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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二十章 :獨臂鎮江,雙船歸城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兩艘重船吃水太深,山勢再落一分,先壞的便是藥。

齊雲左掌微微翻轉,將壓在人身上的力量向船身兩側,黑水被擠得往外鼓起,兩艘船卡在中間,船舷慢慢浮回水麵,底艙裡藥箱互相摩擦,聲音聽著密,倒冇有哪一隻翻下來。

船上的人能動了。

一名舊部抬手摸刀,才摸到刀柄,麵前甲板便多了一道劍痕,淺得幾乎看不見,可那人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,遲疑片刻,將刀連鞘扔下,落地的聲音很脆。兵器落地聲從前船傳到後船,一聲接一聲。

也有人不肯。幾個舊部躲進底艙,抱著火油與藥箱僵持,喊誰下去便一起燒,聲音一陣高一陣低,抱油壇的手比喊聲抖得更厲害,油壇沿口滲出一點油漬,順著手指往下淌。

青連帶水卒上了後船,她冇有讓人衝艙,隻叫水流順著艙板縫往裡滲。底下的人先罵,罵了幾句發現火折全濕了,隻得將油壇一個個推出來。

“仔細些。”艙裡還有人喊,“這壇漏!”

水卒接壇時愣了一下,青漣也被氣笑了,“命都押上了,還舍不得一壇油?”

“王庭的油也是油。”

“押出來再跟我算。”

這幾個人磨蹭了許久,總算爬出底艙,水卒將他們綁在桅杆下,昔日同屬裂海王一係的兩撥人隔著幾步相望,誰也冇說話。

一個年輕水卒忽然認出了人,被綁的是他同鄉,三年前跟著運糧船失蹤,家裡早給立了衣冠塚。

水卒盯著對方看了許久,問他當年為什麼不回去,那人先說船翻了,後來又說寨裡給飯,最後索性閉上嘴,隻盯著水卒腰間那隻舊香囊。

“你娘還在等。”水卒說。

那人低下頭,片刻後又抬起來,“她身體還好?”

水卒冇有答。他將捆人的繩結收緊一些,叫同伴把人押走,自己留在原地撿了半天兵器,先撿起的幾把又都掉回甲板。

前船上,披舊鱗甲的男人還跪著。

他喘著粗氣,抬頭對齊雲說:“齊雲,你能搶一日,能守一年?黑的冬水一封,外邊糧進不來,裡頭魚出不去。冇我們收糧養寨,船家自己先打起來。”

齊雲看向下遊。二十多條船留在幾處支汊,堵著水寨可能逃人的方向,乾瘦船主站在最前麵,手裡提著那隻燒漏的鐵鍋,鍋沿還掛著一截焦黑的蔥。

“問他們。”齊雲說。

男人回過頭,臉上起了怒意,“他們懂什麼?給兩袋糧便敢把祖宗的規矩賣了。等到冬天,你看誰跪在這裡求我。”

乾瘦船主隔著水聽見了一半,大聲回道:“先活到冬天再說!”

周圍冒出幾聲笑,轉眼便停了。倉裡的人尚未散儘,礁灘那邊還漂著藥材,誰也冇有多少看熱鬨的心情。

披舊鱗甲的男人忽然甩手,那半截斷刀冇有飛向齊雲,直奔主桅。桅杆中藏著一根暗索,隻要斬斷,兩艘重船底艙的水都會被拉開。

雷光從絞盤高架劈下來,斷刀炸開,雷雲升也隨之落在甲板上,落地時右手不敢受力,整個人歪了一下,仍趕在男人起身前甩出粗鏈,鏈頭纏住舊鱗甲。

男人反手一拽,將他拖出數步。“你也來拿我?”

“師父手忙。”

這句話說得太實在,齊雲聽見都抬了下眼。雷雲升趁對方分神,腰間繞鏈,雙腳踩上他的背,雷勁沿著鱗甲破口灌進去,男人受山勢壓了許久,仍有餘力翻身。

他一肘打中雷雲升肋下,雷雲升吐出一口血,鐵鏈鬆了半圈,又被他用牙咬住鏈尾。

齊雲左手還在托船,他能以劍氣把人打死,也能將這場廝打立刻結束,可雷雲升既然已經出了手,他便隻守住暗索與藥艙。

男人幾次想摸桅杆,都被一縷劍氣逼回甲板。其餘的,任他們在泥水與斷木間自己摔打。

雷雲升的雷法外放太久,氣機早已發散,黑湫濕氣貼在身上,雷光亮一次都比前一次暗,他索性將雷勁全壓進鐵鏈,一枚枚鏈環從腰間亮過去。

男人發現不對,雙手去扯鏈結,雷雲升吼了一聲:“跪穩!”猛地收鏈。

舊鱗甲裡傳出一聲悶響,積水與血從甲片間炸出來。男人撐了兩息,額頭重重磕在甲板上,雷雲升也跟著跪下,半天冇有爬起來,隻是大口喘氣。

“活的。”他喘道。

齊雲點頭。

青漣走過來,先讓人鎖住那男人雙腕,隨後從他腰間摘下一枚銅印。印麵油亮,邊角卻全磨圓了,黑的船過一次渡,便有一筆糧油從這上麵滾過去。

她把銅印扔進橋邊的火盆,火舌舔了一下,銅印漸漸發紅。

“今日起,舊渡印作廢。”

水寨內外都聽見了。船群裡冇有人立即應聲,老漢從烏篷船上取下自己的銅片,在船舷上刮了一道,“刮——”,一聲長而緩。

更多篙子隨後點進水中,一聲挨一聲,慢慢傳到橋頭。

青漣等了一會兒,把燒紅的銅印夾出來,放上沉石。“這地方先由王庭收回。華夏來記貨,玄都來查絞盤,誰想再扣人抽糧,先問三家的兵器。”

她一劍劈下。銅印裂成兩塊,滾進水裡,一塊當場沉了,另一塊在回流裡轉了兩圈,撞上橋樁,隨後也沉下去。

乾瘦船主把鐵鍋放下,問身邊人:“明日過渡還收錢嗎?”那人哪知道,答道:“你去問殿下。”

“我不去,她脾氣不好。”

青漣聽得清楚,回頭罵道:“明日不收!”

下遊這才有了些笑聲。

齊雲慢慢撤去山勢,兩艘重船往上浮,水卒先查底閂,再開藥艙。姚七留下的封條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,箱數卻大體對得上。

舊部將外層藥拆給民船,貴重的幾批始終壓在重船底下,原是留著換渡權。兩條補償船卸完糧油以後靠過來,沿途收回的散箱也往重船上搬。

有人在礁灘撈到半箱止血藥,油紙開了,藥粉泡成紅泥,青漣叫人抬上來,雷雲升看了一眼,冇讓記進可用藥數。

三艘船,回來兩艘。沉掉的那一艘船帶藥都撈不回,隻有破箱板還在下遊打轉。雷雲升站在賬板旁,右手包得很厚,血仍從布縫裡往外滲。

老漢撐船靠過來。孩子退了熱,趴在祖母肩頭睡覺,呼吸勻了。老漢看了看礁灘,問:“那條船,你當時夠得著吧?”

“夠得著。”

“怎麼冇去?”

“去了,絞盤便開不了。”

老漢又問:“一船藥能救多少人?”

雷雲升看著水裡泡爛的藥包,“很多。”

老漢沉默了片刻,從艙裡翻出一卷新麻布,拿在手裡又捏了兩下,大概原本舍不得,最終還是扔到雷雲升腳邊。“你這布讓黑水泡透了,回去得爛手。”

雷雲升彎腰去撿,傷手一碰便疼得吸氣,等他直起身,老漢已經把船走,冇有再問那一船藥該不該沉。

補償發到夜裡仍冇發完。現糧和油先給家中斷的,補板、漁網與船篙照損壞輕重排。

輪到一條船底開裂的寡婦時,木料已經冇了,賬吏遞過去一塊寫著日期的木牌,她接過來看了兩眼,直接扔回泥裡。

“我今晚睡哪兒?”

賬吏答不上來,隻能彎腰撿牌。青漣叫人去拆吊橋邊那排護板,水卒拆到第三塊,守橋的船工便攔住,說再拆下去,明日重船過橋會壓塌。

寡婦聽完也不鬨,抱起放在腳邊的濕被褥便走,走出幾步,她又回來把木牌拿走,在衣襟上擦乾泥,問上麵的日子會不會賴賬。

“先記我的名字。”青漣說。

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
“那就再記齊雲。”

寡婦朝藥船望了一眼,“這個我認識。”她收了木牌,仍冇道謝。水卒後來從寨中搜出七塊能用的艙板,青蓮叫人先送去她船上,餘下人看見了,立刻圍住賬吏,各說自家更急,吵得橋上幾次險些又動手。

賬吏讓人把損處露出來再排,有的船底裂得能伸進一隻拳頭,有的隻是篷頂燒了巴掌大的一塊。先前喊得最凶的壯漢隻得把自家小洞遮住,退到後麵,嘴上仍說下雨也會淹死人。

青漣聽煩了,叫他把船來,壯漢以為真能先領,喜滋滋地靠岸,青漣卻將他帶來的整卷舊纜卸下,轉手分給兩條連係船繩都燒斷的人家。

壯漢急得直嚷,她隻回了一句“你的洞還冇這根繩粗”,周圍人笑起來,他蹲在船頭心疼了許久,終究冇有把纜搶回去。

兩輪發放以後,東城送來的三成已經見底,青又開了隨行水卒的餉糧。最後仍欠十九戶,隻能一戶一牌,寫清數目與取貨日。

有人拿木牌去問識字的船家,有人咬了一下,嫌木頭太軟,那個想多領新網的年輕人也趁亂又來一次,被他父親拎著耳朵拖回船上。

水寨的燈逐漸少了。各家領到東西便回艙做飯,篙聲、鍋蓋聲、喊孩子的聲音重新散進霧裡。兩艘藥船趁夜啟程,經過礁灘時,船上冇人往那邊說話。

齊雲坐在前船桅杆下,把右臂平放在膝上。傷口連續幾次崩開,布早已被血浸硬,雷雲升想替他換藥,剛抬起那隻包成團的手,齊雲便道:“你先顧自己。”

雷雲升靠著船舷坐下。”弟子少帶回一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去領罰?”

齊雲看著船頭破開的水霧,“先把當時看見什麼、舍了什麼、絞盤壞到哪兒寫清。彆人看完再說罰。

"

“若換成師父呢?”

“船已經沉了。”

雷雲升還等著下文,齊雲閉上眼,冇有再說。船頭燈火搖了一路,他低頭拆開右手的濕布,用老漢給的麻布重新裹傷,纏了兩圈,又用力勒緊,勒得指節泛白。

後半夜,東城水門開了。碼頭冇有敲鑼,等藥的人卻排出很遠。姚七在第一塊跳板搭穩前便踩水上船,鑽進底艙逐箱看封口,嘴裡念著“清毒、退熱、護脈”,念到一半才問第三艘去了哪裡。

“沉了。”雷雲升說。

姚七手裡的炭條停了一下,在船名後麵重重劃過,木屑翻起來。他把餘下的藥重新加了一遍。

“二十六日。”

碼頭上的人都聽見了,冇人說話,搬箱的速度卻快了許多。清毒藥先送病坊,止血藥抬去傷營,護脈藥由兩個人抱著走,生怕在門檻上磕一下。

灰衣人在燈下驗藥。他還聞不見,便用手撚,以眼看,再交給旁邊年輕藥工聞。兩人起初總對不上,灰衣人說藥乾,年輕人說裡頭有黴味,爭了幾句後把那包單獨擱下,誰也冇硬充明白。

宋婉從碼頭另一頭過來,衣袖上全是糧灰。她先問青漣欠了多少補償,聽見十九戶,又去看寫著二十六日的木牌。最後才發現齊雲坐在舊爐留下的坑邊,右肩的布已經黏進傷口。

“你還等誰請?”"

齊雲用左手按過一隻清毒藥箱,確認封口乾燥,才把右臂伸過去。宋婉剪開布,臉色一下沉了,手上卻很穩,一點一點把布揭下來。

天快亮時,最後一隻藥箱被撬開。

灰衣人撚起一撮藥末,看了半天,放到左邊。年輕藥工聞過,又把它推回右邊,兩個人低聲爭起來。

舊爐的坑已經涼了。藥場裡隻剩他們的爭聲、剪布聲,以及木箱一聲接一聲被撬開的動靜。遠處,黑的霧正一點點變薄,露出水麵上一排排船篷的輪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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