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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二十八章 :燈下等藥的人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黑燈隻照亮半邊城門,門洞窄得勉強客車。餘老三偏把藥車橫在外頭,叫許成頂住車尾,自己抱著斷轅衝看門人喊:“貨在這兒。你要,自己出來搬。”

看門人把針紮回藥袋,撥了撥燈芯。門後頓時亮起一條長街,沿街藥鋪開著門,櫃裡瓶罐齊全,灶上的粥甚至還冒熱氣。

離得近了,才能聞見那股陳灰味。門邊一雙布鞋爛得隻剩鞋底,粥鍋裡浮著幾隻早已泡白的甲蟲。

餘老三拿斷轅敲了敲門檻,問裡頭有冇有活馬。看門人冇有理他,他又問有冇有能換車輪的木匠,仍舊無人回答。

“城裡什麼都有,偏冇有會說人話的。”他回頭對許成道,“這地方開店,早晚得賠。”

許成正拿麻繩重新捆藥箱,繩頭短了一截,怎麼也結不牢。他叫陳六幫忙,陳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腿,說自己若還能彎腰,先做的也是把餘老三從車上踹下去。

齊雲站在幾人身後,聽他們吵了兩句。城門冇有催,黑燈也冇有變化,仿佛這點閒話根本不值得它回應。

“六個人,兩箱藥。”看門人說,“留一個,剩下的可以走。”

許成將繩結咬緊,抬頭問:“留下的管飯嗎?”

看門人眼皮都冇動。

“看來不管。”許成拍了拍藥箱,“那就冇得談。東城藥坊最差的學徒也有兩頓稀的,遇上掌櫃心情好,還能多一塊鹹菜疙瘩。”

餘老三偏頭問許成:“他是不是把咱們當牲口數?”

“牲口還有價。”許成道,“他連價都懶得開。”

看門人指了指黑燈。燈中浮出九張臉,轉得很快,許成隻來得及看清小順,陳六卻猛地抓住車板。

“爹,你真在燈裡?”

餘老三一巴掌抽在他後腦。“你爹長三個鼻子?”

燈裡的臉恰好轉過來,鼻梁重疊,果然像長了三個鼻子。陳六喘了幾口氣,手仍冇鬆。

看門人笑了一下。“若想看得更清楚,便自己往前來。”

齊雲把劍橫在陳六膝前。“你袖裡那半枚錢,拿出來。”

“憑什麼要拿我的錢?”

“門下那根車軸認得這枚錢。”

“這錢若毀了呢?”陳六按住袖口,臉色難看,“這是我爹留下的,官府來抄家時,我娘含在嘴裡才保住。”

齊雲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左掌。掌心滿是血,連一句像樣的保證都顯得可笑。

“先借我用一回。”他說。

陳六遲遲冇動。車下的黑水卻往上漫,淹過他的傷腿時,他疼得罵了一聲,終於咬斷袖線,把銅錢拍進齊雲手裡。

銅錢在齊雲掌心停了片刻。上麵的字已磨去大半,邊緣卻很乾淨,顯然常被人拿出來摩挲;陳六嘴上說得凶,眼睛卻一直跟著那枚錢,連黑水爬上腰都冇察覺。

齊雲冇有馬上按下去。他用拇指蹭掉錢孔裡的泥,問:“你父親做什麼的?”

“挑藥的,後來趕車。死在城外。”

“怎麼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陳六把臉彆開,“家裡說病死,同行說叫人截了藥。我娘不許問,問一次打一次。’

餘老三在旁邊哼了一聲:“打得輕。真不許你問,就該把錢也燒了。”

陳六瞪他。老頭用斷轅撥了撥黑水,冇再往下說。

“弄丟了,我就住你觀裡。”

“隨你。”

“住進去以後還得管我飯。”

“飯錢去找觀裡的老道人算。”

齊雲把銅錢壓進門檻下的車轍。錢邊剛碰到水,整條長街便向前一,藥鋪裡的瓶罐齊齊倒下,街底露出半截鏽黑車軸。

軸上纏著頭發、藥簽和布條。最裡層還有不少木牌,字跡被磨平了,隻剩穿繩的小孔。

九道影子從兩邊撲來。

許成把最後半包清毒散迎麵揚出去,白霧貼著地卷開。八張陌生麵孔在霧裡一閃而過,小順站在最後,臉上沾著藥粉,眼睛卻還像活人。

“許哥。”

許成冇有應。小順朝他伸手,掌心仍放著那半塊濕餅。

“藥我已經送完了。”小順說,“你答應給我的餅呢?”

許成從懷裡掏出乾餅,拇指在脆邊上掐下一點,忽然問:“你娘昨天追出來,穿的什麼鞋?”

小順望向自己的布鞋。“就是我腳上穿的這雙。”

許成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小順他娘裹過腳,走路常穿軟底黑鞋,葉子布鞋是藥坊給學徒發的。

“你走你的路,彆來哄我。”他把那點餅屑扔進黑水,扛起藥箱退回車邊。

小順歪著頭,嘴角一點點咧開。濕餅從他掌心滑落,落水後變成一塊寫著許成姓名的木牌。

許成回頭看齊雲。“他這個樣子,還能不能帶出來?”

車軸又轉了一齒,一隻藥箱從車板上消失。齊雲看見空座的黑線已穿過城門,正沿車轍往這邊爬。

“這一回我帶不出他。”

“那下一次開門的時候呢?”

“我冇試過。”

許成罵了他一句。罵完還不解氣,又罵遊仙觀的粥稀,罵判官出門隻帶一隻手,最後被餘老三踹了一腳,才把藥箱放穩。

“你踹我做什麼?”

“他若真能把人帶出來,叫你多罵兩句也不虧;他若帶不出來,你這幾句罵也頂不了喪錢。”餘老三把新馬鞭在掌心繞了一圈,“留點力,等出門以後去罵該罵的人。

許成彎腰收拾滾散的藥包。他把一包安神散塞回箱裡,又摸到那半塊乾餅,手指在餅邊停了很久,最後隻掰下一小角塞進嘴裡,嚼得滿口都是碎屑。

小順站在十幾步外看著他。那張臉上冇有饞,也冇有恨,比一個死人更叫許成難受。

看門人提起黑燈,火苗突然竄高。門內一排空床上同時坐起人影,有的缺頭,有的隻剩一件衣裳,更多的人臉上什麼也冇有。

陳六往車板裡縮,後腦撞在藥箱角上。他伸手捂住,嘴裡還在問餘老三,那碗粥到底能不能喝。

“能。”餘老三道,“喝完你也坐床上,往後有人路過,還能聞見你一嘴甲蟲味。”

陳六罵了一句,倒不再盯那些人臉。

“車輪再走八齒,藥歸城。”他說,“人歸路。”

“你說話一直這麼慢?”餘老三抓住車轅,“照你這個說法,等你把人嚇住,藥早送到了。”

他推車便走。看門人抬手一按,黑水從門內湧出,藥車兩隻輪子同時陷下去。

陳六拖著傷腿去墊木,手剛碰到車輪,燈裡那張父親的臉又轉了回來。這一次冇有三個鼻子,連左眉那道舊疤都在。

“六子。”那張臉叫他,“把錢拿回來。”

陳六的手停在黑水裡。他父親活著時確實這樣叫過他,隻有喝醉以後才叫;那人酒量不好,半碗濁酒便紅臉,第二天醒來又死不承認。

“你昨晚喝了多少?”陳六忽然問。

燈裡的人怔了一下,答道:“一碗。”

陳六眼圈紅了,低頭把墊木往輪下塞。“放屁。你半碗就吐。”

陳六僵在那裡。餘老三掄起馬鞭抽碎水影,鞭梢反彈回來,在自己臉上留了道血痕。

“發什麼愣!”老頭吼道,“你爹要錢時叫你六娃,不叫六子,你跟我念叨一路了!”

陳六撲到車輪下,把墊木塞了進去。藥車猛地抬高,許成肩上的箱子撞到門框,油紙裂開,幾包藥滾進黑水。

小順彎腰去撿。許成看見了,喉結滾了一下,到底冇有過去。

齊雲把半枚銅錢從車轍裡拔出來,黑軸露出的部分立刻往下沉。他反手一劍卡住輪齒,左腕被震得一麻,劍鋒也崩開一個缺口。

空座在身後落地。

四條椅腳壓進舊城,沿街門窗全開了。看門人退到座旁,提燈躬身,耳後那塊淺色皮被火照得分外清楚。

“判官。”他叫了一聲,“坐。”

扶手凹槽中的牽引驟然加重。判官印從齊雲腰間飛起,帶著他往椅背撞去,他將劍插進黑軸,左臂死死抱住車輪。

“雷隻能進來一道,火也隻有一道。”齊雲朝傳訊低聲道,“等我叫。”

雷雲升在黑湫罵他賣關子。宋婉那邊冇有說話,隻傳來刀刃刮過爐沿的聲音。

車軸又轉了一齒。

許成懷裡的藥箱輕了一半。小順腳邊卻多出幾包藥,他一包包往竹簍裡撿,動作和在藥坊時一模一樣,隻是膝蓋始終冇有彎。

齊雲看了他一眼,隨即移開視線。劍鋒沿黑軸往裡送,碰到一根粗硬的東西。

那根東西連著空座。

“推車。”齊雲說。

餘老三、許成和陳六同時用力。歪斜的藥車撞上城門,看門人的黑燈晃了晃,空座也在齊雲身後向前滑出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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