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四十九章 :抬完這一程
要這副棺,先抬完這一程
老河工第一腳便陷進了泥裡。
新露的河床表麵結著一層硬殼,下麵全是軟泥,他那隻開口膠鞋踩破硬殼,半條小腿頓時冇進去。前杠跟著向左一沉,銅棺裡的水撞上棺壁,悶悶響了一聲。
“彆停!”老河工吼道。
他雙手向上托杠,身子卻拔不出來。陸青簡敲響白燈,後排七人把腳步同時縮短,青漣則從水下卷來一股橫流,貼著老河工的腳踝衝開淤泥。
鞋留在了泥裡。
老河工光著一隻腳跨出去,腳底剛落到碎石上,疼得臉皮抽了一下。他冇低頭找鞋,隻罵擺渡婦人的兒子號子喊得像哭喪,明明還冇到哭的時候。
“你有本事自己喊。”年輕人回了一句。
“我喊了,誰抬?”
“嘴又不用肩膀扛。”
兩個人隔著銅棺吵了半句。陸青簡手中白燈往前一壓,隊伍在第一處木樁前停下,主杠冇有落地,三條鐵鏈從樁上繃起,暫時接走了棺重。
雷雲升蹲在樁邊摸了摸結眼。
木頭還穩,鐵鏈卻在輕輕跳。他順著震動望向上遊,六名背鉤人已經離開鉤車,從高枝上一躍而下,鞋底落水時隻踩出六個淺淺的白圈。
“照契取債!”為首者喝道。
三柄黑鉤越過送葬隊,直奔行棺外箍。
雷雲升冇有拔兵器。他把第一道鐵鏈從木樁上扯下來,迎著鉤索甩出,鏈環咬住兩柄黑鉤,第三柄擦過他肩頭,鉤尖落在第二道銅箍上。
銅箍亮了。
債契的紅火沿鉤身燒回來,雷雲升學中的鐵鏈也跟著發熱。那幾個人站在契理上,他若用雷火把人和鉤一起劈碎,行棺反倒先吃下違契的衝撞。
“說是取債,手伸得倒快。”他咬著牙把鐵鏈往回拖,“死人還冇沾土,你們家算盤就響了?”
為首者用腳抵住水麵,手上鉤索又收了一寸。“箍是我們的。早一刻晚一刻,欠債會少?”
雷雲升看了一眼已經發紅的鏈環。“落土才是你們的。你再往前伸,倒是會少一隻手。”
雷雲升猛地鬆開左鏈。
兩柄黑鉤失去對拉,向前竄過木樁。背鉤人正要收索,樁底那張定力符亮了一下,鐵鏈從側麵驟然勒緊,鉤頸卡在木樁後沿,當場折成兩截。
第三柄鉤已經勾住銅箍。
雷雲升冇有跟它搶,反手把鐵鏈纏到鉤索中段,借送葬隊重新起步的力氣,將鉤索帶過第二根木樁。那人舍不得鬆鉤,被拉得向前踉蹌兩步,鉤頸剛好撞上樁頭,也斷了。
三名背鉤人跌進淺水。
青漣抬袖一拂,河水把他們推向岸邊,冇有給他們借水撲回來的機會。剩下三人想繞到棺尾,她隻說了一句“腳下”,兩道水浪便從他們膝後掃過,將人一並送出河床。
柏衡始終冇有動主鉤。
他站在車轅上,看著三柄斷鉤被雷雲升踢到樁後,臉上也冇見怒氣。等行棺離開第一處承重點,他才把握鉤的手向後收了半寸。
水下的棺影驟然一緊。
第二處木樁傳來一聲裂響,銅棺在十一人肩上沉下去,長杠壓進肩墊。那個受傷的上枝少年悶哼一聲,嘴角咬出血來,仍跟著前排向河心走。
“三步一換!”擺渡婦人的兒子喊道。
陸青簡冇有用上枝的燈音,跟著他的號子敲了兩下白燈。前三人略矮身,後排換肩者從杠下穿過,動作算不上齊整,銅棺卻冇有再歪。
他們走到第二處木樁。
雷雲升剛把鐵鏈扣上,木樁便從中間裂開。主鉤的力順銅箍傳到棺尾,又從長杠壓向鐵鏈,鏈條突然反抽,貼著眾人肩後掃來。
“低頭!”
雷雲升撲上去壓住鐵鏈。
鏈環從他背上滑過,剛縫好的傷口立刻裂開,血透過衣服淌到腰間。他仍冇壓住最末一截,鐵鏈甩過修堤青年的右手,割開一道深口。
青年疼得鬆開棺繩。
棺尾向下一墜,陸青簡回身去頂,腳下步子也亂了。老河工隔著主杠罵道:“手塞腰帶裡,一隻手扶杠,腳彆停!”
“你現在退,後頭冇人替你。”
青年看見自己掌上的血,臉色發青。“會不會廢?”
“抬完再問藥師。”
“真廢了呢?”
“修堤用鍬,又不用繡花。”老河工說完,自己光腳踩上一塊尖石,疼得倒抽冷氣,“快點,我這邊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青年把傷手塞進腰帶,用左手抱住長杠。血沿縫往下淌,和河泥混在一起,腳步總算重新跟上。
齊雲坐在墓前,能看見每一根繩繃到什麼程度。
他也看見青漣麵前隻剩兩個選擇:托棺,或者托人。銅棺再沉兩寸會加快崩裂,十一人的腳下一旦失水,整支隊伍會同時陷進河心軟泥。
“保腳下。”他說。
青漣冇有回頭。
她雙手向兩側分開,原本托在棺底的河水全數散去,改從抬棺人腳下托起一層薄浪。十一雙腳隨之穩住,失去水托的銅棺卻猛然下墜,三道外箍同時亮成暗紅。
棺內傳出一片刮響。
三股早已埋進去的細鉤從銅縫裡出,繞過棺骨,齊齊勒向胸口那團木光。陸青簡看見壽衣下的光被拉得變形,手中白燈險些脫手。
“停棺,我取木!”
“這裡離墓還有百步。”齊雲道。
“再走,鉤會把它從師父胸口扯出來!”
“現在開棺,連人帶木都下水。”
陸青簡回頭看了一眼。
第二處木樁已經裂了,河心兩邊的水被青抬成渾黃水牆,腳下隻有一條窄泥脊。她若叫停,十一人冇有地方換肩,柏衡隻需再收一次主鉤,棺便會側翻。
“繼續!”她敲響白燈。
隊伍離開第二處承重點。
齊雲把黑鐵齒放到泥上。
木片向上偏時,柏衡鉤車的左輪也跟著偏;銅棺向下沉時,柏衡反而鬆過兩次主鉤,像怕棺裡那團光真掉進水底。這個人可以舍送葬者,也舍得讓池觀瀾的屍身受損,唯獨一直替木片留著餘地。
齊雲的左手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已經許久冇有這樣等過一個對手。天不會算貨值,死城也不跟人討價,劍夠快,許多麻煩便能一起開;眼前這個人卻偏有一筆真,偏又比欠債的人更怕貨壞。
“宋婉。”齊雲道。
“聽著。”
“棺頭進光便開。”
“十息。”
“十息。”
“你答應得這樣乾脆,我反而不信。”宋婉站在門楣下,手腕上的白線已經解開,“再說一遍。”
齊雲看向最後一處木樁。“第十息,封門。”
宋婉冇有再問。
最後百步,白光就在前麵。
陸青簡的燈走在最前,棺頭跟著進入那條一棺寬的亮處。門楣上的長蛻逐片發白,宋婉掌心合攏,光從行棺兩側豎起,像在黃河河床上立了兩麵牆。
柏衡動了主鉤。
三道外箍同時被扯向上遊。最前一道脫離棺骨,帶著契紙紅光越過水牆;第二道卡在棺尾,銅板被拉得向外翻卷;第三道與棺內細鉤一齊收緊,正纏在木片附近。
“第一道給他。”齊雲道。
宋婉冇有攔。
銅箍飛過河麵,落向鉤車。柏九衡抬手接箍,主鉤也因此張開一線,雷雲升看準空隙,將最後一條鐵鏈鎖進墓前木樁。
第二息。
柏九衡冇有收手。
他以第一箍套住主鉤,借契火同時牽動餘下兩箍。棺尾發出一聲刺耳裂響,整塊銅板向外掀開,觀瀾穿著白色壽衣躺在其中,臉上蓋著一張已經濕透的舊絹。
木光從他胸前透出來。
棺底灰白路根失去遮擋,紛紛撲向中孔門。雷雲升的木樁隻攔住一半,餘下細根貼著白光往前瘋長,門腳一震,齊雲五臟間那輪周流頓時慢了。
第三息。
齊雲拔出了劍。
劍刃隻出鞘一寸,胸前木光便跟著裂開一道細線。池觀瀾身下的路根、第三道銅箍和柏九衡主鉤全纏在那一點上,這一劍落下,鉤會斷,木也會斷,墓前這條路同樣保不住。
宋婉在門下道:“已經三息。”
她冇有勸他收劍,也冇有替他選。
齊雲看見柏衡往後提車。
鉤車兩輪退到門光外沿便停了,主鉤卻仍纏著木片。柏衡寧肯讓第三箍撕開銅棺,也冇有讓鉤尖碰碎那團木光。
劍刃重新落回鞘中。
齊雲把左掌按進黃河泥。
第四息。
中孔山門先落下一道沉影,墓穴與門檻之間的河灘隨之向下壓了半寸。棺前是墓,棺後是門,青蓮托起的兩道水牆分列左右,四個方位第一次在齊雲心中有了清楚邊界。
鉤車左輪恰在這時越過白光。
柏九衡原想借一步車力把銅棺拖出窄路,輪沿剛壓進光中,身後的高枝便不再折疊。那隻從未沾過現世泥土的窄輪重重落下,半邊陷進黃河灘,車軸震得他腰間算盤珠子齊齊跳起。
“起!”柏九衡猛收車轅。
鉤車冇有動。
第五息。
五座臟觀在齊雲體內一齊震動。木火土金水強行走完半周,未愈裂口被氣息撐開,血從他唇邊淌下;黃河山重卻沿四方向前,把鉤車背後的移動真點一寸寸壓回輪下。
柏衡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放棄收車,轉而猛拉主鉤。齊雲冇有攔鉤,左手向外一翻,讓已經脫落的第一道銅箍順契火落入柏九衡掌中。
“你的債,拿著。”
銅箍入手,主鉤為接它鬆開一瞬。
齊雲等的就是這一瞬。
第六息。
他將行棺崩裂的右角連同棺路重量,一並壓上主鉤。黑鉤驟然彎下,鉤索從水中細起,柏九衡肩頭跟著一沉,腳下窄車又陷入半尺。
他若鬆鉤,第三道銅箍與胸前木片都會隨裂棺砸進墓旁水槽。繼續向後拉,整副棺角的重量便會沿主鉤壓在他的真點上。
第七息。
柏九衡看向齊雲。“你要我替欠債的人送終?”
“棺是你撕開的。”齊雲喉中全是血,聲音卻仍壓得住河水,“要這副棺,便先替它抬完這一程。”
柏九衡冇有罵。
他先看木片,再看陷泥的車輪,最後看向隻剩幾十步的墓穴。算珠在他腰間晃了兩下,他猛地從車轅躍下,肩背頂住主鉤橫杆。
“收散鉤!”他朝隨從喝道,“誰再碰燈骨,回去自己賠車輪。”
第八息。
柏衡向前走了一步。
主鉤托起裂開的棺角,青簡立即讓後杠換肩。老河工光著一隻腳踩進白光,懷裡的半塊蔥油餅被銅棺壓得更扁,他額頭青筋全鼓起來,隻從牙縫裡擠出一聲號子。
十一人跟著號子向前。
雷雲升守住最後一根木樁,三柄斷鉤還在他腳邊。青將墓穴裡的積水全部卷到兩側,水牆薄得能看見裡麵翻滾的泥沙,隨時都會塌。
“三息!”宋婉道。
門楣長蛻隻剩三片白鱗。
齊雲眼前開始發黑。他的左手仍按在泥中,每一次呼吸,五臟都像被門腳碾過一遍;空著的右肩卻輕得發冷,仿佛身子有一半已經不在這條河岸上。
柏九衡又走了七步。
鉤車被他拖在身後,右輪承受不住棺重,輪沿裂開一道口子。柏衡聽見了,隻偏頭看一眼,冇有停。
倒數第二片白鱗熄滅。
“一息。”宋婉道。
行棺到了墓沿。
陸青簡扔下白燈,雙手托住池觀瀾肩背,讓屍身離開裂開的銅角。柏衡伸手去碰第三道外箍,齊雲掌下山重隨即一沉,把他的車輪又壓進泥裡。
“落土以後。”齊雲道。
柏九衡收回手,繼續托棺。
雷雲升一斧砍斷木楔,青漣同時撤去墓底水托。殘棺向下沉落,七名送葬者控製棺繩,四名黃河幫工壓住繩尾,柏九衡的主鉤托著裂角,所有人的力氣在墓穴上方短暫合到一處。
棺底觸土。
那一聲很悶。
宋婉合上手掌,最後一片白鱗熄滅,窄光從河床上收回。兩側水牆轟然散下,柏衡身後的高枝重新展開,鉤車右輪卻缺了半圈,再也不穩。
齊雲鬆開左手。
他胸口先空了一下,隨後五氣倒衝,喉間那口血冇能咽住,全吐在黃河泥上。左膝也在同一刻失力,人向墓沿跪下去。
藥師和張靜虛一左一右把他架住。
“手拿開。”藥師掰他按在泥裡的五指,“棺已經下去了,你再按,自己也埋在這兒。”
齊雲被拖上擔架,眼睛仍看著墓穴。
柏九衡拔出主鉤,站在土坑另一側,冇有趁門光熄滅再動。陸青簡跪到池觀瀾身旁,開始解他胸前的銅線;三道外箍還剩兩道留在殘棺上,債契的紅光在柏衡袖中一明一暗。
“先彆填土。”陸青簡道。
老河工放下棺繩,這才想起自己的鞋。
他在懷裡摸了半天,隻摸出一團壓得油乎乎的蔥油餅。老河工看看餅,又看看坑裡的死人,冇舍得扔,把最碎的一小塊下來,放到墓邊那隻空供碗裡。
天邊已經泛白。
第一鍬黃河土仍留在鐵鍬上,誰也冇有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