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一章 :霧散以後
霧拖到天亮才肯退。
水寨先冒出半截斷旗杆,隨後才有牆、船和人。泥灘上亂得冇處下腳,昨夜死命爭過的吊橋隻剩幾根焦木泡在水裡,撞一下岸,又退回去。
絞盤下忽然有人咳嗽。水卒循聲扒了幾下,雷雲升便從橫梁底下拱出來,懷裡摟著藥箱,另一隻手還拖著半條舵鏈。
他少了一隻靴子,腳背劃得稀爛。有人去接箱子,他扭身躲開,拖到一塊冇水的帆布上才鬆手。
守藥的姑娘掀蓋聞了聞,“碎了兩瓶。”
雷雲升坐進水裡喘氣,“記賬。”
“止血散,安神露。”姑娘瞥他一眼,“你挑得真準。”
“記師父賬上。”
齊雲在倒木邊靠著,右袖空蕩蕩壓在身側。聽見這話,他拿鞋尖撥了撥水裡那隻靴子,冇能撥上岸。
“你昨夜踹壞的絞盤,也記我?”
雷雲升低頭往腳上纏布,“絞盤踹不開,今早這裡得多擺幾十具屍首。賬隨便記,反正我冇錢。”
那塊布剛從死者衣襟上割下來,血色泡得發灰。雷雲升認出來以後停了停,將臟的一麵翻進裡麵,繼續纏。
青漣踩水過來,三串木牌在她手裡碰得悶響。牌上的字泡花了,畫押倒還看得清,有魚有獎,末尾一塊畫著四腳朝天的王八。
齊雲用下巴指了指,“誰畫的?”
“昨夜要魚湯那個。”
那人就在不遠處,正揪著賬吏討湯。賬吏說湯鍋早翻了,他說鍋翻了也該有魚,兩個人各講各的,圍觀的船家聽到哪邊占理便幫哪邊嚷兩聲。
一個老婦送來熱湯,青漣喝了兩口,嘴唇才有些血色。她蹲到齊雲身邊,把木牌擱在膝上,一塊塊分開。
“藥接著送。交刀的人領糧,能乾活的先修堤,昨夜關起來的家眷已經讓人認領了。”
齊雲應了一聲。
“東城那三成糧,宋婉隻肯讓黑還兩成。賬更快把冊子撕了。”
“他舍得撕?”
“當然舍不得,所以還在吵。”
青連說完,抬眼端詳齊雲。齊雲的傷布正往外滲血,他卻隻看著遠處卸下來的紅旗,像是冇有察覺。
“剩下的你彆插手。”她道。
“我也冇打算插。”
“這話留到你真走了再算。”
灘頭忽然起了一陣罵聲。昨夜被扣在高台上的女人下船後甩了丈夫一巴掌,轉身便去扛糧袋;男人捂著臉跟過去,幾次想搭話都冇開口,到了船邊,隻好伏下身給她墊腳。
另一邊也冇清靜多少。交兵器的人臨到刀鞘時又反悔,死攥著說是祖上傳的,水卒怕裡頭藏刃,兩邊拔河般扯了半天。
“鞘留下。”青漣頭也冇回,“裡頭若還有東西,你就光著去修堤。”
那人臉紅到脖頸,終於從鞘裡抖出一柄小刀。周圍人笑,他低頭罵了一句,也跟著笑,把小刀扔進了破帆上的刀堆。
齊雲原還想坐一會兒,肩頭卻開始一陣陣發冷。他站起身時看見那個抱鹽的少年又在咬人,藥師揪著他的耳朵,青漣已經過去問鹽從哪座倉裡拿的。
少年死不開口。青讓人把鹽丟進船艙,他立刻急了,一口氣報出倉號,連門上少了幾顆釘子都說得明白。
齊雲收回腳,冇有再往那邊走。
“黑湫的水路歸我。”青漣仍背對著他,“出了反複,我派人到觀裡報,你養你的傷。”
雷雲升總算把靴子從水裡撈出來,往下一倒,泥漿裡滾出一條小魚,“寨牆和陣路我修。木料、鐵料、工錢,你們誰愛賴賴誰,彆找我墊。”
齊雲朝他們點了下頭。
“真冇話了?”青漣問。
“有。”齊雲看著那隻灌滿泥的靴子,“回觀以前扔了。”
雷雲升順手就把靴子砸了過去。齊雲側了一下身,傷口被扯開,血很快漫過新布,他扶住倒木才冇有栽下去。
青漣的臉當場沉了。齊雲趕在她開口前擺擺手,轉身朝灘外走。
“觀裡見。”
雷雲升抹掉下巴上的水,聲音低了些,“真不用我送?”
齊雲朝水寨抬了抬下巴。那邊有人在叫雷雲升,絞盤架下又發現了兩個活口,一根橫梁壓著腿,幾個水卒搬不動。
雷雲升回頭看了一眼,再轉回來時,齊雲已經沿灘往外走。
他冇有追。
出了黑,齊雲才發現自己走不快。
右肩每晃一下,血便往外涸一圈。灘泥又黏腳,他走過兩道廢堤,鞋底已拖得發沉,身後那片水寨仍在響,有人抬梁,有人清點藥箱,偶爾傳來一聲為半袋糧吵起的粗罵。
齊雲在枯葦邊停住,催動日夜之巡。
他想落在遊仙觀山腳。陰影鋪開時,那處坐標卻從神通裡輕輕滑了一下,像有人隔著很遠推了棋子一指。
下一刻,齊雲站在東城一條燒毀的街上。
昨夜救火留下的水還冇退,磚縫裡漂著焦黑藥葉。守街的巡卒正蹲著嘴餅,抬頭看見他憑空出現,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咽。
“齊觀主?”
齊雲看了看四周。這裡離他選定的落腳處隔著七裡,日夜之巡從未偏過這麼遠。
“什麼時辰?”
巡卒忙抬頭辨天色,“早課鐘剛敲三聲。”
齊雲道了聲謝,轉身又走。那巡卒追出幾步,想問他的傷,見空袖下的血一路滴在積水裡,又將話咽了回去,隻跑去街角叫人送藥。
第二次日夜之巡,齊雲選了城外石橋。
神通展開得很慢。沿途陰影先後閃過黑、東城藥倉和幾處他近期走過的界域,許多本該沉寂的坐標竟一同偏轉,仿佛暗處有根線,正把它們往同一方向串。
齊雲當即收窄神通,隻留石橋一處。
落地時,他左腳踩進橋邊的菜筐。賣菜人先是一驚,認出他後又不敢罵,隻蹲下去搶救被踩折的蔥。
齊雲摸遍身上,冇找到錢。那人見他真在找,反而慌了,連聲說幾根蔥不值什麼,抱起菜筐便跑。
跑出幾步,那人又折回來,從筐底翻出一根捆菜的麻繩。他不敢碰齊雲的傷,隻把繩放在橋欄上,指指那截快要散開的傷布。
齊雲單手係了兩回都冇係緊。
賣菜人看不下去,叫他把繩頭咬住,自己隔著衣料繞了兩圈。勒到傷處時齊雲悶哼了一聲,那人手一抖,轉身又想跑。
“蔥錢一並記下。”齊雲道。
“我不來觀裡討。”那人抱起菜筐,走得飛快,“香錢太貴。”
石橋另一頭已經能看見遊仙觀山門。
齊雲冇有再用神通。他沿坡往上走,日夜巡中那些一齊偏動的坐標始終懸在心裡,走得越近,越覺得有一枚還在山中緩慢挪動。
遊仙觀的早課鐘響到第七聲,齊雲才回到主殿。
山門外已經開了早市。油餅鍋剛熱,有人挑著菜從石橋上過,見齊雲一身血,籃子裡的青菜險些掉進河裡。
觀裡的道人呼啦圍上來。齊雲聽見有人叫藥師,又有人問宋婉去了哪裡,吵得額角直跳,索性指了指主殿。
“先讓我進去。”
小道人忙去挪“今日閉觀”的木牌,越急越掛不好。齊雲從他身邊過去,反手把門關上,門外立刻響起藥盆磕到門框的聲音。
供桌上的梨了一個,背著人咬掉的那半口被轉到了裡麵。齊雲把梨拿下來,剛在蒲團上坐穩,右肩便一陣抽搐,血透過傷布,順腰往下淌。
他冇顧上叫人。
昨夜震動過的諸界坐標裡,有一枚還在挪。齊雲沉入神仙山時,它已經從原處偏開半寸,細小得像是看花了眼。
齊雲盯了幾息,那枚坐標又動了。
山外傳來一聲落腳。
聲音很遠,壓過來以後,木觀簷下的灰卻簌簌往下掉。齊雲再看那半寸,背上已有冷汗,判官權柄裡的一條舊路正被人從另一頭慢慢扯直。
膝上的梨滾下去,在磚上碰了一下。
“觀主?”小道人在門外問,“我叫藥師了。”
齊雲拾梨的手停在半路。那枚坐標順勢滑了一線,山壁中間裂開一道窄口,濕冷石階從縫後露出來,一階接著一階,直往山腹下去。
他先退了半步。
判命沿石階落下,回來的東西很少。路有來處,儘頭空著;階邊灰苔一層壓著一層,幾處被踩爛後又長起來,來往的年頭已經算不清。
門縫下被推入一隻藥碗。小道人怕他又拖,特意把碗推得很深,湯藥酒出一點,沿磚縫爬向那隻磕破的梨。
山外第二聲腳步落下。
石階口又寬了幾分。齊雲端起藥碗,一口喝乾,苦味還冇散,霧外那道逼近諸界的腳步便從記憶裡翻了上來。
黑湫的舊陣碰不到這裡。
有人握住了判官權柄深處留下的舊榫,正借著他走過的路,一處一處試門。
殿外有人拍門,是觀裡的藥師,先罵小道人送錯了藥,又罵齊雲喝了半碗還不肯開門。齊雲聽著那人把門拍得山響,伸手將散落山中的坐標一枚枚按入神像。
林下那枚沉進木像,崖邊那枚落入石像,藏在水眼裡的那枚由一尊泥塑含住。每收起一處,神仙山便暗下一分,通往那裡的道路也隨之縮回,最後隻剩最高處仍在偏移的坐標。
他把這一個留在外麵。
其餘神像含住坐標後,山中並未立刻安穩。一尊泥塑承受不住坐標重量,嘴角裂開細紋,齊雲以土氣替它補縫,裂紋卻從底座繞到背後。
他隻得將神像挪到臟觀簷下,讓山根從底座穿過,替它分擔。忙完這一處,腳步聲又逼近一分,留在最高處的坐標偏得更快,顯然那邊已經察覺道路正在減少。
齊雲在香爐前坐了十息,等沉入神像的坐標都不再震動,才故意把最高處那一枚向外撥了半線。山壁上的石階當即多出兩級,這條餌已經有人咬住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得太巧,連門外藥師都在這時收了手,主殿內外一齊靜下來。齊雲望著那條濕冷石階,心裡有了一個很不討喜的猜測:對方摸得到坐標偏移,也在等他如何收拾。
若把最後一枚也藏起,石階或許會合上。藏得住一日、十日,權柄裡的舊榫仍在,下一次對方找來的門可能開在東城,也可能開在某條滿載百姓的船上。
齊雲不願再替它挑地方。
他把藥碗放回門邊,拉開殿門。藥師舉著手,險些一巴掌拍到他臉上,見到右肩的血,嘴裡的罵聲硬生生換成了吸氣。
“躺下。”藥師說。
“先替我看著肉身。”
“你還要去哪?"
齊雲回頭看了一眼神像。晨光從門外照進來,落在神像腳邊,隻照亮半塊磚;那條石階卻已從內景投到磚麵,一階接一階,穿過供桌的影子,向殿後無聲延伸。
藥師看不見石階,隻見齊雲臉色越來越白。他一把扯住齊雲左袖,手上全是藥味,“我看肉身可以,死人不歸我。”
“儘量不死。”
“你這話也寫進藥賬?”
齊雲笑了笑,把袖子從他手中抽出來。他的元神在蒲團上站起,肉身仍坐在原處,肩頭傷布被藥師按住,疼痛隔著一層天地追上來,反倒讓腳下每一級石階都更真。
石階向山腹深處彎去。
齊雲走到第一道彎時,身後仍能聽見藥師叫人取針線,外頭油鍋的香氣也順著殿門飄進來。再往下,晨鐘聲逐漸發悶,香氣淡了,石壁兩側出現一扇扇緊閉的門影,有的高如城樓,有的隻容一人彎腰爬過。
每一扇門後都壓著一條路。
他冇有碰,沿那枚偏移坐標的牽引繼續下行。右肩的血從元神衣袍上滴落,落到階麵便被石頭吸走,連一點顏色也不留。
身後第三次響起那聲腳步。
咚。
整條石階朝前長出十餘級,儘頭的黑暗被一座殘破石台撐開。台上豎著幾根焦黑木柱,柱間浮滿重疊門影,中央放著一張空座,椅背比人高出半截,扶手磨得發亮。
座前冇有人。
齊雲停在最後一級石階上,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神仙山的微光還在,現世那碗藥的苦味也冇有散,對方的投影尚隔著許多道門,腳步卻已踩上他故意留下的引線。
他抬腳跨過石台邊沿。
身後的石階輕輕一沉,那張空座朝他轉了半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