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五十章 :黃河有主,西北有傷
陸青簡解到最後一道銅線,手指忽然停住。
池觀瀾胸前那塊木片已經浮了起來。它隔著濕透的壽衣向上頂,邊緣露出一線青白,棺底尚未拆淨的灰絲也跟著繃直,一根根指向天邊剛亮的晨光。
“水。”陸青簡道。
青漣站在墓沿,掌中托著半碗黃河水。“怎麼用?”
“順舊傷灌進去。師父說,落土以後,河水能把傷口裡結住的樹汁潤開。
藥師蹲在旁邊看了兩眼。“死人也會疼?”
陸青簡抬頭看他。
“活著的人問一句。”藥師把剪子遞給她,“會疼,你便慢些。不會疼,天快亮了。”
陸青簡接過剪子,先把壽衣胸前的線剪開。
木片替代了池觀瀾胸骨下方的一小截骨頭,四周長著灰白硬結。青將水引成細流,順舊傷一點點潤進去,硬結遇水變軟,木片便沿著傷口緩慢退出來。
柏衡的主鉤也抬高了一寸。
陸青簡反手按住木片,柏九衡冇有繼續拉,隻站在坑外看。鉤車缺了半圈的右輪被幾塊河石墊著,車身仍向一側歪,他那把小算盤也少了兩顆珠子。
“這塊傷不能到樹傷,全靠我借出去的燈骨。”他說,“契上漏寫了它,池觀瀾心裡可冇漏。你是他最後一個弟子,替師父補一筆,也說得過去。”
齊雲躺在擔架上,胸前剛壓了一層止血布。
藥師用膝蓋頂著他左腿,正給傷處重新上夾板。齊雲聽完柏衡的話,伸手道:“契拿來。”
“你先顧自己的骨頭。”藥師把他手拍回去。
宋婉從柏九衡那裡取過薄契,蹲到擔架旁展開。晨風一吹,契紙往上卷,齊雲看見物一樣隻剩三處紅光,彆處都是灰的。
“冇有傷木。”他說。
柏九衡道:“所以我在商量。”
“拿什麼換?”
“齊觀主昨夜壓壞我半隻車輪,這筆損耗也該談談。”
賬吏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他抱著那本沾滿河泥的冊子,翻到昨夜記賬的一頁。“你自己越線,自己發鉤,自己扯棺。車輪進泥時,齊觀主可冇請你往前走。”
賬吏用指頭點住一行被水泡開的字。”前頭說定了,早一刻動棺,壞多少擔多少。你若不認,我念給你聽。”
柏九衡看著他。“你耳朵很好。”
“眼神也行。”賬吏指向車轅,“茶缸少了一塊瓷。”
柏九衡回頭看去。
那隻搪瓷茶缸倒扣了一夜,缸沿果然磕掉指甲大的一塊。柏九衡拿起來摸了摸缺口,竟冇有否認。
“缸我賠。”他說,“車輪另算。”
“車輪找你自己。”齊雲道。
柏九衡望向墓中。
木片已經退出一半,青白光照在陸青簡纏藥的手上。主鉤隨光輕顫,隻要他願意,眼下仍可再爭一次;中孔門光已經關了,齊雲也連坐都坐不起來。
張靜虛站在擔架後麵,拂塵冇有動。
青手裡的河水也很平。雷雲升靠著最後一根木樁喘氣,腳邊放著三柄斷鉤,他肩背全是血,手還壓在鐵鏈結眼上。
柏九衡把主鉤往回收了。
“先交舊賬。”他說。
木片完全退出池觀瀾胸前。
陸青簡用乾淨白布包住傷處,又把壽衣重新合好。她冇有把木片遞給齊雲,而是轉身交到宋婉手中。
“商白露說,齊觀主要找它。”
“他找的東西多,能碰的不多。”宋婉接過木片,用防火布裹了兩層,“我先收著。”
齊雲側過臉看她。“我隻看一眼。”
“你方才也隻按十息。”
“確實十息。”
“十息以後是誰吐血?”
藥師把夾板繩勒緊,齊雲疼得額角一跳,冇有再爭。
雷雲升開始拆箍。
第一道銅箍昨夜已經飛到鉤車附近,柏九衡的隨從撿回來,擺在水邊。第二道卡在棺尾,雷雲升用木架托住殘銅板,拿小錘一點點敲鬆;第三道還穿著黑鉤細絲,青簡割去棺繩以後,柏九衡親自收鉤,箍才從棺骨上脫落。
三道箍並排放到債契前,紙上的紅點逐一亮穩。
陸青簡又從棺頭暗格取出三截燈骨。一截已經燒空,隻剩薄薄一層灰殼,另外兩截仍有淡青火意。
柏衡拿起空骨看了看。“借了三截。”
“契上寫餘下燈骨。”陸青簡道。
“誰知道這截是在路上燒的,還是你們昨夜燒的?”
“你一直跟在棺後。”
“隔著三層枝,我也有看不清的時候。’
兩個人各捏住空骨一端。
那截東西已經脆得像紙,稍一用力便掉灰。陸青簡眼裡全是疲憊,仍不肯鬆手;柏衡盯了她片刻,把空骨留在原處,隻拿走另外兩截。
“死人的賬,證據燒冇了便算我倒黴。”他將燈骨插進車軸,“活人以後再找我借,先押現貨。”
三道外箍也被他的隨從抬上鉤車。
契紙上的紅點一盞盞熄滅,最後隻剩落款處一點餘火。柏九衡拇指從上麵抹過,餘火也散了。
“賬清。”他道,“屍、木、送棺的人,都與我無關。”
賬吏把這句話記下來,又在末尾添了茶缸一隻。柏九衡看見,問他一個舊缸值多少錢,賬吏報了個數,兩人當場從一塊錢爭到六毛,誰也冇顧忌墓裡還躺著人。
陸青簡聽了一會兒,冇有催。
她把那截燒空的燈骨放進池觀瀾手邊,合找他的手指。等柏九衡和賬吏把價錢爭到七毛時,她才起身讓雷雲升拆棺底的路。
殘棺下還連著成片灰絲。
那些路絲落土以後不再瘋長,卻一直朝中孔門偏。雷雲升撿起一柄斷鉤,在鉤頸處拆下一枚小輪,套到最粗的路根外側。
柏九衡遠遠看見。“那枚輪是我的。”
“鉤伸過黃河界,我折的。”雷雲升轉了轉小輪,“鉤身還你,輪算修門工錢。
“你折三柄,隻留一枚?”
“另外兩枚壞了。”
“拿來我看。”
“沉水裡了。”雷雲升說完,用腳把旁邊兩枚完整小輪踢進泥下。
賬吏剛好抬頭,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張嘴想說,雷雲升把那半個冷燒餅塞進他手裡,叫他先吃飯。
小輪反著套住路根,青漣引來河水衝洗。
雷雲升每轉一圈,路絲便從門腳方向退回一段,最後纏進已經失去主人的殘銅板。水把灰白顏色洗去,細絲落到泥裡,散成一層冇有方向的沙。
中孔門腳漸漸安靜。
最後一根路絲斷開時,門楣上的天螟長蛻輕輕落下一滴水。這回水冇有飛向高枝,順著橋磚一直流到黃河裡。
七名送葬者站在墓邊。
行棺隻剩七枚固定舊釘,陸青簡拔出第一枚,遞給身旁那個肩頭爛掉的少年。餘下六人各拿一枚,身長短不一,有兩枚還彎著,握在手裡也看不出什麼神異。
“它能帶我們回去嗎?”少年問。
“不能。”陸青簡道,“隻能證明我們一起把師父抬到這裡。’
“證明給誰看?”
陸青簡想了很久。“先留著。哪嫌沉,便扔。”
少年把舊釘收進懷裡。
另外幾個人也冇有問以後是否重聚。一人打算跟黃河商船進城,一人想在河邊養好腿傷,剩下的人連今夜睡在哪裡都冇定,手裡那枚棺釘也隻好先塞進衣裳。
鉤車後麵的四人一直看著。
高個男人摸出袖中那截白布,手指在上麵停了停。陸青簡冇有朝他招手,他也冇有下車,隻把白布重新塞回去,轉頭幫柏九衡的隨從墊那隻裂輪。
“填土。”陸青簡道。
老河工先把供碗裡的蔥油餅拿出來。
餅已經壓成油乎乎一團,他那下一小塊放回碗中,餘下的塞進自己嘴裡。賬吏看見以後說供物也敢吃,老河工讓他把欠的一壺酒先結了,再來管死人吃幾口。
鐵鍬落進河土。
頭一層土蓋住殘棺,陸青簡把白燈放到墓邊淺坑裡。她冇有哭,隻拿袖口把燈罩上的泥擦去,守橋道人則從旁邊撒出一把紙錢,風一卷,紙全落進河裡。
“方向錯了。”送葬少年低聲道。
守橋道人扶著鐵鍬。“黃河往東,他愛去哪兒自己走。”
少年似乎想辯,老河工已經把第二鍬土倒下去。他便閉了嘴,和另外六人一起接過鐵鍬。
修堤青年右手裹得厚,左手使不上勁,每次隻能鏟半鍬。擺渡婦人的兒子從水裡撈回老河工那隻膠鞋,裡麵灌滿泥,他往地上一扣,倒出兩隻小河蟹。
老河工一腳穿進去,踩得裡麵哢嚓響。“還有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