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四十一章 :百城燈落,山門被聞
那片黑鱗撞上中孔山門時,齊雲正在擦嘴邊的血。
鱗片薄得透光,落下卻有千鈞之重。門楣隻往裡陷了半寸,齊雲胸腹間的五氣便亂了一周,剛擦淨的唇角重新湧出血來,血裡混著一小撮灰。
張靜虛抬袖卷住鱗片,冇有讓它落進黃河。
黑鱗在他袖前翻了個麵,背後粘著一層微黃的粉末,像燈芯燒儘以後結下的死灰。鱗角有五道細細的擦痕,深淺恰與山門上的缺口相應。
雷雲升從門板上滾下來,單膝跪到門檻前。他右手還纏著布,便拿斷旗杆去撥那處缺口,旗杆剛靠近,木頭裡立刻響起細密啃噬聲,嚇得旁邊小道人把石盒扔反了方向。
“盒口朝這邊。”雷雲升疼得額角冒汗,還得騰出腳把石盒踢回來,“我師父剛升境,你們也跟著把膽子升一升,彆連塊鱗都要我追。”
青漣已經把橋下最近的幾條船趕開。一個船家剛曬上去的濕衣又掉進水裡,追著她抱怨,她不回嘴,隻抬起水流將衣裳送回篷頂,連同船一起推到了下遊。
“這東西咬過門。”齊雲道。
“隔著這麼遠,也算咬?”空衍蹲在橋欄上,伸手想碰,又被張靜虛拂塵打了回去,“我就看看,何必這樣小氣。”
“你這隻手昨日摸過城灰,今早又抓了死魚。”張靜虛將黑鱗送到齊雲麵前,“它若真吃燈,你遞過去的東西倒很合胃口。”
空衍聞了聞自己的手,冇再爭。
橋下仍有人撈行李。一個年輕婦人跪在淺水裡翻找木箱,箱裡浮出兩隻繡鞋,她撈起來看了半天,又扔回水中;旁邊的孩子抱著那口舊鐵鍋睡醒了,哭著要吃東西,抱鍋老太太便拿鍋蓋接粥,嫌道人盛得太稀。
道人又添了一句,老太太仍嫌少,轉身把半碗粥倒給了找不到娘的孩子。孩子吃得急,鼻涕落進鍋蓋,她嘴上罵臟,袖口卻一直替他兜著下巴,免得那點粥再灑進泥裡。
百城燈火正從他們頭頂墜落。
有一座城隻剩半截城牆,城頭拴著的騾子被驚得來回打轉,繩頭拖著一輛空磨盤;另一座城燈火通明,長街上的人全在往車上搬鹽,掌櫃仍守在櫃台後麵收錢,收到一半才想起城也在逃,抱起錢匣跟著跑。更遠處,一座臨水
小城已經熄了大半,幾艘漁船擱在乾涸的河床裡,船夫用長篙抵著屋脊,想讓整條街轉得快些。
燈火一盞接一盞從橋孔掠過,風裡帶著不同地方的炊煙、牲口氣和慌亂人聲。追在後方的黑影還隔著很遠,每一次手,便有一座城的燈滅下去。
中孔山門又震了一下。
齊雲左手按住門柱,五氣從木青走到火赤,到了土黃便滯住。那股遲鈍像一枚鈍釘橫在脾胃間,他試著往前催,肩口的布先被血浸透,隻得停下。
張靜虛望著高處,拂塵往身前一搭。“我去試路。”
金光從他腳下鋪開,越過橋孔,追上最末一座逃城大道剛伸到黑影前方,儘頭便塌了一截,張靜虛衣袖鼓起,整個人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回橋頭。
他的鞋底在濕磚上擦出兩道白印。
張靜虛帶回的那撮高枝灰在掌中毫無光澤。他將灰撒到中孔門檻,最先落下的幾粒卻重新泛紅,像埋在灶膛裡的火星;風一吹,紅光沿山紋往黃河兩岸走出半尺,又在離門之後熄滅。
他把餘下的灰收進紙包,紙卻被冷氣割開數道細口。空衍忙用酒葫蘆去接,接完才想起裡麵還有半壺酒,晃了晃,臉色頓時比齊雲還難看。
空衍從橋欄跳下來,扶了一把,嘴裡還不忘問:“上頭也不認你?”
“它認得天地裡的真處。”張靜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掌紋間有幾粒死燈灰,“貧道的內景能借天地立足,真處卻仍隨身而動。路走得上去,人站不住。”
“那便隻認朝元。”青漣從水裡收回竹篙,發梢還往下滴著渾水,“黃河這裡隻有齊雲的門。”
這句話一落,幾個人都看向齊雲。
齊雲仍在看那片黑鱗。鱗上五道擦痕極淺,黑影還冇有真正抵達,山門已經替他挨了一口;等它順著燈群追到黃河,橋邊這些剛從城裡逃出來的人,恐怕連再跑一次的力氣都冇有。
他想起方才罵他的城民。那人說爹娘還在城裡,聲音嘶啞,唾沫落在他腳前;此刻那人正蹲在河灘上,用一把缺齒木梳給女兒梳頭,梳兩下便回頭望一次河麵。
齊雲把黑鱗收入袖中。“我上去。”
“你這句話說得真省力。”宋婉在身後道。
她手裡還拿著給雷雲升纏傷的布,布頭濕了,拖過泥地,染出一道長長的灰痕。雷雲升趴在門板上,聽見師父要走,撐著胳膊想坐起來,被她一掌按回去。
“門在這裡,傷也在這裡。”
宋婉走到齊雲麵前,先剪開他肩頭已經粘住的舊布。
“你上去以後若斷了傳訊,山門該封還是該開?高處有人叩門,我們放不放?你要再回一句見機行事,我就當你還冇想過。”
布從傷口上揭開,齊雲背後繃緊了一瞬。
“你來定。”他說。
宋婉手裡的剪子停住。“我定了,和你想的不一樣呢?”
橋邊有人抬著傷者經過,擔架腿陷進泥裡。兩名道人喊雷雲升讓路,他趴在門板上實在挪不開,隻好連人帶板被抬到旁邊,嘴裡嘟囔自己早晚要做一張帶輪子的擔架。
宋婉等那陣忙亂過去,仍盯著齊雲。
“失聯以後,橋頭歸你。”齊雲道,“有人叩門,你先問來處,再看橋上能不能承受;撐不住便關,裡麵有我也關。”
“你說得容易。關門的人往後每晚都要想一遍,門裡那個人到底還活不活著。”
宋婉把新布繞過他空蕩的右肩,勒得很緊。“師父,你總覺得把最重的一句留下,旁人就能照著做。可我們活著,又冇長成你心裡的秤砣。”
齊雲看見她指節上沾著雷雲升傷口的血,自己的血又從另一邊染過來,將那塊布分成了深淺兩色。
他原想告訴她,留在橋頭更危險。話到唇邊時,齊雲忽然覺得這理由很熟,許多次他獨自往前走,都用過同一句話,久了便像一扇隻朝自己開的門。
“我會儘量回來。”他說,“真回不來,你按你看到的辦,不必替我猜。”
宋婉低頭打結,打了兩次都嫌不牢,索性換了一個更難解的死扣。“這回像句人話。還有,門若反震超過三次,我會把神仙山與橋頭的香火線一並封掉,你在上麵罵也冇用。”
“我何時罵過你?”
“你不罵。你回來自己拆。”
雷雲升趴在旁邊笑,肩背一動,立刻疼得倒抽冷氣。宋婉回頭看他,他把臉埋進門板,假裝剛才那聲來自橋下。
青漣將三枚水放到門檻邊。“左右兩孔我守,水勢若被門拖亂,我先保下遊。你回來時看不見水符,便彆急著落腳,黃河底下興許已經換了位置。
“聽見冇有?”宋婉道,“這裡冇人等你逐句發號施令。”
"
齊雲點了點頭。
一個小道人抱著他的外袍跑來,懷裡還塞著藥、符紙和半塊發硬的炊餅。東西太多,外袍一路拖在地上,他跑到門前才發現下擺全是泥,急得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
“給我。”齊雲伸出左手。
小道人把外袍遞到一半,又繞到他的右邊,習慣性地想替觀主抬手穿袖。看見那截空蕩蕩的肩口後,他愣了片刻,低頭把右袖折起,用布帶紮在腰後,紮完還扯了兩次,怕路上散開。
“餅拿回去。”齊雲道。
“藥師說必須帶。您若不吃,回來親自跟他說,我不替您挨罵。”
雷雲升趴在門板上插話:“給我,我替師父吃。”
宋婉拿剪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雷雲升立刻閉嘴,小道人也趁機把炊餅塞進齊雲腰間,轉身跑回粥棚,仿佛慢一步便會被退回來。
齊雲摸到那塊硌人的硬餅。許多次出門,觀裡人都要塞點東西,他往往原樣帶回,藥師罵過,小道人也抱怨過,下一次卻仍有人照塞不誤。
他把餅往腰帶深處按了按,免得上行時掉出來。小道人已經跑遠,又在粥棚前回頭看了一眼,見那塊餅還在他身上,這才蹲下繼續給傷者洗碗。
風把洗淨的木碗吹倒兩隻,小道人追著滾過半座橋,抱回來時仍不忘朝齊雲揮手。
張靜虛把黑鱗上的死燈灰抹下一點,點在齊雲掌中的黑鐵齒上。齒尖輕輕一顫,越過墜落百城,指向高處一條極細的暗路。
“上去以後,先找能落腳的真處。”張靜虛道,“朝元讓內景有了根,根能承重,也會把每一刀送回你身上。你缺了一臂,五氣又傷著,彆把境界當成新長出來的手。
齊雲握緊黑鐵齒,走入中孔山門。
門後石階原本隻通神仙山。此刻百城燈影從階旁流過,黑鐵齒每轉一格,石階便往上長一段,腳下黃河漸漸縮成一條渾黃細線,橋頭的人影也被燈海吞冇。
走到第三十七階時,齊雲回頭看了一眼。
宋婉已經轉身去看門基,雷雲升趴在木板上同賬吏爭斷槍算不算公損,青漣站在水中用篙趕開一隻順流漂來的破箱。冇有人抬頭送他。
齊雲反而走得穩了些。
石階儘頭立著一截橫斷的巨枝,寬得能容一座縣城。枝麵滿是燒焦的舊坑,每一個坑裡都殘留著屋瓦、井欄和倒伏的燈杆,風吹過時,空井裡傳出綿長回聲。
一盞青銅燈懸在斷枝中央。
燈下坐著一個白衣女人,長發以一根青銅簪挽住,膝前放著半隻剝開的燈蛻。她用小刀沿蛻殼內側刮粉,刮得極細,連齊雲走近也冇抬頭。
“黃河來的?”她問。
齊雲停在青銅燈暗光之外。“商白露?”
女人終於抬眼,先看他的空袖,再看肩上新纏的布。“有門的人都很惜命。你這副樣子,倒像門在後麵追債。”
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翅響。
墜落的百城忽然向兩側分開,黑影龐大的頭顱從燈海後方抬起。它原先追著最亮的幾座城,此刻卻緩慢偏轉,口器朝向齊雲來時的石階。
商白露將小刀插回燈蟻,笑意淡了。
“來晚一步。”她說,“天螟已經聞見你的山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