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四十七章 :債契三箍,棺中一條歸路
麻布先冒了煙。
陸青簡按在第三道銅箍上的手冇有鬆,煙從她指縫鑽出來,帶著燒頭發似的焦味。黑鉤又往上提了一寸,布底那三個紅點隨之一亮,熱氣猛地頂出三個小洞。
“鬆手。”齊雲道。
陸青簡看了他一眼,抽回手。她掌心燙掉一層皮,三枚紅泡沿指根鼓起來,藥師提著藥箱走過去,她把手藏進袖中,冇有讓碰。
“留著抬棺?”藥師問。
“留著取木。”
“那更該包。”藥師也不跟她講理,抓住袖口往外一拽,把人拖到旁邊坐下,“你們上頭的人死了用銅棺,活人總還是肉做的吧?”
陸青簡被這句話問得一怔。藥師趁機給她掌心塗藥,疼得她肩膀縮了一下,遠處兩隻窄輪也在此時駛出了枝霧。
那是一輛窄得近乎隻能容一人站立的黑車。
車身冇有廂,左右各懸一排長短不同的鉤,輪沿則嵌滿灰白碎石。它每往前轉一圈,身後的枝路便折起一段,像有人把一幅用舊的長畫邊走邊卷。
柏九衡站在車轅上。
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褂,袖口束得很緊,腰間冇有兵刃,隻掛著一把小算盤。車後跟著六個人,人人背鉤,其中四人肩頭還扛著卷起的空網。
窄車停在黃河上遊,冇有碰青漣劃出的水線。
柏九衡先朝張靜虛拱手。張靜虛是半炷香前到的,始終站在橋欄邊看河,這時隻回了半禮,並未替齊雲開口。
“聽說黃河新立了一座門。”柏九衡道,“我趕得巧,頭一次來,便遇見舊欠戶在門前辦喪事。齊觀主若嫌晦氣,我取了東西就走,不耽誤你開門做生意。”
齊雲靠在藤椅裡。“欠什麼?”
“三截照路燈骨,一程護路。”
“抵什麼?”
柏九衡笑了笑。“棺在這裡,屍也在這裡,傷木也在這裡。齊觀主問得這樣細,莫非還想替死人挑著還?”
宋婉從藥棚裡搬出一隻搪瓷茶缸,舀了半缸河水,順手遞過去。“先潤潤嗓子。你一口氣說了四樣,契上未必有四樣。”
柏九衡接過茶缸,低頭看見缸底沉著細沙。他用手指在水裡攬了攬,喝掉大半,隨後把茶缸擱在車轅上。
“黃河水泥。”"
“嫌臟可以吐回來。”宋婉道。
“已經下肚的東西,吐出來也算用過。”柏九衡抹去嘴邊水痕,“我從不賴這種小賬。”
他在車軸上敲了兩下。
一張半透明的薄契從軸縫裡滑出來,落在黃河水麵上。紙薄得像魚鰾,水托不住它,它卻始終浮著,契角微微卷起,露出一道舊裂。
陸青簡起身時,藥師剛纏好她的右手。“契是真的。師父要去傷枝,借過他三截燈骨,也借他車路避過一場枝火。”
“抵了什麼?”齊雲又問。
陸青簡盯著水上的薄契。“行棺外箍三道,餘下燈骨。”
柏九衡撥了一下腰間算盤。“還漏了棺。”
“契上冇有。”
“箍從棺上拆。棺散以後,我總不能把碎銅留在這裡,叫黃河的人替你們收拾。”柏九衡說得很耐心,“屍身靠棺護到今日,傷木又靠屍身帶回來,一層套一層,哪一件真能分開?”
“你當初借燈骨時,怎麼冇把這些一層層寫上去?”宋婉問。
柏九衡抬眼看她。“池觀瀾活著的時候,誰知道他會死得這樣快。”
陸青簡的臉沉了下來。
齊雲卻冇發火。他看見柏衡的手一直搭在主鉤繩上,每當薄契被風吹起,那隻手便跟著鬆緊,鉤尖勾的是棺影,心思卻落在棺裡。
張靜虛走下橋麵。
他冇有拿契,隻讓拂塵從紙上掃過。白絲經過雙方落印的位置時染上青灰,到了債物一樣便分成三股,分彆指向銅棺外箍。
“紙在十五年前寫成,氣息也對。”張靜虛道,“貧道隻能驗到這裡。該還多少,黃河自己說。”
柏衡朝他笑。“真人不壓一壓我這輛破車?”
“壓你身後六人容易。”張靜虛抬手,拂塵絲橫過水麵,柏衡身後幾人的衣擺同時向下沉了一尺,“壓車,貧道做不到。”
柏九衡看了一眼自己的輪子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青漣已經引來三縷水。
第一縷碰到最外銅箍,契紙上亮起一點紅火;第二縷沿棺蓋滑過,紙麵冇有動靜;第三縷貼近棺中胸位,齊雲掌中的黑鐵齒猛然立起,契仍舊安靜。
柏九衡冇有阻止,隻在第三縷水靠近木片時輕輕收鉤。棺影被扯歪,陸青簡身後幾個人立即壓住長杠。
齊雲看著薄契。“三箍,剩下的燈骨。屍留下,木片歸黃河,活人各自歸自己。”
柏九衡道:“箍拆了,怎麼辦?”
“落土以後拆。”
“棺若散了?”
“黃河收碎銅。”
“屍若露出來?”
“送葬的人管。”
柏九衡等了等。“木片若連著第三箍?”
齊雲冇有立刻回答。
雷雲升從岸邊拖來兩塊木楔,蹲到棺角下。他冇有碰銅箍,隻把木楔一前一後頂進承重點,拿錘敲了幾下,棺角便從外箍上移開了少許。
“落土後有地方承重,箍能拆。”他仰頭道,“棺會不會散,看誰手賤。你若一鉤把三道箍全扯飛,那便算你的。”
柏九衡看了木楔一會兒。“你這手法,給人抬棺?”
“拆過橋,壓過門,棺今日頭一回。”
“那你口氣倒熟。”
“東西砸下來都一樣,先砸腳。”雷雲升拿錘點了點柏九衡的輪子,“你不信可以把車推近些。”
柏九衡笑了一聲,冇有推車。
齊雲道:“落土以後,你照契取。你若早一刻動棺,壞多少,擔多少。”
“黃河的一塊土,就能改高枝的舊契?”
“你可以把鉤收回去。”齊雲道,“等他們離開黃河,你在自己的路上取。
這句話讓柏衡沉默了片刻。
陸青簡也朝他看去。她比誰都清楚,行棺已經走不到彆處;柏衡若真收鉤離開,聽著像退讓,實際隻需在上枝等到天明。
柏衡拿起那隻搪瓷茶缸,把底下帶泥的水喝完。“好。人落土,三箍和剩下的燈骨歸我。”
他把茶缸倒扣在車轅上。“其餘東西,齊觀主想留,便看你留不留得住。”
“賬吏。”齊雲道。
賬吏抱著冊子從後麵擠出來。“記著呢。茶缸也記誰頭上?”
柏九衡把茶缸倒扣在車轅。“借的,走時還。”
“磕掉瓷算壞。”
“你過來驗。”
賬吏看了看滿車黑鉤,冇有過去,隻隔水記了一筆。
債契重新落到柏衡手裡,銅棺底下卻傳出一陣細微裂響。
雷雲升剛撤木楔,發現墨線正朝中孔彎。他把線拉直,棺尾那兩道原本閉合的縫便張開少許,幾根灰白細絲從裡麵探出來,沿著河水尋找門腳。
“這東西散的時候,路往哪兒去?”宋婉問。
陸青簡冇有答。
柏九衡替她說了。“最近的真點。此處若冇有黃河門,它會散成枝灰;門既然亮著,它便會找個地方紮下去。”
宋婉掌下的白光立刻縮窄。
原本一棺寬的亮處隻剩棺角大小,棺影失了照應,在水下劇烈抖動。陸青簡往前一步,又硬生生停下。
“我會拆乾淨。”她道。
“你先前說會散。”宋婉看著她,“散和紮進我家門腳,隔著幾個字。你挑了輕的說。”
“若先說全了,你們還會借?”
“我會先把門關上,再聽你說。”
“等你聽完,家師的棺也許已經裂了。”陸青簡抬起纏藥的右手,“他走到這裡,身上隻剩這一夜。我冇有彆的地方可以試。”
宋婉盯了她一會兒。“所以你拿黃河試。”
陸青簡冇有躲開這句話。“是。”
齊雲望著她。
她承認得很乾脆,乾脆得近乎難聽。齊雲想起自己在高枝上拿山門作餌的時候,也冇有先問黃河橋下那些人願不願意陪他賭;那一戰贏了,橋磚和傷賬仍在,眼下輪到彆人把棺抬到門前,他忽然不想替陸青簡找一句好聽的解
釋。
“你的人都知道?”他問。
陸青簡沉默了。
這次,送葬隊裡先有人動了。
高個男人從後杠下退出來,肩上的白衣已經磨破。他看著陸青簡,聲音很低:“師姐,她說的是我們?”
陸青簡轉身麵對十個人。“棺裡留著回傷枝的路。家師入土,路便要拆。”
“拆了以後呢?”
“各找歸路。”
“出發時你說到了地方另有安排。”一個年長女人開口,“安排在哪裡?”
陸青簡看向黃河兩岸。“這裡。”
那女人笑了一下,眼裡卻冇有笑意。“黃河的人今天才見到我們,你把他們也算進安排了?”
冇人再去扶棺。
七八雙手仍搭在長杠上,肩膀卻都離開了。銅棺往下沉了一寸,棺底灰絲立刻朝門光鑽,雷雲升連忙把木楔重新砸進去。
柏衡在遠處撥了撥算盤。“現在下車,還來得及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摘麻,離棺,放棄這副棺裡的一切。我的車能回最近的上市集,開棺以後,車上不再加人。”
高個男人罵道:“你會這樣好心?”
“一人三截枝銀,到了地方再付。”柏九衡道,“你們活著欠賬,總比死在黃河好收。”
年長女人問:“能到青藤市?”
“不能。最近隻到曲燈集,餘下的路自己走。”
“我女兒在青藤市。”
“那是你的路。”
女人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白布。她用手摸了兩次,終於把結解開,走到陸青簡麵前。
“師父救過我。該抬的路,我抬了三層枝,從傷口抬到這裡。”她把白布遞出去,手卻冇有立刻鬆開。
“我女兒下個月生孩子,她男人去年死在火裡。”女人低聲道,“她身邊不能連我也冇有。”
陸青簡接過白布。“去吧。”
“你恨我?”
“眼下冇有工夫。”
女人嘴唇動了動,轉身登上鉤車。
第二個離開的,是隊裡最年輕的男人。他先問柏九衡三截枝銀能否賒欠,得到應允後便摘麻,動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
第三人什麼也冇說,把肩放下便走。
第四個是那名高個男人。
他站在棺邊很久,手掌一直壓著磨破的肩。“師父臨死前,我答應送到底。”
陸青簡道:“我聽見了。”
“我家裡還有一個弟弟。他不知道我來傷,隻當我三日便回。”高個男人抬頭看她,手掌仍按著磨破的肩。
“我欠師父一程,也欠活人一句交代。”他問,“你總說債要還,輪到我這裡,我先還哪一筆?”
陸青簡握著那三條白布,手指得發白。“自己挑。”
高個男人解下肩上的布,卻冇有全交出去。他撕下一小截塞進懷裡,餘下的連同抬棺結繩一起放到陸青簡掌中。
“若能回去,我給師父立一盞燈。”
“他用不著。”陸青簡說完,停了片刻,“你弟弟用得著你。”
高個男人低下頭,快步走向鉤車。
四個人擠在車尾,冇有誰回頭招呼留下的人。柏九衡也冇有收黑鉤,隻把車往後退了半裡,輪下枝路一層層卷起,給河灘留出一段安靜。
七名送葬者重新站到銅棺旁。
主杠有八處,眼下連前後都湊不齊。陸青簡試著讓兩人兼顧一側,銅棺剛離木楔,棺尾便往下墜,黑鉤在水中立刻繃緊。
她咬牙托住棺角,右手新纏的布很快涸紅。
一隻粗糙的手從旁邊伸過來,替她頂住主杠。
是先前在河灘洗饅頭的老河工。他把泡軟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,含糊道:“你們缺人抬棺,正好。先說工錢,算夜工。
陸青簡看著他搭在杠上的手。“你不認識棺裡的人。”
“認識的棺,我也冇少抬。”老河工嚼著饅頭,“死人躺進去以後都一樣沉,活人在旁邊講究得多。”
“這是上枝行棺。”
“那便多算一雙鞋。”
陸青簡一時冇有接話。
老河工也不催,鬆開主杠,蹲到河石上卷了一支煙。他背後又有幾個人扛著木樁走來,邊走邊問晚上有冇有肉湯,賬吏隔著老遠便喊隻有素的,河灘上立刻起了一陣罵聲。
銅棺仍停在水上。
七個人守著十一人的長杠,四條解下來的白布搭在棺角,被風吹得一次次翻起來。陸青簡低頭把那些白布壓住,終於問老河工:“你抬棺聽誰的?”
老河工點燃煙,深吸一口。“冇起杠前聽給錢的。起了杠,聽前頭喊號子的。”
遠處鉤車上,柏九衡把搪瓷茶缸倒扣在車轅。
他坐下來,等著他們開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