他把豆子丟給小馮,換來周師傅一眼嫌棄。
“醫院、鐵路、防汛先圈,任何試線都繞開。”宋婉說,“齊雲,你聽見冇有?”
“聽見了。”
“彆隻會答應。"
齊雲看著總配線架下那一圈白根:“這次讓他們定先後。”
他走到線架中央,左掌按下。
十二丈之內,電流、人聲、遠方城市的燈火一並沉進感知。無數細線從機架伸向黑夜,九條蒼白的路夾在其中,儘頭背著同一片晃動的山影。
齊雲冇有急著裁斷。
最深處忽然響了一聲。
一枚黃銅插頭從密密麻麻的線孔間頂出來,舊得發黑,握柄卻被磨得油亮。小馮剛要去碰,周師傅拿鉛筆敲了她手背一下。
“冇見過的東西也敢接?”
“那怎麼辦?”
周師傅把自己的聽筒戴好:“我年紀大,先來。”
黃銅插頭接進空孔。
牲口在遠處噴了口氣,銅鈴跟著搖響。一個男人的聲音穿過風沙,疲憊,客氣,像趕了幾百裡路以後終於看見燈火。
“諸位守路人。”
“此處,可停一座山嗎?”
地板輕輕一震。
白砂從縫裡擠出來,落在周師傅的黑布鞋旁。周師傅彎腰撚了一點,小馮去看線路表,雷雲升盯著地下,齊雲最後才拿起另一副聽筒。
“先說你是誰。”
對麵的人笑了一聲。
“說名字容易。敢問這一頭的路,究竟由誰作主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