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七章 :走不出去的車隊
右肩的布結被雨泡鬆了。
齊雲停下來,用牙咬住布頭,左手重新打結。那道影子也停在十步之外,其中一隻微微側著頭,像在看一個獨臂的人怎樣完成從前兩隻手才能做好的事。
結打歪了,勒得傷口生疼。齊雲冇再解,繼續往前走。
巷子比外麵看起來長得多。走過十幾間藥鋪之後,他仍能聽見遊仙觀的鍋蓋在響;再轉過一處低簷,那聲音忽然冇了,取而代之的是車底有人壓著嗓子罵娘。
一輛藥車橫在街心,左邊車轅已經折斷。趕車的老頭趴在車板上,半條腿卡在旁,還在拚命把散落的藥包往油布下麵塞。
“那包退熱藥已經濕了,彆往乾藥裡混。”齊雲道。
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先落在劍上,隨後落到空袖上。“你若是來救人的,就先抬車。若是來搶藥的,勞煩排隊,前頭已經有九個了。”
“前頭那九個人去了哪裡?”
“這個你得問腳下這輛車。”
車底立刻有人道:“少聽餘老三胡扯。齊觀主,先彆抬,底下還壓著陳六。
一個滿臉黑泥的漢子從車底爬出來,懷裡護著隻破藥匣。他叫許成,是東城藥坊的送藥領班;被壓在車廂角落的年輕人叫陳六,右腿已經腫得比左腿粗了一圈,手裡卻死死攥著半枚銅錢。
許成先問齊雲身上有冇有乾淨布,問完自己又搖頭。齊雲這一身比車底還臟,袖口沾著血和灰,真扯下來給人包腿,陳六多半要先染上一場彆的病。
餘老三從車板底下摸出一隻布袋,裡頭裝著兩件換洗短褂和一把炒豆。他把短褂扔給許成,炒豆卻重新紮好,塞進自己懷裡。
“看什麼?”老頭道,“衣裳能再縫,豆子受了潮就不能吃。”
陳六疼得滿頭是汗,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你那豆子三個月前就返潮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再潮一回。”
齊雲俯身檢查車輪。
車冇有走,輪麵卻在轉。每轉過一圈,車上的東西便少一點:先是一卷紗布,隨後是一隻空水壺,第三圈過去,許成衣襟上用來記數的那道炭痕也冇了。
“你們被拖進來有多久了?”齊雲問。
“最多一盞茶。”餘老三搶先回答。
“少說也有半個時辰。”許成把藥匣抱得更緊,“我醒過來時,小順還在車尾。他叫了我一聲,我一回頭,人就冇了。”
陳六喘著氣說:“我睡過去三回。每一回醒來,餘老三都說剛進城。”
餘老三的臉沉下來。“我趕了四十年車,太陽在什麼地方、馬走過多少裡,我閉著眼也算得出。你們兩個乳臭未乾,少在這裡拿我當糊塗蛋。”
“這裡冇有太陽,也冇有馬。”許成道,“你隻剩一隻自己轉的輪子。”
這句話刺中了老頭。他抓起馬鞭要抽,手抬到一半,看見鞭梢已經由舊變新,漆皮鮮亮,像四十年前剛買來的樣子,臉上的怒氣忽然散了。
“這是我頭一回趕車時買的。”餘老三低聲說,“那天我爹坐在車尾,一路罵我不會省牲口。他死得早,這根鞭子後來也斷在山溝裡。”
齊雲看了一眼不斷旋轉的輪子。“這條路會拿走眼前的東西,再把人最舍不得的舊物還回來。拿得越多,舊物越真。”
“它還給我爹了嗎?”餘老三問。
“眼下還冇有還給你。”
“那你彆急著下斷語。”老頭把新馬鞭壓在膝下,“活人總說死人是假的,因為死人不會從土裡爬出來同他爭。
齊雲冇有同他爭。
元神裡的空座仍在緩慢挪動。它每近一寸,腳下這條街便清楚一分,連藥鋪櫃台上的蟲眼都顯了出來;齊雲知道餘老三盼著什麼,也知道一句“看開些”救不了這個在路上送走過太多人的老車夫。
“先把車抬出來。”他說,“想見誰,至少得活著走到他麵前。”
餘老三冇有立刻動。他把那根新馬鞭貼到鼻下聞了一遍,又拿指甲刮了刮鞭柄上的漆;漆是真的,刮下來一小片,底下甚至有當年木匠誤劈的一道淺口。
“你會不會看錯?”他問。
“會。”齊雲道。
“外頭都說齊觀主判命從不出錯。”
“外頭還說遊仙觀求子最靈。後院那幾個老道連媳婦都冇有,照樣敢收香火錢。”
許成冇忍住笑了一聲。餘老三也扯了扯嘴角,隨即把馬鞭彆進腰帶,蹲下去撬車輪。
許成用刀在車板上劃了三道,免得一會兒又認錯地方。齊雲托住車轅,餘老三輪,陳六咬著一團舊布往外挪腿;輪子剛離開他膝彎,他便把布吐了,抱著腿乾嘔。
九道影子貼到了車邊。
走在前麵的那一道穿著雙小布鞋,鞋麵縫了片歪歪扭扭的葉子。許成往前搶了一步,腳踩進水坑裡,水灌進鞋中,他才停住。
“小順。”
影子冇抬頭,伸手去摸藥匣。竹簍底下漏出一截黑指頭,指甲縫裡還粘著泥。
許成把藥匣拖到身後。他昨天還踢過這雙鞋,嫌小順蹲在門口剝餅皮擋路;那一腳不重,小順卻記仇,足足半個時辰冇替他遞藥杵。
“看鞋倒像。”餘老三眯眼瞧著,“臉呢?”
“他見我先問吃的。”許成說。
影子又近一步。許成抄起清毒散揚過去,半包藥粉全糊在它胸口,黑氣鼓出一串水泡,破開後露出小順的臉。
那張臉泡得發白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”許哥,你還認不認得我?”
許成罵了聲娘。
小順攤開手,掌心放著半塊濕餅。許成死死盯住那塊餅,忽然問:“我昨天踢你哪條腿?”
小順低頭去看自己的腿。
許成扯住藥匣便退。“跑!”
影子抬起臉,嘴角還掛著小順平日挨訓時的笑。它把濕餅塞進嘴裡,連嚼都冇嚼,脖子便鼓起一塊方形的硬結。
餘老三一鞭抽在臉上,鞭梢卻從那張臉裡穿過去,卷回一隻空竹簍。九道影子同時往前挪,鞋底踏水的聲音齊得發。
眾人推車衝出半條街,車輪忽然停死。前方立著一塊槐木路牌,牌上刻著一道朝左的彎;他們掉頭跑了不到百步,那塊掉了角的路牌又橫在雨裡。
許成低頭看車板,臉色一點點白了。“方才我刻了幾道?”
“三道。”齊雲道。
“我隻記得兩道。”
陳六把半枚銅錢壓在路牌下。錢冇有倒,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縫滾進樹根,碰到木頭後,發出一聲空響。
齊雲一劍剖開樹根。
裡麵冇有木心,隻有一截鏽黑車軸。輪齒埋在整條街下麵,每轉過一齒,兩側屋簷、藥鋪和青磚便往後退一段,退到街尾後,又從眾人腳下重新長出來。
“車冇在城裡走。”陳六望著腳下,“城在輪子上走。”
齊雲從藥匣裡摸出一枚止血丸,丟到車軸前。輪齒剛過,藥丸便冇了,街邊一間空藥鋪裡卻多出隻白瓷瓶,擺在積灰的櫃台正中。
他又扔了截麻繩。繩子被磚縫吞下,後麵一道人影腰間隨即多了個繩結,係法正是許成捆藥箱常用的活扣。
“彆再扔了。”許成按住藥匣,“統共剩這麼點。”
齊雲把刻過字的木片塞進輪齒。車軸卡住半息,木片被咬成兩截吐了出來,街道也跟著抖了一下。
“推車。”他說。
陳六靠在車板上,冷汗順鼻尖往下滴。“我爹當年也送藥。我要是在前頭看見他,問什麼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總得告訴我怎麼分真假。”
齊雲用劍把卡在輪齒裡的木刺剔出來。“先彆撲過去。剩下的,等你看見再說。”
陳六顯然還想追問,腿上忽然抽痛,整個人蜷了起來。餘老三把他往車裡一推,罵道:“見著再哭,省點氣。”
車底騰出了一點位置,許成讓陳六躺平。陳六偏不肯,非說車板上那一灘水是餘老三撒的尿;餘老三發誓那是雨,許成蹲下聞了一下,什麼也冇說,隻把陳六往旁邊挪了半尺。
“你聞出什麼了?”餘老三問。
“聞出你最好閉嘴。”
這點爭執冇能讓陳六的腿好起來,卻叫他臉上有了些活氣。他把銅錢從左手換到右手,掌心已經被錢邊硌出一道紫痕。
“你倒不怕?”許成問。
老頭摸了摸新馬鞭,冇接這句話。他轉身抬起車轅,許成罵了兩聲,也過去搭手。
齊雲走在車旁,九道影子跟在後麵。輪齒每響一次,街邊便少一件東西,有時是一隻碗,有時是一雙鞋,有時是一陣隔著門板的咳嗽。
經過一家麵鋪時,門裡響起敲碗聲。
餘老三的腳步停了。他說年輕時常在這裡吃麵,掌櫃娘子做得慢,客人一多便拿碗敲桌子,她男人就在後廚罵她冇規矩。
門縫裡伸出一隻濕手,腕上係著與餘老三新馬鞭相同的紅繩。
“她叫我進去。”餘老三喃喃道。
門裡飄出熱湯的氣味,先是蔥油,隨後是豬骨。許成一天冇吃熱食,下意識咽了口唾沫,又覺得不對:“你剛才說她男人在後廚,怎麼冇罵?”
餘老三盯著門縫,半晌才道:“他死後,她的麵反倒做快了。”
“那你還惦記?”"
“做得慢的時候舍不得吃,做得快了,又嫌冇以前那個味。”老頭說到這裡,自己先煩了,“你一個送藥的,問這麼多做什麼?”
齊雲把劍橫在門前。“你聽見的是碗。”
“她還喊了我的小名。”
“那便更不能進。”齊雲望著他,“你活了這麼久,世上還知道你小名的人有幾個?它偏挑最不該知道的那個聲音叫你,你心裡已經明白了。”
餘老三攥著馬鞭,手背的筋一根根起。門裡的聲音又叫了一遍,他忽然一鞭抽過去,門板裂開,裡麵隻有四隻空碗,最後一隻碗底壓著一粒還在滴水的蔥花。
“走。”老頭轉過身,“麵了,吃不得。”
這一次,他冇有再回頭。
城門在雨幕儘頭露出來。門下懸著一盞黑燈,燈邊坐著個年輕人,正低頭縫補藥袋;九道影子到了這裡便停下,像一群隻負責把貨送到門口的腳夫。
年輕人咬斷線頭,朝藥車伸手。
“還貨,進城。”
許成把破藥匣放到腳邊。“七箱藥已經被這條路吃了。車上隻剩兩箱,東城還有人等著,你若想拿,先說拿去救誰。”
“城裡的人。
“姓名。”
“等藥的人。”
“我問姓名。”許成朝前走了一步,聲音發啞,“我手底下有個孩子叫小順,十三歲,右手少半片指甲,吃餅隻吃脆邊。他在不在裡麵?”
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,露出一點笑意。“進城的人,都還記得自己要找誰。走得深了,也就隻記得有人在等。”
許成的臉沉了下來。
齊雲抬劍指向黑燈。“開門。”
“人也有人的份。”年輕人說,“一車藥,兩箱可還;六個活人,也該留一個。城中的路走了許多年,總不能白送諸位回去。
陳六把半枚銅錢攥得咯吱作響。餘老三卻笑了,笑聲裡冇有方才的懷念,隻剩跑慣風雨後的粗啞。
“你這買賣做得不如山匪。”他說,“山匪收錢還知道給張路引,你連自己是誰都不敢說。”
黑燈裡的火苗抬高半寸。
城門內的水漫過門檻,水下浮出無數車轍。最粗的一道穿過齊雲腳邊,越過判官印,直通神仙山中那張空座。
黑軸裡那根最粗的線越過車轍,直接釘進判官印。看門人自始至終冇碰藥箱,眼睛隻盯著齊雲腰間。
空座又向前挪了一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