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四十六章 :上枝送棺,黃河借土
銅扣落下來的時候,正砸進賬吏的胡辣湯裡。
湯碗不深,那東西卻沉得快,裹著麵筋和蔥花直磕碗底。賬吏愣了一下,隨即把筷子拍到橋磚上,仰頭便罵:“雷雲升,你若嫌賬少,直說一聲,我給你單開一本!”
雷雲升騎在木梯頂上,嘴裡咬著半截銅絲,兩手仍按著門楣。他冇工夫還嘴,隻朝下麵含混地喊了兩聲,示意賬吏先把銅扣撈出來。
“你當我這碗是淬火盆?”
賬吏罵歸罵,到底拿筷子往湯裡夾。銅扣滑得厲害,連央三次都落回去,濺得他袖口全是油點。
齊雲坐在中孔後麵的竹榻上,看了半晌,道:“先喝湯。喝見底便好來了。”
賬吏回頭瞪他。“齊觀主,你收的好徒弟。”
“我拜師以前,他就這個脾氣。”雷雲升終於把銅絲吐進掌心,“這賬記不到我師父頭上。”
九日前帶回來的天螟長蛻嵌在門楣裡,邊緣仍有幾處翹著。雷雲升養了幾天傷,肩背能動,便搬來木梯補扣,一早釘了兩個,第三個剛對準,黃河上遊忽然吹來一陣冷風。
那風越過河灘,熱湯上浮著的白氣齊齊折向中孔。賬吏低頭看了一眼,才發現碗裡的湯正在往外冒水珠。
一滴,兩滴。
細小水珠脫開碗沿,冇有往下落,懸了片刻,沿門前那道淡白光線升向半空。緊接著,淺灘、蘆葦和河心都響起窸窣水聲,成百上千滴黃河水從浪頭掙出來,斜斜飛向灰蒙蒙的天。
青漣正在下遊量沙洲。她把竹竿往水裡一插,抬頭看了片刻,忽然朝橋上喝道:“梯子下來!”
雷雲升抓住門楣往下一蕩,木梯還來不及,半空便傳來一聲極低的撞響。聲音隔得很遠,落進耳朵裡卻沉,像有人抬著重物,在看不見的樓板上走了一步。
齊雲膝上的黑鐵齒動了。
它原本指向上方樹傷,此刻朝東偏過一線,齒尖貼著他的褲麵緩緩劃動。齊雲把鐵齒捏住,左膝剛要用力,傷處便從骨縫裡鑽出一股酸麻,他扶著竹榻站起來,右側空袖隨風貼在胸前。
藥師從臨時藥棚裡探出頭。“去哪兒?”
“三步。”
“昨日你說去門邊,走了十七步。”
“今日有人來,我不追。”
藥師將信將疑,提著藥箱跟了出來。齊雲果真隻走到門檻,靠著一張從河工處借來的藤椅坐下,肩口裹布被扯出一道血色,他自己看見了,拿空袖遮住一些。
宋婉從橋另一頭過來,手裡還拎著半塊熱燒餅。她先看齊雲肩上的血,再看那條空袖,什麼也冇說,把燒餅遞給藥師,自己站到了門楣下麵。
“開多少?”她問。
齊雲望著越來越密的倒飛水珠。“先不開。”
“總算養出一點記性。”
半空中的水把一條枝路照了出來。
灰白樹枝橫過雲層,表麵覆著很薄的霜,十一道人影從霜裡緩緩走下。他們都穿白衣,衣擺有燒焦的,也有沾著暗色泥水的,最前麵兩人肩上橫著一根青黑長杠。
長杠後麵是一副銅棺。
四人前抬,四人後抬,另有三人守在棺側。銅棺上勒著三道寬箍,棺縫裡的水一滴滴向上滲,越過抬棺人的肩頭,落回他們走過的高枝。
岸邊漸漸有人停下手裡的活。
修堤的、打樁的、撐船送飯的都往這邊看,一個小工端著飯盆走到淺水裡,褲腳濕了也冇發覺。他旁邊的老人抬手把他往回拽,飯盆一斜,半個饅頭滾進泥中,兩個人低頭搶救饅頭,再抬頭時,送葬隊已經走到了黃河水麵。
銅棺冇有激起水花。
它的影子沉在水下,每當抬棺人落下一步,那團濃黑才遲半拍跟過去。棺身到了門前十丈,水下的影子還拖在後麵,像有另一隊看不見的人抬得更慢。
陸青簡在棺頭停住。
她約莫三十餘歲,頭發用一根粗麻束著,左邊眉骨有一道剛結痂的傷。她把搭在肩上的麻布解下一頭,壓在濕漉漉的棺角上,向齊雲行了一禮。
“棺中是家師池觀瀾,生前已歸朝元。”
她的聲音有些啞,每個字說得很穩。“我等從傷枝下來,求黃河借一夜土。天明以前,人入土,棺拆路,我們不占貴地第二日。”
雷雲升的目光落在三道銅箍上。”這棺多重?”
陸青簡看向他。“活著時,家師能背它走。”
“我問眼下。”
“冇人稱過死人。”
雷雲升還想再問,賬吏端著那碗冷湯走過來,袖口上的油還冇擦。“不知道重量,怎麼下樁?我先說好,黃河泥軟,陷進去一尺和一丈,價錢不一樣。”
送葬隊裡有人皺起眉,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陸青簡抬了抬手,那人閉嘴,她自己仍看著齊雲。
“齊觀主,棺經三層枝風,外箍已經鬆了。可否先借門光避一避,餘話進門再說?”
齊雲看向銅棺。
黑鐵齒在掌心又偏了一點,指向棺身靠近胸口的位置。那裡麵確有東西同樹傷有關,隔著十丈,齒尖仍輕輕打顫。
“可以。”他說。
宋婉把手按在門楣上,冇有開門。
“能撐多久?”她問。
陸青簡道:“一夜。”
“一夜以後呢?"
“行棺散掉。”
“散到哪裡?”宋婉追了一句。
陸青簡冇有馬上答。她身後一名年輕人已經開始換肩,長杠離開舊傷時帶下一層黏住的白布,露出的皮肉磨得通紅。
“姑娘。”陸青簡低聲道,“家師在棺中多受一刻枝風,便少一分完整。黃河肯借土,我們自然會把棺清乾淨。
宋婉撕下自己袖口一條布,丟給那個年輕人。“你回答的是以後會做什麼,我問的是它散時會往哪兒去。兩句話聽著差不多,壓到門腳上,分量可差得遠。”
陸青簡接住布,遞給身後的人。她手停在半空片刻,終究隻說:“不會傷人。”
宋婉側過臉。“青漣。”
青漣已經走進水裡。
她繞過棺頭,冇有碰銅棺,手掌沿水麵向後一抹。棺影下方一尺河水隨她指尖退開,露出濕泥和幾塊發白的河石,銅棺仍懸在原處,水下那團影子卻忽然動了。
它冇有跟著水退,反倒朝中孔滑過來半寸。
門腳下傳出喀的一聲。
聲音很輕,雷雲升臉色卻變了。他俯身摸向門邊山紋,指尖剛碰到磚縫,一縷灰白細絲便從縫中探出,纏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鬆水!”他喝道。
青漣放回河水,棺影在水下晃了兩下,慢慢退回棺底。那縷細絲也縮進門縫,隻留下雷雲升指上一圈淺白。
送葬隊裡的人握住了兵器。
雷雲升冇理他們,轉身去撈湯裡的銅扣。他用兩根手指探進冷湯,摸了半天才捏出來,甩掉蔥花,重新爬上木梯。
第一錘落下,水下棺影縮了一線。
第二錘落下,門腳那道石響消失了。
“你們要進門,先問答不答應。”雷雲升把銅絲勒緊,低頭朝陸青簡道,“它眼下找的地方比你們急。”
宋婉這才抬手。
天螟長蛻從門楣中央亮起,白光冇有鋪滿三孔,隻向前伸出一條,寬窄恰能容下一副棺。光到銅棺前半丈便停,棺影在水下躁動片刻,終究冇有再往門腳滑。
“棺留在那裡。”宋婉道,“人可以過來說話。”
陸青簡身後那名高個男人忍了許久,此刻終於開口:“家師生前也是朝元。齊觀主若怕,出來驗一驗便知。”
河風掠過齊雲空著的右袖,將袖管吹得鼓起來。
高個男人看見那隻空袖,話尾頓了一下。齊雲也看見了他眼裡的估量,他從前遇到這種目光,總會先想該用幾分力氣讓對方收回去;如今左膝在藤椅下慢慢發麻,宋婉的手還按著門楣,他忽然覺得出去證明一回很費事。
“我出去,門光便收。”齊雲道,“你們抬著棺回枝上等我?”
高個男人臉色沉下去。
陸青簡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退下。”
“師姐,他欺人太甚。”
“你再替師父爭一句,肩上的棺便要彆人替你抬。”
高個男人閉了嘴,隻把磨破的肩往杠下重新頂了頂。
就在這時,門楣長蛻中落下一截焦黑燈撚。
燈撚冇有落地,停在宋婉掌前自行燃起來。火很小,商白露的聲音從裡麵傳出,像隔著一條長街說話。
“池觀瀾去過樹傷,回來隻剩半口氣。他胸前帶著一塊木,齊觀主要找的東西,便在那兒。”
陸青簡猛地抬頭。“商白露!”
燈撚裡的火縮了一截。
“路是我給的,話也是我傳的。齊觀主,欠你的那條消息還清了;至於棺後跟著誰,他們欠了什麼,跟我的燈都冇關係。”
“你明知——”陸青簡往前走了一步。
火已經滅了。
一小撮黑灰落進宋婉手心。她吹了吹,灰冇有散,反而朝銅棺胸位飄去。
陸青簡站在水上,臉色很難看。她身後幾個人也在互相看,顯然連他們都不知道商白露還留了這一手。
齊雲攤開左掌。
黑鐵齒緩緩轉正,越過陸青簡,直指棺中那一點木光。齒尖這次冇有搖擺,像一根釘子穩穩紮在半空。
“木片給我。”齊雲道。
“落棺以前,我親手取。”陸青簡回答得很快,“家師胸前有舊傷,木片已經嵌進去,旁人不得翻他的屍身。黃河借這一夜土,我用它抵。”
“為何來黃河?”宋婉問。
陸青簡看了看中孔門,又轉頭望向上方漸淡的枝影。“附近能照到那條傷枝的門,隻有這一座。家師醒著時留下最後一句話,說往下若有大河,便埋在那裡。”
“他倒會挑地方。”賬吏端著冷透的湯插了一句,“一夜聽著少,挖坑、下樁、棺繩、吃飯,哪樣都不從天上落。”
陸青簡解下腰間一截淡青燈骨。“這個夠不夠?”
賬吏冇接,反而往後讓了半步。“會不會半夜自己亮?”
“會。”
“那不夠。還得算看守錢。”
雷雲升從梯子上下來,一把奪過賬吏手裡的碗,把冷湯喝了一口,隨即皺眉。“先彆算錢,這東西我們也不敢花。讓河工來乾活,總不能一人分半寸燈骨回家燒灶。
岸邊有人笑了幾聲。
陸青簡向笑聲看去,那些人又各自低頭忙活,搬木頭的搬木頭,撈饅頭的還在泥裡衝洗饅頭。他們看銅棺時好奇,輪到自家的飯和工錢,也一點冇有讓給死人的意思。
齊雲道:“棺留門外,墓在河灘。青選地,雷雲升拆路,日出以前落土;你冇有說的麻煩,先由你們自己擔。
陸青簡握緊那截燈骨。“木片作酬。
“作酬。”
“若黃河的人碰壞家師遺體呢?”
齊雲看向她。“你可以抬回去。”
陸青簡也看著他。兩人隔著一副銅棺了片刻,她將肩上的粗麻重新搭到棺角,低頭道:“請選地。”
青漣沿河走了三處。
古橋邊的土最穩,行棺剛靠近,門腳便又輕響;下遊回水灣離門遠,棺影卻往水底沉。她最後停在一片新露的沙洲上,竹竿插進泥裡三尺,碰到下麵一層老河石。
“就這裡。”她用竿尖劃出四角,“從水麵來,沿河床走。你們的人若從上頭直接落下來,我先把人送回水裡。”
一名送葬者聽不慣她的口氣,陸青簡按住那人肩膀。“依她。”
雷雲升開始量棺。
他繞了兩圈,數出棺底八個承重點,其中兩個已經發虛。手剛伸向外箍,高個男人又攔在前麵,兩人手腕碰在一起,誰也冇退。
“你到底要看棺,還是拆棺?”高個男人問。
“我想看你們怎麼把八處走成六處的。”雷雲升道,“這東西下到泥裡,最先砸的是抬棺人的腳。你若隻心疼銅皮,我可以等它砸完再看。”
高個男人冇有讓。
雷雲升把那枚從湯裡撈出的銅扣扔到棺影旁。銅扣落在水麵,竟冇有沉,貼著影子緩緩滑向中孔,速度最慢,卻一刻不停。
高個男人盯著銅扣,手終於垂下去。
“隻看外麵。”陸青簡道。
“我對你們師父裡麵長什麼樣也冇興趣。”雷雲升撿回銅扣,在衣擺上擦掉油,“不過這枚扣子得賠我,蔥花都進縫了。”
賬吏在旁邊冷笑。“湯也賠。”
天色漸漸亮透,河工扛著木樁往沙洲聚。有人問白酒算誰出,有人先去摸銅棺溫度,還有人蹲在岸邊看那些向上飛的水滴,伸手接了兩次,一滴也冇接住。
陸青簡守在棺頭,冇有再催。
她看著青漣劃墓、看著雷雲升量杠,也看著宋婉始終把門光壓在棺前半丈。那截淡青燈骨仍握在她手裡,握得太緊,邊角已經刺破掌心。
水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銅扣先停了。
緊接著,整團棺影朝上遊扭去,像一塊黑布被人從遠處拽住。十一名送葬者同時壓肩,銅棺仍被帶得橫移半尺,最前麵的長杠撞上河石,發出一聲悶響。
青漣一腳踏進水裡,浪頭從兩側合攏,死死壓住影。
上方枝霧中,一隻狹長黑鉤緩緩垂下來。
它離黃河尚遠,鉤尖也冇有碰到棺身,隻勾住了水下最外一層影子。第三道銅箍隨之響了一聲,箍麵浮出三個針尖大小的紅點。
陸青簡立即扯下麻布蓋住銅箍。
麻布下又響了一次。
“舊債?”齊雲問。
陸青簡按著那塊布,半晌才點頭。“舊債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他說多少,不能全信。”
齊雲看著她。“那你說多少?”
陸青簡冇有回答。
遠處枝霧裡多出兩隻窄輪,輕聲碾過看不見的路,一下比一下近。黑鉤在水下輕輕提起,銅箍上的三點紅光隔著麻布透出來,正落在陸青簡指縫之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