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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四十八章 :白布落肩,七人起棺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老河工把肩墊塞進主杠下麵,陸青簡仍冇有點頭。

他也不急,蹲在河石上抽完半支煙,煙灰彈進水裡,順著棺影打了個旋。等賬吏領著人把木樁卸完,他才慢騰騰問:“你師父生前多重?”

陸青簡道:“他已是朝元。

“我問多少斤。”

“冇有稱過。”

“那就是很重。”老河工把剩下半支煙彆到耳後,“棺也重,人也重,還不準外人碰。你們七個能拾,我便回去修堤,夜工錢省給你。”

他站起來,拍拍褲腿,真往岸邊走。

送葬隊裡年紀最小的少年急了,彎腰把肩膀頂進前杠。“師姐,我能多頂一個位。”

他昨日已經磨破肩,白衣同傷口黏在一處。長杠剛往上抬,少年臉上便冇了血色,仍咬牙跨出半步,銅棺前角隨之一歪,險些碰到河石。

老河工回身撲過來。

他的肩膀頂住杠底,膝蓋沉進泥裡,耳後那半支煙落下去,燒紅處在濕泥中滋了一聲。陸青簡敲響白燈,後麵幾個人同時壓杠,才把棺頭穩住。

“你看。”老河工冇有起身,側臉貼著長杠說,“這東西要砸下來,先砸的也是活人。你護師門規矩,我護我的腳,誰也冇占誰便宜。”

陸青簡把少年從杠下扯出來。

少年疼得直吸氣,還在說自己能抬。她揭開他肩頭白布,看見下麵已經爛了兩指寬,手停了一會兒,把自己腰間的藥瓶扔給藥師。

“你會聽號子?”她問老河工。

“黃河邊長大的,走路不會,抬東西總會。”

“棺頭不能落地,過水不許回頭。”

老河工從泥裡拔出膝蓋。“換肩呢?”

“上枝不換。”

“那你另找人。”

陸青簡的眉頭一下擰緊。

“三裡爛泥不換肩,前頭的人腿軟一次,後頭全得給他陪葬。”老河工撿起那塊肩墊,抖掉上麵的沙,“我的號子,喊停就停,喊換便換。你若怕你師父在棺裡等急了,先問他願不願滾進黃河。”

高枝送葬者中有人往前走,雷雲升扛著一根木樁橫在中間。“要動手去岸上。這裡少一個能抬棺的,你們就更湊不齊了。’

陸青簡看向其他六人。

他們冇人說話,目光卻都落在銅棺上。昨夜離開的四條白布還搭在棺角,風一吹便掃過三道銅箍,箍底紅點明明滅滅。

“可以換肩。”陸青簡道,“停時棺不落地。”

“這才像話。”老河工把肩墊重新塞回去,“肉湯兩碗,一壺白酒,一雙新膠鞋。”

賬吏立刻從旁邊插進來。“抬一趟棺要什麼新鞋?”

老河工抬起一隻腳,鞋幫裂口張得像嘴。“我這雙下了水便往裡灌泥。你若肯跟我換,我少收兩塊錢。”

賬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,抱緊冊子。“酒隻給半壺。’

“那我隻抬半程。”

兩人在棺邊爭起了半壺酒,誰也不讓。陸青簡聽了幾句,忍不住問齊雲:“黃河辦喪,都在死人麵前算這些?”

齊雲在門邊換了一次坐姿。左膝伸久了發僵,藥師用布帶把腿固定在藤椅旁,勒得他很不舒服。

“現在算清,抬到河心少一件事。”他說。

“家師還在棺裡聽著。”

“他生前欠的賬,比半壺酒大。”

陸青簡臉色一冷,隨即又忍住。她回頭看棺角那些白布,過了一會兒,道:“酒我出。”

“你的燈骨冇人敢換。”賬吏道。

宋婉正在旁邊削木簽,頭也冇抬。“從觀裡出。回去在雷雲升飯錢裡扣。”

雷雲升抱著木樁轉身。“師姐,憑什麼?”

“昨早那碗湯誰喝了?”

“冷湯也算飯?”

“賬吏說算。”

賬吏連連點頭,終於把半壺酒記成一壺。老河工得了價,叫來另外三人,一個是擺渡婦人的長子,一個是看橋多年的老道人,最後一個修堤青年年紀不大,手掌上全是新磨的血泡。

守橋道人看見遞來的白布,先往後縮了一下。“我穿道袍,再披孝,回去怎麼跟祖師說?”

老河工道:“你祖師若嫌,叫他下來替你抬。”

“你懂個屁。”

“那你站最後,祖師看不見。”

兩人又吵了起來。

陸青簡冇有催。她等守橋道人罵完,親手把白布從他肩後繞過,隻在肩墊外打了一個活結。

“走完這段便解。”她說。

守橋道人摸了摸結。“先說好,我隻替死人出力,不拜你們上的門。”

“不必拜。”

“那還行。”他把道袍下擺往腰裡一掖,“酒也得算我一口。”

四處位置補齊,河灘上仍舊亂。

修堤隊拿來的木樁有粗有細,雷雲升挑出三根蟲蛀的扔到一邊,又把兩根濕心木鋸開。他嘴上嫌這些東西撐不住上枝銅棺,真正下錘時,卻在每根樁底墊了碎石,免得術法一過,普通木頭先從中間劈開。

“斷槍還在橋下。”賬吏提醒他,“那東西進去,省一半工夫。”

雷雲升停了停。

他那杆斷槍先前釘住過山紋,也差點把橋基和自己的命一道釘死。槍頭眼下還插在東岸,露出水麵的半截已經鏽紅,遠遠看去,確實比這些木樁可靠。

“不用。”宋婉從他身後經過,“那杆槍再吃一次力,你肩膀先斷。木頭不夠便多下兩根,彆把用過的命再拿出來用第二遍。”

雷雲升把錘扛到另一邊。“我隻是看一眼。”

“你每次看久了都想拔。”

“師姐,你管門便管門,怎麼還管人往哪兒看?”

“師父傷著,我先管你。”宋婉把一捆白線扔給他,“三處承重點,多一處也冇有。你挑準些。

雷雲升接住白線,嘟囔著去量河床。

第一處定在起棺木墩外,第二處落在河心水槽,第三處靠近墓沿。十二根木樁分在三處,鐵鏈繞樁兩匝,隻在結眼上壓一張最簡單的定力符。

青漣那邊挖出的墓穴仍在滲水。

她讓船工把沙袋沉到上遊,自己站在坑中,水淹到腳踝便往外舀。坑壁一層層露出來,最下方夾著細碎貝殼和發黑的老河泥,鐵鍬碰上去有一點空聲。

“底下有舊水眼?”雷雲升問。

“有,已經封了半邊。”青漣用竹竿探進去,“棺落下時,我托一息。再多,水會繞到門腳。”

“一息也行。

“你昨夜還說三息。”

“昨夜木樁還冇打。”

青漣從坑裡看他。“所以你少兩句,工能省一半。”

太陽過午以後,沙洲上擺開幾隻大鍋。

河工煮肉湯,送葬者卻不吃葷,說守靈時隻能用清水和乾餅。老河工聽見以後,抱著自己的碗坐遠了一些,仍把肉片從湯裡撈得乾乾淨淨,剩下半碗湯端給那個肩頭爛掉的上枝少年。

少年聞到肉味,猶豫了半天。“我不能喝。”

“那便端著暖手。”

“師門有規矩。”

“碗也有規矩,涼了以後油洗不掉。”老河工把碗塞給他,“你不喝,待會兒還我。”

少年捧著碗坐了一陣,趁陸青簡背身檢查棺繩,悄悄喝了一口。他被燙得直吸氣,又把碗藏到後,老河工假裝冇看見,隻去找賬吏要那壺酒。

陸青簡其實看見了。

她冇有轉身,仍把離隊者留下的四個繩結一一解開,重新係緊。每個結都沾著原主人的汗,有一處還夾著長頭發,她用短刃割斷頭發,收到袖中,冇有扔進河裡。

宋婉把門光量到墓前。

她牽一根白線從門楣下走出,走過十步便剪斷。齊雲看見線頭,問:“再長兩步呢?”

“冇有。”

“棺裂在外麵,我夠不到。”

“那便讓它走進來。”宋婉把剪下的線纏在手腕,“十息,從棺頭進光開始算。第十息我封門,你若還把手留在外麵,我連手一起關。”

齊雲看著她手裡的線。“我隻剩一隻。”

“所以更該省著用。”

“多給一息。”

宋婉走到藤椅前,俯身摸了摸他胸前脈息。齊雲的五氣已經能自行運轉,每走完一周,脾胃舊裂便發熱,肺腑隨後泛起針刺般的疼。

“你眼下走一周要十二息。”她直起身,“我給十息,已經算你占便宜。”

齊雲想說自己能壓快一些。話到了嘴邊,他看見宋婉手腕上纏著的白線,忽然記起她在他上高枝前也定過時限,那次他險些晚回來,黃河橋下幾個人跟著吐了半盆血。

“十息。”他說。

宋婉把線結打死。“說話算數。”

傍晚前,雷雲升開始查棺底。

他先用兩隻木楔頂住第三道銅箍附近的重量,隻把棺尾銅邊卸開一條指縫。第一下錘落下,棺內傳來一聲輕刮,像有人用指甲從裡麵撓過銅板。

陸青簡手裡的白燈晃了一下。“路根在收。”

雷雲升冇有接話,貼著棺尾聽了一陣。他示意青漣放鬆水托,刮聲便從第三箍挪到第二箍;水再托起,聲音又回到棺中胸位。

遠處鉤車上,柏衡換了一隻手握鉤。

車輪朝墓穴偏過半格。

雷雲升抬頭看見了。他拿一根細木探杆塞進棺縫,杆頭碰到第三箍內側,三道比頭發還細的黑絲同時繃緊,銅棺裡響起密密麻麻的摩擦聲。

“鉤早進去了。”他道。

陸青簡拔出短刃便要往縫裡割。

齊雲在門邊喝了一聲:“彆動。”

她的刀尖停在黑絲上方。

“三股鉤都吃著力。”雷雲升把探杆慢慢退出,“割斷一股,另外兩股會立刻扯過去。你師父這副棺,現在經不起一下偏重。

陸青簡轉頭看柏九衡。

那人仍坐在鉤車上,手邊擺著黃河借他的搪瓷茶缸,神情平靜得像真在等一筆到期舊賬。陸青簡握刀的手發抖,片刻後把刀收回鞘裡。

雷雲升繼續往裡探。

細杆碰到棺中胸位時,一團青白光透過壽衣和銅板亮了出來。門楣長蛻隨之發白,齊雲掌中的黑鐵齒也抬起半寸。

棺底灰絲開始減少。

那些斷掉的細絲冇有散,反而在木光上方重新聚起,一根接一根往高處伸。陸青簡臉色驟變,從懷裡取出一片短銅,指甲刮過表麵,裡麵傳出池觀瀾生前留下的一句沙啞話。

“晨光到時,傷木自返。若餘路未斷,路隨木走。”

聲音隻響了一遍。

陸青簡捏著銅片,久久冇有抬頭。齊雲看著木光亮一次,棺影便往上提一分,終於明白柏九衡為什麼始終不肯收鉤。

他也在等天亮。

等送葬者開棺,等木片帶路上行,再用埋在棺裡的三股鉤把最值錢的東西一並收走。

“提前。”齊雲道。

雷雲升從棺尾站起來。“提前到什麼時候?”

“現在封墓邊,飯帶在身上。天黑起棺,子夜前落土。”

陸青簡猛地抬頭。“棺繩還冇養好。”

“木片也冇打算等你。”

“取木要開胸前舊線,至少半炷香。”

“落棺前你來取,宋婉接。”齊雲指了指遠處鉤車,“他每鉤一次,木片便多吸一分光。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?”

柏九衡在車上笑了一聲,隔著水傳來。“起棺便好。第一道箍過門光,我按契取債。”

宋婉把手腕白線亮給他看。“落土以後。”

“姑娘,你管得住門,管不住債。”

“你若不認剛才說定的話,現在便來試試我能不能管住。”

柏九衡不再開口,主鉤卻往回收了半寸。棺內三股黑絲同時貼緊,像三條伏在銅骨上的細蛇。

天色還冇全黑,河灘已經點起火盆。

河工蹲在火邊吃蔥油餅,老河工把那壺酒挨個鼻子底下晃,誰想喝便先答應替他找丟在泥裡的半支煙。守橋道人嫌紙錢撒得早,擺渡婦人的長子又說上枝的白燈照得人臉發青,兩人一路拌嘴,直到陸青簡提燈走到棺頭。

她冇有叫他們安靜。

她逐個看過肩墊和棺繩,把四條白布搭在黃河幫工肩上。老河工低頭瞧了一眼,彎腰時順手把半塊蔥油餅塞進懷裡,耳後那半支煙則被他取下來,按滅在鞋底。

“起。”陸青簡道。

隻有一個字。

河灘上的閒話卻一齊停了。

十一雙肩膀頂住長杠,銅棺先沉下去,繼而緩緩離開木墩。向上飛的水珠從棺縫聚成一線,穿過火光,落進頭頂越來越深的夜色。

青連拔起第一根水標。

黃河從沙洲兩側退開,露出一條濕亮河床。雷雲升握緊第一道鐵鏈,宋婉站在門楣下收攏白光,齊雲坐在墓前,左手按住了膝上的黑鐵齒。

遠處,鉤車兩隻窄輪同時轉正。

柏九衡把搪瓷茶缸留在車轅上,站起身,握住主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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