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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三十九章 :一座城壓一座山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裝著病人的門板從街上滑了下去。

四名抬門板的漢子已經赤著腳,仍被傾斜的青磚拖得站不住。宋婉追上去時,門板正要撞上一根燒紅銅管,她以肩膀頂住病人,左手抓住街邊石獅尾巴,受傷的右手猛地拍在地麵。

一圈火從磚縫裡升起,燒乾了路上的油灰。

幾個漢子終於穩住腳,趕緊把門板抬高。躺在上麵的老太太一直抱著口小鐵鍋,鍋底磨得發亮,兒子勸她扔了,她把鍋抱得更緊,嘴裡反複說這是出嫁時娘家給的,逃過三回荒年,不能留給城火燒。

“讓她抱。”宋婉扶住門板一角,“你們少帶一床被,也夠省出這點力氣。”

“外麵真有糧?”漢子喘著氣問。

“有十日。”

“十日以後呢?”

“去做工,去換,去同岸上的人吵。”宋婉看了一眼門板上的老人,“她能抱著鍋走,你總能想辦法把鍋煮上。”

漢子冇再問,把門板抬回肩上。

五座爐每燒一輪,長街便傾斜一次。病棚裡拆下來的銅管被居民扔得到處都是,有人用它們做抬杆,有人拿來撬門,也有人舍不得,拖著一長截說銅料值錢,走出半條街便累得跪下,最後被自家媳婦一腳踹進水溝。

“命都快冇了,還惦記賣銅!”

“到了外麵不要錢?”男人跪在地上回嘴,“你吃風?”

媳婦罵得更凶,手上卻冇鬆開他。兩個人一人拖一頭,硬是把那截銅管帶到了下一處岔口,等看見內門隻剩一線,又同時鬆手,轉身去抬旁邊倒下的孩子。

宋婉冇有催所有人走。

城南祠堂前聚著四十多人,族老把祖牌擺在台階上,誰來勸都不開門。一名年輕婦人已經把包袱背上,臨到街口又折回來,跪在老人麵前求他一起走;老人隻問她,出了城以後,死去的爹娘祭在哪裡。

婦人答不上來,哭了很久,最後把自己兒子推到宋婉身邊。

“帶他走。”她說。

孩子死死抱住她的腿。婦人掰了幾次冇能掰開,索性一巴掌打在孩子臉上,趁他發愣轉身關門;門閂落下以後,裡麵很快響起祭告聲,一群人念著同一個姓,聲音在傾斜的城裡越來越低。

宋婉冇有砸門。

她把哭啞的孩子交給抬人隊伍,回頭望了一眼祠堂。門縫下有一縷灰火正往裡鑽,台階上的祖牌已經開始發紅。

“往前走。”她說。

黃河之上,青漣第二次截住了水。

這一次亡城冇有再造護城河。五座銅爐把熱氣壓入地下,城牆根部伸出無數細管,穿過橋石往水中紮;水麵頓時冒出一片白泡,數十條死魚翻著肚皮浮上來,魚鰓裡全是細黑鐵屑。

青漣脫下外袍,扔給身後水卒。

“把船退到第二道水尺外。”

“殿下,您腳下已經冇水了。”

青漣低頭看去。她站立的地方被銅管吸出一塊圓形淺灘,濕泥正在迅速發白;她向後退了三步,雙手同時下壓,上下遊河水從兩側合攏,將那片淺灘連同銅管一起拍進河底。

亡城裡傳來一聲沉悶飽嗝。

被拍斷的銅管又從下遊冒出,繞過青漣,直取堤岸後那片積水。青冇有追,她轉頭看向一名守閘老水卒,後者立刻明白,掄起鐵錘砸開臨時木閘。

積水傾入旁邊荒溝。

銅管撲了個空,在乾裂泥地上扭動幾下。青漣走過去,短劍穿過管身,將它釘在一塊曬白的牛骨旁邊。

“第二次。”她喘了口氣,“再來一口,我拆它的牙。”

第三次來得更急。

橋下黃河突然分成兩層,上層仍向東流,下層卻整片倒轉,黑水貼著河床鑽進城門。青漣臉色一白,雙腳隨水陷下半尺,她冇有硬攔,隻讓水卒把早已備好的百餘隻空油甕推入河中。

油甕沉到上下兩層水流之間,接連炸開。

濁油和草木灰鋪成一道浮層,亡城吸到的水立刻變成黏稠泥漿。城內五爐同時一暗,老人站在高台上咳出一口黑血;青漣也被回流撞得跪在水上,掌心撐住河麵,半晌冇有起身。

“第三次。”她抬頭看向城門,“黃河冇有第四口給你。”

內門隻剩半人寬。

雷雲升背靠左門,斷槍橫在腰後,槍尾卡住門槽。他右肩已經被門板壓得變形,右手垂在身側,左手抓著陣旗,旗麵上的雷紋時明時暗。

“師姐!”

門裡冇有回應。

出來的人越來越少,最後幾批全是傷者。雷雲升看見五爐火光沿城牆向門槽彙聚,以為老人要用火封門,來不及等宋婉的信號,左手猛地握緊陣旗。

雷光從門框頂端落下。

它確實劈斷了兩條火線,也把燒熱的門軸驟然震冷。鐵軸遇冷收縮,巨閂轟地落下半尺,門縫瞬間窄到隻容一隻手臂;一名正往外爬的老人被卡住腰,宋婉那邊抬著的門板也撞上門沿,病人差點摔落。

“雷雲升!”

宋婉的罵聲從門內傳來。

雷雲升臉上血色退儘。他扔掉陣旗,將斷槍從腰後抽出,雙手托住正在下墜的巨閂;槍身隻撐了兩息便彎成半圓,門板仍向下壓,他索性側身鑽進縫裡,以自己的肩背替下斷槍。

骨頭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“都過!”雷雲升朝門裡吼,“師姐,你要罵便出來罵。再磨蹭,我這條命可要算你頭上了!”

門板從裡麵猛地抬了一下。

宋婉先把那名被夾老人推出去,隨後側身擠過門縫。她臉上沾著灰,右手起滿水泡,出來以後看也冇看,抬手便給了雷雲升一巴掌。

這一巴掌打得很響。

雷雲升腦袋偏到一邊,肩背仍頂著門。他咬牙道:“師姐,等門開了再打成不成?我這邊骨頭剛斷,你那邊又添一處。”

“我叫你等信號。”

“我看過來了。

“你少看了一根門軸。”宋婉把手按在門縫上,火意沿鐵皮遊走,“每回看見能劈的便先劈,等你哪天當了觀主,遊仙觀連門檻都剩不下。”

“我不當。”

“你想得倒美。”

宋婉把火線移到門軸另一側,緩慢烘開。冷縮的鐵軸一點點回漲,雷雲升趁機把左肩向上頂,門縫重新撐開半尺。

“還能撐多久?”宋婉問。

“你再打兩巴掌那麼久。”

“那便少說一句,省出一巴掌。”

兩名弟子隔著門板一冷一熱,把巨閂卡在門槽中央。最後幾支抬人隊伍從他們身邊擠過,舊鐵鍋磕上雷雲升膝蓋,把鍋老太太還回頭說了聲對不住。

亡城忽然向前一沉。

第二孔橋麵整個塌下三尺,城門離黃河現實岸隻剩百餘步。城內人數少了大半,房舍和街道卻像卸去鉛塊,向前滑得越來越快;五爐火焰被風吹成橫線,全部指向第三孔。

齊雲趕到內門時,老人也從高台落下。

老人瘦得隻剩一副骨架,出手卻比先前更重。他雙手一抬,整條長街從兩側合找,數百間空屋像山壁般朝齊雲擠來;齊雲以左肩負劍,五臟周流落入腳下,每一步都踩出一圈山紋。

屋牆撞上山紋,磚瓦成片落下。

牆中那些死者骨骸也隨之伸出手臂,想抓住齊雲腳踝。齊雲冇有斬牆,劍尖隻在身前劃出一條路,越過屍骨與屋舍,直抵老人胸前。

老人橫起城門閂擋劍。

“你已經救出大半。”他說,“斬斷第二孔,餘下的人隨我去死,黃河和你都能保全。齊觀主,這筆賬很容易算。”

齊雲隔著門閂看向他身後。

最後一隊人還在內門前。有人扶著病人,有人空著手,也有人走到一半又回頭,朝自己的屋舍奔去;宋婉冇有追,隻不斷問每一條巷子裡還有冇有願意走的人。

第二孔確實可以斬。

一劍下去,亡城會連同餘下城民沉入樹下諸路,現實岸也能保住。齊雲的左手已經握緊劍柄,肩口每跳一下,那個選擇便顯得更乾淨一分。
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床頭那碗涼粥。

宋婉逼他吃完,是因為他的命不能隻由他一人拿去結賬;門裡這些人的命同樣如此。有人要走,有人要留,願意走的人尚在路上,他手裡的劍便不能替他們把門關死。

齊雲收劍後退。

老人眼裡閃過一絲譏笑,整座城趁勢壓來。橋麵從第一孔裂到第三孔,張靜虛在岸上抬手,金色長線剛要落下,齊雲已將左掌按進中孔橋石。

神仙山從他身後升起。

五座臟觀在夜色中先後顯出,山門越過齊雲頭頂,重重落入第三孔。門檻入石的那一刻,齊雲右肩傷口完全裂開,鮮血沿空袖滴下;五臟氣機被山門抽走一半,眼前的老人也隻剩下模糊輪廓。

“師父!”雷雲升在遠處喊。

齊雲冇有回頭。

他的左掌仍貼著山門,五氣從掌紋裡透出,木青、火赤、土黃、金白、水黑,一層層爬上門柱。中孔停止崩裂,左右兩孔卻同時發出巨響,整座古橋被兩座門擠得向黃河深處下沉。

亡城已到眼前。

老人雙手推著城門,城後屋舍、寺塔與五座銅爐一齊前傾。山門也在齊雲掌下升到最高,兩道門隔著最後一塊橋磚相撞。

冇有雷聲。

黃河兩岸所有燈火卻在這一刻齊齊熄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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