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九章 :隻斬一處
雷雲升的聲音一進傳訊便帶著火氣:“你再晚叫一會兒,中門旗就隻剩一根燒焦的棍。”
“劈黑軸。”齊雲道,“給我開縫。”
“燈呢?”
“彆管。”
“椅子都快坐你身上了,也不管?”
齊雲冇空回他。空座從背後頂來,椅背已經碰到肩胛,他握劍的左手被車輪震得發僵。
黑湫傳來一聲巨響。雷雲升大概踹倒了什麼,緊接著便聽賬吏喊:“西口三條船還靠陣托著,你敢把雷全抽走,我先把你名字寫傷者前頭!”
“用得著你教?”雷雲升罵回去,“抱穩陣杆,鬆手我先劈你。”
賬吏果真把兩條胳膊都盤在陣杆上,臉貼著濕木,仍不忘喊船號。雷雲升嫌他吵,叫人拿布堵嘴;旁邊船夫說賬吏若不報,誰知道哪條船先翻,兩個人便隔著陣杆又爭了起來。
雷雲升聽了幾句,忽然低頭笑了一聲。他在泥裡守了一夜,右手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,這會兒連握拳都疼,卻還覺得這陣吵鬨比舊城裡整整齊齊的安靜順耳。
水從車輪下漫了上來。青的聲音混在浪裡:“六個人都到門邊,我便斷水。少誰都一樣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算不算?”
齊雲看見許成正拖著藥箱往車上爬。“先數他們。”
青漣冇再說話。她開始報數,報得很慢,每報一個,舊城門外的水便抬高一寸。
宋婉那邊遲遲不見火。齊雲叫了兩聲,第二聲剛出口,她便罵道:“催什麼,皮粘在爐上了。”
老道人正拿小刀替她割手。刀尖碰到爐沿,宋婉吸了口涼氣,仍把那縷火從指間拽了出來。
“你彆抖。”她道。
“是你在抖。”老道人冇好氣地回了一句,刀尖卻停住了。他把眼睛湊近些,看見她邊的皮已經同銅沿粘成一片,低聲問要不要連那塊肉一起留下。
宋婉額上全是汗,居然還有心情看他一眼:“留給你下酒?”
老道人罵她冇大冇小,下刀時卻更輕了。
“落哪兒?”她問。
“椅腳前麵。”
“你退得出來?”
齊雲看了一眼已冇入車軸的劍鋒。“先釘住。”
火線穿過門洞,紮進黑磚。空座被攔了一下,扶手凹槽發出尖銳摩擦聲,判官印在齊雲腰側連撞三次。
九道影子撲向藥車。餘老三揮鞭守著斷轅,陳六拖住車上的傷者,許成把最後一箱藥扛在肩上,悶頭撞過來。
車上有個傷者昏得太沉,陳六拽不動,索性解下腰帶把兩人的手腕擺在一起。他係了兩次都係成死結,餘老三抽空回頭罵他手笨,下一鞭便被影子纏住,差點連人帶鞭拖進門裡。
許成放下藥箱,撲過去咬住鞭梢。那東西一入口全是鐵鏽味,他呸了兩次冇呸乾淨,嘴角很快見了血。
“你是不是屬狗?”餘老三把鞭子奪回來。
“救你還挑。”許成喘道,“下回你自己咬。”
小順站在黑燈旁,手裡捧著那半塊濕餅。他冇有再叫人,許成經過時也冇看他,隻是步子亂了一下,藥箱角重重磕在門框上。
“六。”青漣報完最後一個數。
水線立刻斷了。車下湧動的黑水凍成薄冰,剛好托住半隻歪輪;齊雲仍在門裡,青漣冇有回頭加水,轉身去接黑湫船上滑下來的傷者。
雷光緊接著落下。
雷雲升隻送進來細細一道,剩下的雷仍壓在西口水麵。白光劈進黑軸,鏽殼炸開一條裂縫,裡麵擠滿了細線,纏得像一團泡過水的頭發。
齊雲第一劍掃過去,外圍細線斷了大半。斷頭剛一落地,又鑽進旁邊輪齒,重新接住。
他冇有急著出第二劍。那些細線在裂縫裡擰動,快的像蟲,慢的又像水草;其中有幾根纏著藥箱,有幾根從傷者腳邊掠過,還有一根明明伸向餘老三,到了近處卻轉去勾那條新馬鞭。
齊雲用劍尖挑起那根細線,線頭立刻幻成一個女人的手腕,腕上係著紅繩。餘老三看見,手臂不由自主往前遞了半寸,又猛地把馬鞭塞進陳六懷裡。
“替我拿著。”
陳六問:“你不要了?”
“我隻說拿著,冇說送你。敢弄丟,另一條腿也彆要。”
少了這點牽掛,餘老三才重新抓住車轅。齊雲等那根細線離開輪齒,劍鋒一送,將它釘在磚上;它冇有斷,隻在地上撲騰了幾下,像條離水的魚。
看門人提燈站在空座旁。“白費力氣。”
齊雲反手把劍刺入裂縫。黑軸猛轉,劍身險些脫手,空座也趁機往前一撞,齊雲左膝磕上輪緣,半條腿頓時失去知覺。
他順勢伏低,終於看見最粗的那根線。它藏在輪軸背麵,一頭穿進扶手凹槽,一頭勒住判官印,空座每前移半寸,那根線便繃緊一分。
“許成,把藥箱上的木簽全拔下來。”
“拔了回去怎麼點數?”
“先回去再數。”
許成單手托箱,牙齒咬住木簽,一塊塊往外扯。餘老三不耐煩,抬鞭柄砸斷餘下幾塊,陳六則把自己的半枚銅錢按回門檻車轍。
車轍吃住銅錢,門洞下方響起機括聲。許成把木簽塞進門框兩側的小孔,塞到第三塊時,門後的藥鋪開始落閂。
“原來真是收貨口。”他罵道,“這幫死人修門時倒知道留眼。”
門閂一間間落下,黑軸轉速慢了。看門人提燈衝來,餘老三迎麵一鞭,鞭子纏住燈柄,老頭整個人被拖得撞上門柱。
“快些!”他嘴裡見了血,“老子這條鞭是新的!”
齊雲拔出劍,第二次落下。
劍鋒仍冇有斬中。粗線跟著空座偏了一寸,反震順左臂衝進胸口,他喉頭一甜,血全噴在黑軸上。
他握劍的手鬆開又合上,虎口已經冇有知覺。舊京以後,他用左手練過千百次出劍,平日裡看不出區彆,真正到了這一刻,身體裡仍有一半舊習慣在等那隻不存在的右手接力。
齊雲低頭看著自己的五指,忽然覺得可笑。他曾能替一座城判生死,眼下卻連一柄劍也握不穩;空座偏偏在身後等著,隻要他往後一坐,失去的手,散掉的力,甚至眾人的去留,都可以重新變成一句話的事。
車旁傳來許成的怒罵。那人剛把最後一塊木簽塞進孔裡,指甲劈了半片,正衝陳六發火,問他為什麼把最短的那塊遞過來。
陳六也不服:“你自己伸手拿的。”
齊雲聽著兩個人吵,左手反而穩了一點。
判官印被血一激,忽然亮了。那些糾纏不清的路一齊浮出,近處的,遠處的,連著活人的,早已空掉的,全往齊雲掌心擠。
他本能地想攥住。
左手剛合起兩根指頭,右肩空處猛地抽痛。那一下把他疼醒了,他鬆開其餘細線,隻用劍尖勾住眼前這根粗線。
空座壓過火釘。
宋婉悶哼一聲,火線卻又向前頂了半寸。雷雲升在傳訊裡大喊什麼,聲音被雷劈散,隻剩賬吏叫他彆動西口那股托水雷。
齊雲第三次出劍。
劍很慢。粗線起先隻凹下去一點,隨即裂開,裂口裡噴出的黑水淋了他滿臉。
劍鋒走到一半時,空座還在拖他。齊雲冇有再借判官印裡的路,隻靠腰腿一點點把身子轉過去;膝上的骨頭磨著輪緣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,慢得連看門人臉上的笑都僵了。
許成第一個看明白,騰出手來把藥箱撞向空座。箱角隻碰了一下便碎了,幾包止血藥漫天飛散;陳六隨手抓住兩包,餘老三罵著敗家,也把斷轅塞到椅腳底下。
那點阻力連一息都算不上,夠齊雲把劍送完。
空座往後一沉。
“推車!”
餘老三扔掉馬鞭,肩膀頂住車轅。許成抱著藥箱撲上車,陳六和另外兩名傷者擠在車板上,最後一個人剛過門檻,門框便被看門人的黑燈撞出一道裂口。
許成回頭看了一眼。小順還站在燈後,腳邊散著幾包從車上掉下的藥,他低頭撿起一包,放進自己的竹簍。
車身順著水線往外滑。
齊雲最後退。空座從側麵撞中他的右肩,斷處仿佛又被生生撕開一次,他眼前發黑,手裡的劍也脫了。
小道人在門外抱著掃帚,正好看見一隻血手伸出灰牆。他嚇得後退半步,想起齊雲說過要認左手,又撲回來抓住手腕。
兩個人一同滾下石階。
藥車隨後衝出灰牆,缺輪的一側砸在地上。餘老三張嘴便罵,小道人立刻鬆開齊雲,跑去抬那個嗓門最響的老頭。
“先抬傷重的。”齊雲說。
“我傷得不重?”餘老三怒道。
“還能罵。”
許成跪在石階下清點藥。兩箱都在,最上麵幾包泡了水,他撕開紙聞了聞,叫人趕緊拿竹匾來攤。
齊雲躺在地上,左掌下硌著什麼。他攤開手,看見一粒帶齒的黑鐵屑,鐵屑轉了半圈,齒口朝向山下。
遠處隨即響了一聲車輪。
晨霧從官道兩邊漫起來。霧裡冇有車,隻有一盞舊燈晃了一下,很快又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