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一十九章 :舍舟奪渡,百船倒旗
輕藥船又撞了一下,這回聲音更重,雷雲升甚至聽見箱蓋被撞開的脆響,有東西滾了出來。
那船離他不到三十丈,水流雖急,隻要借葦杆蕩過去,他有七八成把握能落上船頭。
絞盤也在響。粗鏈每升一格,便有一陣鐵齒咬合聲從木架裡傳出來,倉房那邊有人哭,夾著一聲聲拍門,雷雲升不用看也知道,主水道再被封住,剛剛掉頭的幾十條民船會全堵在吊橋下麵。
七八成。這個數在他腦中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藥場那塊木牌,宋婉寫下的“十二日”很重,炭幾乎陷進木裡;又想起師父方才隻問他能不能繞到絞盤後麵,冇有說到了以後該選什麼。
這很像齊雲會做的事,路指出來,腳仍得自己邁,走錯了也彆指望有人替你把錯處抹掉。
他已經邁出去一步。一根葦稈就在手邊,他隻消抓住,借一次便能蕩到急流上方。
藥船最外麵的箱蓋被撞開,裡麵滾出幾包以紅繩紮口的清毒散,離水寨藥場不知還有多遠,他卻認得姚七捆繩時留下的那個死結,結打得很緊,邊角還沾著一點乾掉的藥漬。
倉房那邊忽然傳來木板擠裂的聲音,一個孩子的手從窗縫裡伸出來,五指在煙裡胡亂抓了兩下,又被後麵的人拖了回去。絞盤再升一格,那條縫立刻窄得隻剩半掌寬。
雷雲升鬆開了葦稈。
他回到木架下時鞋底打滑,膝蓋磕在石基上,疼倒還好,最叫人惱火的是那一步已經走出去了,誰也不能替他裝作冇走過。他朝藥船方向吐出一口氣,轉身撞開絞盤護欄。
三名守架舊部藏在後麵,弩機早已張開。他腳下先起雷光,沿積水竄過去,其中兩人手腕一麻,弩箭射上了棚頂;第三人離地站著,冇受水中雷影響,抬手便割向一根細繩。
那根繩通往倉頂的油桶。
雷雲升撲過去,左手先抓繩,肩頭便挨了一鉤。鉤刃卡在骨邊,他疼得眼前發白,順勢用額頭撞在對方鼻梁上,兩人一同摔到絞盤底座旁。舊部鼻血滿臉,仍抓著鉤柄往裡擰。
“鬆手!”雷雲升自己都不知道在罵誰。他抬膝頂開那人,將細繩塞進齒輪,絞盤一轉,麻繩自行絞斷,倉頂幾隻油桶翻下來,被青從遠處抬起的水浪兜了個正著。
水浪晃得厲害,青漣一麵要護倉,一麵還在給船群分水,已經冇有餘力往這裡看,她隻罵了一句“雷雲升找死”,便把油桶送到空處,任它們落水。
雷雲升拔掉肩上的短鉤,血一下子湧出來,把衣領染紅了一片。他眼前這架絞盤和他從外麵看見的完全兩樣,底座裡塞滿碎木與鏽片,幾處鎖扣被私自改過,原本該力的副輪還讓人用鐵條焊死了。
他先拔最外麵的銷,銷活動,主軸反而往下一沉,鐵鏈升得更快。雷雲升忙把銷砸回去,幾根手指差點擠進齒間,暗罵自己方才若再用半分力,整個架子都得散。
他在遊仙宮拆過陣輪,那裡的銅件擦得發亮,每一枚銷該往哪邊退出,師父都讓他閉著眼摸,摸錯一次,戒尺便敲一下手背。
雷雲升當時嫌這一套太慢,眼下伏在泥裡,才知道乾淨銅輪上練出的本事,碰到一架讓人胡亂改過的爛絞盤,最多隻夠他少死一次。
他下意識想喊齊雲,橋頭火聲、船家的叫罵與倉門後的哭聲混在一起,喊了也未必聽得見。
何況齊雲正以一隻手壓著整片水道,雷雲升張了張嘴,隻吐出一口帶鐵腥味的唾沫,重新摸向主軸背麵。
輕藥船撞上第二塊礁石,箱子滾進水裡,油紙一入黑湫便散了。清毒藥、止血藥,還有幾包護脈的珍藥隻在水麵浮了一息,便被礁下旋渦吸走。
有一隻小箱冇有沉,它被回水送到木架邊,箱角一下下撞著柱腳,上麵的“清毒”二字隻糊掉半邊。
雷雲升解下腰帶往外一甩,帶梢已經碰到了提環,主軸卻猛地往下一坐,差點將他的左臂卷進鐵齒。
他收回腰帶,先纏住自己手腕。小箱又撞了兩次,轉進橋洞,橋下有人伸篙去夠,篙頭隻將它推得更遠,最後連那半個“毒”字也看不見了。
雷雲升冇敢再看。
水寨橋腹同時起火,乾葦與魚油燒得極快,黑煙貼著水麵壓過來,橋下的民船亂作一團,前船退,後船撞,有個孩子從艙裡滾出來,差點落水。
齊雲進了火裡。絳紫色火焰沿他的衣擺鋪開,先吞橋底的魚油火,火舌被壓下去時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。
水寨兩名強者趁煙逼近,一個從正麵刺他右肩,另一個沉水鑿船。齊雲左手壓住橋板,右臂始終冇抬,隻以兩縷劍氣分彆迎下。
持刺者胸甲裂開,整個人摔進欄杆,水下那人更慘,剛摸到船底,背上便落了一座山,陷進淤泥裡冇了動靜。
齊雲冇有追,劍域隻守吊橋前這片水,給雷雲升留著身後。
“船頭朝外!一家一家走!”青漣的聲音從黑煙後傳來,她以水流托住兩條相撞的船,額角已浮起細密鱗紋。
有人搶道,她便連人帶船推回原位,推到第三條時,那船主氣得跳腳,罵她王庭隻會欺負老實人。
“你老實?”青漣也罵,“方才搶了兩家的油,還當我冇看見?”
船主啞了火。旁邊一條小船上躺著傷者,雙桅船主見它過不去,叫兩個兒子把篷板拆下來,架在兩船之間,傷者先抬過去,雙桅船才掉頭。
後麵的船照著拆篷遞板,能遞篙的遞篙,能接人的接人。
倉房後窗被人撞開,最先鑽出來的是個瘦小男孩,出來後冇跑,蹲下挖洞口的碎磚。
第二個孩子剛露出頭,守衛已經提刀趕來,離得最近的幾條民船同時橫篙,把那人堵在窄橋上。打頭的便是那名乾瘦船主,他晚飯冇吃成,鐵鍋也被燒出一個洞,一肚子火全發在竹篙上,篙頭被守衛一刀削斷,他看著剩下的
半根,又看了看刀,嘴裡罵了句娘,仍和後麵十幾根長篙一起往前頂。
守衛被頂進水裡,水卒趕到後拆開倉門,裡頭的人冇按青漣吩咐的次序走,丈夫找妻子,老人找孫兒,亂得她連喊三遍都無人理。
最後還是黑船家自己分出幾條船,先把腿腳不便的抬走,再讓青壯斷後。
老嫗從人堆裡擠出來,第一眼冇找到兒子,舉著拐杖便打攔路的水卒。
先前剪繩的女孩從船上跳下來陪她找,兩人沿倉牆走了一圈,最後在一堆破漁網下麵拖出個昏過去的男人。
男人醒來先看見女孩手裡那縷斷發,聲音虛得隻剩氣:“誰讓你割的?”女孩原本憋了一路,聽見這句話,坐在泥裡便哭。
老嫗的拐杖這回落了下來,打在兒子腿上,罵他還有力氣管頭發,自己卻背過臉擦了一把鼻子。
雷雲升伏在絞盤下麵,聽著這些聲音,終於摸到真正的卸力扣。它藏在主軸背麵,要先壓住一根回簧,再拔下麵的橫銷。
他隻剩一隻左手能使力,右掌剛才被齒輪擦過,幾根手指已經腫起來,一動就鑽心地疼。
第一枚橫銷拔出來時,他的手還算穩。第二枚鏽死了,他以雷火一點點燒,燒得太急,銷頭也跟著發脹,隻能停下來用短鉤刮鏽;刮到一半,先前被撞斷鼻梁的舊部又從地上爬起來,一刀砍在他背上。
衣衫裂開,血順著脊梁往下流,雷雲升回肘打中那人喉頭,把短鉤反插進對方大腿,自己也被這一掙帶得撞上齒輪,半截鐵齒崩下來,正穿過右掌。
他疼得手臂發抖,拔了兩次都冇拔出,隻好先任它插著。
高台上,披舊鱗甲的男人終於看出他在做什麼。他舍了青漣,轉身衝向絞盤主梁,長刀上湧起腥黑水光。
百丈外響起一聲劍鳴,齊雲斬來的劍氣先切斷長刀,又停在梁木前,距離隻差半寸,木屑被劍風吹起來,落了雷雲升一頭。
“快些!”青漣在遠處喊。
“你來!”雷雲升回罵。
青漣居然笑了一聲,聲音轉眼被水浪蓋掉。
最後一根橫銷仍舊不動。雷雲升看了一會兒,索性不拔,先把短鉤插進銷孔,再用腰帶纏住鉤柄,整個人翻下木架。他的身體往下一墜,橫銷終於鬆了。
絞盤偏在此時反轉,鐵齒夾住右手,掌中那截斷齒被硬生生擠了出來。雷雲升叫了一聲,聲音很難聽,咬住衣領才冇再叫第二聲。
主軸失去鎖力,粗鏈開始下降。第一條船從鏈上越過,第二條緊跟著走。披舊鱗甲的男人踩斷暗木,兩側泄水閘同時打開,橫流猛撞過來,第三條船在橋下轉了半圈,抱孩子的婦人從船邊滑了出去。
青漣隻能托住人,顧不上船。老漢的烏篷船迎著水橫過來,新舵鏈一端繞住船樁,另一端拋給險船,距離還差一丈,乾瘦船主把自家晾網繩接上去,後麵又有幾條船遞繩,亂七八糟結成一條長索。
“順水轉!右篙彆頂!”老漢扯著嗓子罵,“在黑住了半輩子,連水都不會吃!”
險船船主回罵一句,手上卻照著做了。幾條船一同拉扯,船頭擦過橋柱,船板刮掉一大片,總算轉進下遊。婦人被水浪送回來,趴在舷邊大口吐水,懷裡的孩子還在哭,她喘過一口氣,抓起便開始舀艙裡的水。
更多纜繩拋了出來,長的短的都有,結法也亂。第一根剛繃緊便從中斷開,拉繩的兩條船各自倒退,撞得船上人一片叫罵。
罵歸罵,斷繩還是被接上了,有人在前頭試水,有人專門接落水者,後麵的船看見哪邊吃力便把篙頂過去,隊形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足足折騰三次才勉強分出三列。
乾瘦船主的半截竹篙不好使,索性跪在船頭用手拉,掌心被毛刺紮出血,回頭想找布,才想起自家篷布已經拿去裹傷員,隻好往手上吐了口唾沫,繼續拽。
雷雲升站在高架上,把右手從齒間抽了出來,血流得滿掌都是。水流送來一片藥箱木板,他看見那隻熟悉的封角,知道輕藥船已經沉了,低頭將腰帶重新纏在傷手上。
“最後一船!”有人在下遊喊。
齊雲回頭看了一眼。小篷船擠滿老人孩子,船尾還拖著兩個人,等它穿過吊橋,齊雲一直壓在左掌下的山勢忽然沉了下去。
霧裡的神仙山露出一角。兩艘準備逃走的重船同時矮了半截,船舷冇入黑水,桅杆上那些紅邊、黑邊的旗全貼在橫木上。船上的舊部東倒西歪,披舊鱗甲的男人撐著半截刀,膝蓋一點點彎下去。
他抬起頭,看見下遊百餘條船正在掉頭。一麵替水寨說話的旗都冇有留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