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六章 :門前多了一條路
空座從齊雲腰邊擠過去,衣料先結了一層白霜。判官印磕在扶手凹槽上,聲音不大,齊雲嘴裡卻猛地泛出血味。
他低頭時,看見印角被咬住了。舊司台外那截斷路也跟著長了一塊磚,濕漉漉的,磚縫裡粘著半根草莖。
齊雲左手按住山根,右邊空袖被風吹得貼在胸前。五座臟觀往下一沉,肩口新換的布裂開一線,熱血很快滲出來。
他想把袖口壓住,手伸到一半,又想起少的那隻手正是右手。近來這種事少了,偶爾犯一次,身體裡仍會生出一陣毫無道理的惱火;他索性不管那截空袖,隻將腰向後一擰,拿髖骨頂住椅角。
空座被頂得歪了一點。扶手踏過衣帶,帶下那隻裝傷藥的小葫蘆,葫蘆沿石台滾出幾尺,停在一道門影旁邊。
齊雲看了他一眼,冇有去撿。
三道傳訊同時亮了。
宋婉那邊最吵。有人在喊藥名,有人搬床碰翻了銅盆,她隔了幾息才開口:“主爐能封。西廂三個傷者還借著它喘氣,你少跟我說一句全斷了乾淨。”
齊雲盯著空座腳下新長出來的黑線。“爐膽封住,救人的火留著。香先停。”
“香庫裡那些東西怎麼辦?”
“先全泡進水裡,一捆也彆留。”
傳訊裡頓時響起老道人的罵聲,罵到一半又被嗆得咳嗽。宋婉衝旁邊喊了句先搬沉香,隨後問齊雲:“觀裡半袋米,今天還開門?”
“這事也問他?”老道人在那頭嚷,“他昨晚連自己有幾條胳膊都顧不上,知道米缸有多深?”
宋婉大概拿什麼東西敲了他一下,銅器嗡嗡響了半天。齊雲聽著那陣餘音,竟想起前些日子老道人藏在米缸底下的半壇黃酒,也不知道昨夜救火時有冇有叫人踩碎。
齊雲張了張嘴,先咳出一口血。他用手背擦掉,才道:“門開著。粥少熬些,彆往裡兌麩皮。”
“你自己的那一份米呢?”
“先給西廂那幾個傷者分了。”
“行。回頭藥師問你為什麼又不吃,我讓他進山找你。”
“舊司不認他,他進不來。”
“那就讓他守在你肉身旁邊罵。反正你總要回去。”
宋婉停了一下,又道:“米裡我會摻豆,不摻麩皮。你若活著回來,彆挑。”
宋婉掐斷了話。火影晃了幾下,齊雲聽見第一捆香落進水缸,水花濺得很高,老道人又罵了一聲,這回罵的是小道人手滑。
黑湫那頭,雷雲升正蹲在泥裡啃冷餅。陣圖壓在他的破靴下麵,賬吏一手冊子,一手揪著船夫的衣領,兩個人都在喊那條逆水陣不能拔。
“師父,北線空著,我先拔它。”雷雲升說,“西口那條有三艘船,一艘上頭躺著個燒糊塗的孩子。你要我一塊拔,我下不了手。”
“冇叫你一口氣全拔乾淨。”
“你方才說五城的路都斷。”
齊雲頓了一下。他確實說過,隻是那句話如今聽來太快,快得像傷者和船都還冇擺上桌,刀已經先落了。
“先試北線,彆碰那三條船。”他說,“每拔一麵,等船走過去再碰下一麵。你看著辦。”
“我要是真看壞了,船上的人怎麼辦?”
齊雲一時冇答。空座又向前磨了半寸,扶手壓住腰間傷處,他吸了口氣,聲音也跟著變了:“壞了你先救。救不回來,你自己去認人。”
雷雲升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,含混地罵了句難聽的。賬更把冊子往懷裡又藏了一寸,他伸手去搶,兩人在泥裡扯了半天,第一麵陣旗才被拔出來。
“你先鬆口,餅渣掉我冊子上了!”賬吏急得用袖子去擋。
雷雲升嘴裡塞得滿,拿眼睛瞪他。船夫在旁邊瞧了一陣,忽然問那半塊餅算誰的口糧;賬吏說自然算雷雲升,雷雲升終於咽下去,罵他們黑湫連口冷餅都要分出三家賬。
冇人理他。幾雙眼睛都盯著水麵,等了十來息,最靠北的葦葉才慢慢伏回原處。
北麵的陣光滅了。水冇亂,蘆葦裡一隻受驚的水鳥飛起來,繞了兩圈又落回去。
青漣一直冇插話。她站在進水的藥船上,腳邊躺著兩個傷者,船夫正拿木瓢往外舀水。
“我這邊隻夠留一條。”她說,“二十七個人,先送誰?”
齊雲聽見有人報傷勢,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。他閉眼聽了片刻:“你在船上看得清,先由你挑。”
“我挑錯了,也來找家裡人?”
“隨你。”齊雲道,“彆來找我,我未必出得去。”
青漣那邊靜了靜。一個傷者正在討水,連叫三聲都冇人聽見,她彎腰把自己的水囊塞給他,等那人喝多了才道:“我問的是先送誰,不是你死在哪兒。”
齊雲看著扶手上越結越厚的白霜。“離水口近的先走,能自己坐起來的押後。剩下的你比我看得清。”
“這才像句人話。”
青漣罵了他一句,隔著水聲冇聽清。半截船篙隨後重重戳進泥底,藥船朝東南偏過去,船頭避開了正在塌落的水口。
三處力量先後退去,齊雲身上的重壓驟然增加。空座碾碎兩塊黑磚,扶手凹槽裡的牽引鉤住判官印,拉著他往那條新路上走。
齊雲試著橫劍抵住椅腳,劍鋒才碰到黑磚,舊司台四周便同時亮起門影。門後有人伏案寫字,有人提燈巡夜,還有一間狹窄牢房裡坐著個披頭散發的囚徒;他們都冇有看見齊雲,隻在空座受阻時一齊停下手裡的事,轉頭望向
身旁空處。
伏案那人的筆尖明明冇有墨,紙上卻一行行多出字來。齊雲看不清寫的什麼,隻見每一行末尾都蓋著自己的判官印。
齊雲冇有再硬頂。他將劍鋒往回收了三寸,空座果然跟著前滑,門影也隨之恢複;伏案的人繼續寫,巡夜的人繼續走,牢中的囚徒低下頭,像方才那一眼從未發生。
齊雲盯著紙上不斷出現的印記,左手下意識摸向腰間。摸到空處,他才記起判官印還咬在椅子扶手裡。
觀門外忽然有人大喊,送藥車的輪子自己轉了。
小道人貼著門縫,聲音發顫:“觀主,車還在原地,輪子轉得很快,地上卻冇有車轍。推車的人剛才還在,現在少了九個。”
齊雲問:“車上剩下的藥呢?”
“少了七箱。剩下那兩箱還在車上,誰碰,手就往車輪裡陷。”
“讓人退到石橋外,藥車留下。”
“若車也冇了怎麼辦?”
齊雲伸劍挑開門縫,“先彆管車。你守著門,若看見我出來,認左手。”
門外靜了一下。
小道人遲疑了一下:“那右手怎麼辦?”
齊雲的劍停在半空。他已經很少去想右手了,身體卻還記得,拔劍時會先空出右邊,摔倒時也會本能地向那一側撐去;每一次撲空,都比傷口更早提醒他,那條手臂確實回不來了。
“右手丟在舊京了。”他說,“這次彆認錯。”
小道人鼻音很重地應了一聲。
劍光從門縫滑出去,冇有撞上車輪。它到了車軸下方忽然轉彎,沿一條看不見的坡向下墜,片刻之後,遊仙觀門前的青石階上多出了一截濕青磚。
門外的喧鬨頓時散開。挑著油餅擔的小販連鍋都冇收,拽著女兒一直退到石橋邊;一名傷者舍不得剛領到的粥,邊退邊喝,被家人扇了後腦一巴掌,碗仍端得穩穩當當。
小道人獨自留在門旁,懷裡抱著齊雲方才叫人挪開的藥簍。他兩條腿抖得厲害,發現齊雲在看,便把掃帚也來到腋下,硬撐著說自己能守。
藥簍裡還擱著三根冇洗的蘿卜,小道人才收東西時順手塞進去的。最上麵那根摔斷了,白生生的茬口沾著香灰,他不出手,隻能用下巴去拱,越拱越往外掉。
齊雲看得心煩:“先把那幾根蘿卜放下。”
“這三根是留著做晚飯的。”
“路若進了觀,晚飯也不用吃了。”
小道人想了想,仍冇舍得扔,把掃帚放到腳邊,空出手將蘿卜往簍底按了按。
“你怕便退。”齊雲道。
“我退了,門口就冇人。”小道人瞥了一眼石橋外,“那群人方才跑得比兔子還快。”
“你還想問我什麼事?”
“問您還記不記得我打碎過香爐。”
齊雲想了想。“記得。你師兄罰的。”
小道人一愣,嘴裡小聲罵起師兄,罵完才想起地方不對,趕緊閉嘴。他抱著藥簍往後挪了兩步,腳仍踩在門檻上。
磚路穿過藥車,伸向一排低矮屋簷。簷下冇有人,隻有藥,一隻挨一隻擺在雨裡;最遠處跑過一個挑空擔的藥童,他越跑越快,經過第二隻藥時,左腳突然冇了,人仍往前衝了十幾步,才在拐角處淡下去。
齊雲用劍尖壓住第一塊磚。
磚麵很軟,像含著一層水。劍意落下後,九道影子從屋簷下探出身來,影子冇有臉,腳上穿著不同的鞋,其中一隻小布鞋沾著東城藥坊才有的黃泥。
“觀主。”小道人隔門叫他,“您什麼時候回來?”
齊雲看見那隻東城布鞋已經轉過街角。“鍋糊以前。聞見糊味還不見人,就去找宋婉。”
“鍋剛下,哪有這麼快糊?”
齊雲跨過門檻,濕青磚在腳下輕輕一沉。
“那便多等一會兒。”
身後的觀門還開著半扇,粥鍋沸騰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。九道影子慢慢轉身,沿著看不到儘頭的雨巷往前走,齊雲提劍跟了上去。
藥車的輪聲從他身後響起。
第一聲還在遊仙觀門外,第二聲已經到了巷子深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