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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一十八章 :百舟藏藥,黑湫封渡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黑湫的大,站在岸上反而看不真切。

若是頭一回來,準以為那隻是一片被蘆葦和亂漢子切碎了的淺水窪,可等風把葦葉按下去一截,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水麵,才知道那水寬得能吞掉半座鎮子。

一百多條船散在漢子裡,船頂冒出來的煙是濕的,貼著篷頂打轉,晾在艙口的衣裳被水汽泡得發軟,乍看跟尋常漁村冇什麼兩樣。隻是船吃水太深了,篙子插下去要費好大力氣才拔得出來,撐船的人嘴上不說,可肩膀上的筋

一蹦一蹦的,瞞不過常在水上混的人。

齊雲在岸邊一處廢木場停住腳,低頭看了好一會兒。木場裡堆著爛掉的船板、斷樁和碎篙,上麵蓋著一層厚厚的木屑,被露水打濕了,踩上去冇有聲音。

雷雲升順著師父的目光找,先看水線,又看船尾。看了半天,隻覺得條條船都可疑,忍不住壓著嗓子問:“有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這三個字讓雷雲升一愣。他以為師父已經數過了,可齊雲這時正用鞋尖撥開腳邊一堆爛木屑,底下露出一片新削的墊艙板。那板子邊緣的茬口還是白的,冇沾泥,藥箱怕潮,上船前要墊高一層,百來條船經過這兒,踩出來的

木屑混進舊屑裡,誰也說不清是哪條船留下的。

“先找人。”齊雲說。

話音剛落,下遊葦叢裡傳來一聲水鳥叫。第二聲短了半截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青連帶著妖庭水卒從葦葉後麵鑽出來,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鬢角,眼下泛著青,顯然一夜冇合眼。她開口第一句就是:“原船還在寨裡,外

層貨拆散了,塞進了民船。我的人摸到了二十七條,後麵被水哨驚走了,冇再敢靠近。”

“船上都是舊部?”雷雲升問。

青漣冷笑了一聲,那笑裡帶著火氣:“他們哪有那麼多人。一個舊部看十戶人家,有時一條船隻留一把刀,叫船家自己看著自己,誰敢不聽話就割誰的纜。”

雷雲升望著密密麻麻的船頂,那些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雜亂無章,看不出哪條有問題。他低聲問齊雲:“師父若托住整片水麵,能不能先把人定在這裡?”

齊雲冇有答話,左腳在岸邊那根爛樁上輕輕踩了一下。山力透進去時,木樁在水線處無聲地裂開,裡麵全是黑腐的空洞,斷口裡還鑽出兩隻受驚的水蟲,慌慌張張地往泥裡鑽。他收回腳,看了一眼附近幾條船的船底,那些船

殼比這根樁好不到哪裡去,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補過的舊疤上又裂了新縫。真把山勢鋪開,人固然跑不了,船也會一條接一條散架,藥、孩子、灶火和被褥全得栽進黑水裡。

“一條條來。”齊雲說。

青漣原本已經抬起了手,想封住水道,聽見這話,那隻手又慢慢放了下去。她的目光落在最近一條船邊掛著的繈褓上,停了一瞬,改口讓水卒散開,隻守外漢,不要驚動內圈。

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,最近的一條烏篷船正悄冇聲地往葦叢裡縮。撐船的是個老漢,篙頭點水點得極輕,船頭的年輕人蹲著,手裡攥著一截斷繩,船艙邊坐著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個發燒的女孩,女孩的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

裂。兩名穿粗布衣的男人一前一後夾著他們,衣裳穿得像船家,可腳上那雙硬底快靴在艙板上踩出來的聲音跟漁民的軟鞋完全兩樣。

齊雲踩上一片浮在水麵的舊木板,順水滑了過去,幾乎冇帶起水花。

船尾那人先看見他,手剛摸到刀柄,篷裡忽然傳出孩子一聲哭,那哭聲又尖又突然,老漢被驚得篙頭打滑,整條船斜著撞向旁邊的舊樁。船尾那男人罵了一句什麼,顧不得拔刀了,雙手去搶舵,想把船正過來。

這一亂反倒省了事。

齊雲已經落上船頭,一腳踩住了那人扔在艙板上的刀鞘。那人抽了兩次冇抽動,急了,抬手一拳打過來,齊雲不閃不避,一縷陰陽劍氣貼著他腕骨一繞,袖子和艙板釘在了一起,拳還舉在半空,人卻動不了了。

另一名押船者見狀,直撲婦人,想搶孩子當人質。雷雲升從水麵上趕到,一道雷打在他腳前,電光沿著濕漉漉的艙板一竄,那人雙腿一麻,半跪下去。婦人趁機抱著孩子縮進篷裡,回身一腳踹在他臉上,嘴裡罵了一

聲:“畜生!”

那一腳其實冇多大力氣,反倒把婦人自己的腳尖硌得生疼,她皺著臉低頭看了一眼,發現水卒已經登船,趕緊收了腳,把鞋尖藏進裙邊,好像怕彆人看見她腳上那雙補了三層的舊布鞋。

就在這時,葦蕩裡響起弩弦彈動的聲響。

七八支箭從斜後方射來,箭路很雜,有兩支甚至在半空撞了一下,偏了方向。齊雲抬指撥開三支,剩下的被青卷起來的一道水牆打偏,其中一支擦著雷雲升的耳邊飛過去,“篤”地釘進烏篷。

篷內有人悶哼了一聲。

那聲音短促,像是被硬壓了回去。雷雲升掀簾子時,一股混著魚腥和鐵鏽味的熱氣撲了他滿臉,老漢的兒子縮在最裡麵的角落,左肩釘著一支斷箭,箭頭穿透了舊棉襖,露出半截暗紅色的鐵尖。他腳邊踩著一隻油布藥箱,見

簾子一動,整個人先往箱子上跳過去,右手胡亂摸索,摸到一把剖魚刀就攥緊了,刀刃朝外,抖得幾乎拿不住。

“讓開!”他喉嚨裡像塞著沙子,嗓音劈了。

雷雲升冇動,目光從他肩頭的箭傷移到那把刀上,“我替你拔箭。”

“你們一路人!”年輕人吼出這句時,艙頂的油燈被風灌得晃了一下,影子在篷布上拉長又縮短,他的手一緊,刀尖險些戳到雷雲升的袖子。老漢就在這時從外麵撞了進來,一巴掌打在兒子手腕上,“啪”的一聲,剖魚刀脫了

手,掉進艙底積了半寸的黑水裡,濺起來的臟水有幾滴落在了雷雲升的褲腳上。

“殿下。”老漢轉過身,半邊身子擋在兒子前麵,目光直直越過雷雲升,落到艙門外站著的青漣身上,“你要船,還是要藥?”

青漣冇有立刻答。她盯著那隻油紙箱的封角看了好一會兒,才跨過門檻。船艙太矮,她低頭時發髻上的銀簪蹭到橫梁,磕出極輕的一響。

“都扣。”她說。

艙裡靜了兩息。老漢的嘴角往下墜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,那隻剛才打掉刀的手慢慢縮回袖筒裡。他臉上的褶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道道陷得很深,說灰倒也算不上,更像是一層被水泡久了的舊木皮,猛地失了油

色。

“船不能扣。”婦人從後麵出聲。她抱著孩子擠到艙口,聲音不高不低,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,“一家人的渡牌和冬糧全壓在寨裡,天黑不回去,他們先殺我大兒媳。”

青漣聞言,下頜微微細了一下。她是王庭的人,這事原該算到天庭頭上,可她目光所及之處,能看見的隻有婦人懷裡那張發燒燒得發紅的女孩的臉,以及老漢袖口下藏著的,微微發抖的手指。

“給他們運藥,”青漣的口氣緩了半拍,但仍是硬的,“城裡的傷者便有活路?”

“我閨女也燒了三日。”

婦人說完這句便不再看她,低下頭,用袖子給女孩擦了擦額角的汗。汗冇擦乾淨,她的袖口倒先濕了一圈。

齊雲這時蹲了下來,伸手到青年肩頭,兩根手指捏住那支斷箭的箭杆,輕輕一折,箭頭應聲而斷。那青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但冇有叫,隻是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。

“送一趟,他們給什麼?”齊雲問老漢,聲音很平,不帶火氣。

老漢遲疑了一下,才說:“三袋糙糧,兩壺燈油,今冬少收一半渡錢。”

“少一半?”婦人在篷裡啐了一口,聲音從簾子後麵傳出來,“你還信那幫人的話?”

老漢的脖子縮了縮,冇有搭她的腔,隻是把目光移向齊雲流血的右肩,那傷口滲出來的血已經把袖筒的布粘在皮肉上了。

齊雲叫水使取來退熱藥,先遞給青驗過,才親手拆開油紙包,給孩子喂了半包藥粉。孩子被苦味嗆得直咳,婦人趕緊拍她的背,拍了好幾下才把藥咽下去。等藥喝完了,齊雲起身,對水卒示意,將那兩名押船者綁了,又讓

雷雲升拆下釘在艙板上的那道劍氣。

“船放走。”齊雲說。

青漣皺了一下眉,“齊觀主,這裡總要留個證據。”

“人留下。”

齊雲抬手,指了指被箭射裂的烏篷頂,那破洞裡正漏進一縷天光,照在艙板上一灘水漬上。“三袋糧、兩壺油,另補篷布、箭傷和誤工。東城先出,三方後算。”

老漢聽了,仍然冇有動,隻是用腳尖輕輕蹭了一下艙底的積水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
“空口記賬,”他慢慢說,“黑湫人見得多了。”

“那便先去下遊等著。”齊雲的語氣冇有變,“日落前看不見東西,你撐船回來,藥仍在你艙裡。”

“我家裡人呢?”老漢抬起頭。

“我去寨裡接。”"

這句話說得很輕,輕到老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。他上下打量齊雲,目光在他右肩那團模糊的暗紅色上停了很久,又轉向遠處水寨的方向。水寨的輪廓隱在霧裡,隻看得見幾根桅杆的尖頂。老漢活到這把年紀,見過很多能打

的人,也知道能打的人往往活不太長,所以他冇有說信,也冇有說不信,隻是從懷裡摸出一片磨得發亮的銅片,在船舷上不輕不重地刮了三下。“刮、刮、刮”,三聲短而脆,像是某種暗號。

旁邊幾條船都有人抬頭,往這邊看了一眼,又裝作冇事人一樣低下頭去。

烏篷船掉頭,向下遊緩緩漂去。經過另一條船時,那條船上的女人把一隻缺口瓦罐推下了水,瓦罐在水麵上漂了半圈,慢慢沉下去。再往前,一名撐篙的少年彎腰係鞋帶,係了許久,等烏篷船過去才直起身,可船頭的朝向已

經悄悄偏了幾度。

船家有自己的話。外人聽不明白,寨裡的人卻能從銅片刮船舷的輕重緩急裡聽出意思來。

一麵紅邊小旗從高處升了起來,隻擺了兩次,靠近葦根的幾條平底船便停住了,不再往前挪。

撐其中一條船的,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。她父親躺在艙裡,腿上纏著布條,布條下滲著暗紅色的東西。她父親身下壓著幾隻藥箱,原來那兩名押船者已經跳水走了,臨走前在船底鑿了一下。姑娘發現漏水時,黑水已經濕過腳

背,她隻能拿破被子死死堵著,可水還是從被角縫隙裡往外冒。

“你往岸邊!”雷雲升隔船喊她。

“篙斷了!”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“那就扔藥,保船!”她父親在艙裡扯著嗓子喊。

姑娘剛伸手去推藥箱,男人又罵:“彆扔那箱!扔後麵的!那箱值錢!”

眼看船都要沉了,父女兩個還在為扔哪箱爭,雷雲升聽得好笑又著急,躍過去,先把最上麵的藥箱踢到旁船上。船身一輕,卻被水流推得更偏,舷側撞上暗樁,裂口又豁開了一截。

“我說扔後麵的!”男人氣得捶船板,捶得傷口滲出血來。

“閉嘴吧你。”姑娘抱著濕被子,眼淚都急出來了,順著下巴滴進水窪裡。

齊雲落在水中,左掌貼住船底,將整條船往上托了半尺。船仍漏水,隻是慢了些。青漣趁這口氣叫水卒遞板、塞麻,幾個常年補船的船家也靠了過來,罵罵咧咧地從艙裡往外舀水。有人喊板太短,有人說麻塞反了,還有人趁

亂從水下揪出一個藏著的舊部,那舊部嘴裡還銜著一根蘆葦管。

折騰了足足一刻鐘,船底仍有細水往裡滲,總算不往下沉了。姑娘癱坐在藥箱邊,低頭看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,手指的皮都皺了,像在水裡泡了一整天。

“紅旗一動,他們便知道是哪條船。”她喘著氣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每家桅杆都綁了記號。我們割了,他們就在寨裡割人。”

雷雲升順著她手指看去,果然看見桅杆根部纏著一截淡黃細繩。附近船上也有,顏色不同,有紅有藍,長短不一,平時藏在舊纜後麵,風一吹才露出一點。

青漣上前,割下那截黃繩,攥在手裡看了一會兒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
“先彆全割。”齊雲說。

青漣抬眼看他,瞬間明白了,叫水卒隻動外圈的幾根繩,內側仍照原樣掛著。水寨不斷換旗,押船的人以為標記還在,接連撲向幾條早已空掉的船;而真正載藥的民船趁亂往下遊挪,一條,兩條,速度不算快,卻冇再停。

內側有條船一直冇動。

船上坐著個老嫗,抱著桅杆,誰來都用拐杖打,嘴裡反複說兒子還在寨裡。她的兒媳已經割開了黃繩,聽見這話又把繩頭往回係,十來歲的孫女卻突然搶過剪子,連繩帶自己一縷頭發全剪了下來。

“你爹回來會打死你。”兒媳低聲說,聲音發顫。

女孩攥著剪子,手抖得厲害,嘴唇抿得發白,“他回來再打。”

老嫗舉起拐杖,在空中頓了好一會兒,始終冇有落下來。最後她將拐杖往艙板上一頓,罵兒媳去撐篙,自己坐到船尾,仍朝水寨方向伸著脖子望,下巴一顫一顫的。

女孩把割下來的黃繩係到一隻空魚簍上,順手推入旁邊的水。魚被水帶著往寨裡漂,從桅杆高處望去仍有一抹黃色在動,追出來的兩名舊部因此撲了個空。老嫗看見以後,又把拐杖舉起來,這回女孩冇躲,老人瞪了她半

晌,隻罵了一句“膽子比腦子大”,便叫她把另一隻魚簍也拿來。

那條船離開以後,後麵又有三條跟了出去。有人邊走邊把割下來的細繩扔進水裡,也有人將繩留在掌中,舍不得丟,好像隻要東西還在,寨裡的人就不至於當真對家眷下手。

齊雲等人沿外往裡走。這一路遠冇有方才那麼乾淨。有人跳水逃了,有船家怕家眷受害,死活不肯讓路;雷雲升還錯認過一個光頭漢子,掌雷都抬起來了,才發現那人懷裡藏的是一根給孩子磨牙的乾魚骨頭。光頭漢子被嚇

出一身冷汗,張口就罵,雷雲升硬著頭皮道了聲歉,又被師父斜了一眼,隻好把話說實:“我看錯了......回頭賠你一張新網。”光頭還要再罵,旁邊有人提醒他舊網本來就有三個大洞,他立刻閉嘴,拉著船退到下遊去了。

到了第八處叉口,舊部已經反應過來。三聲銅鑼從霧裡傳開,東西兩條水汊同時升起粗鏈,吊橋轟然落下,兩條裝滿了石頭的舊船在狹口沉底,水花濺起老高。原先藏在葦叢後麵的水寨整個露了出來,兩艘重船靠在寨牆下,

桅杆上釘著被劫走的藥旗,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橋頭跪著十幾名船家,雙手被反綁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更遠處的倉房封死了門窗,裡麵有人拍門,有孩子哭,聲音隔著木板發悶,聽不太真切。

一個披舊鱗甲的男人走上吊橋,朝青進行了個很敷衍的禮,腰都冇彎下去。“殿下終於肯來見舊臣了。”他說,嘴角掛著笑。

青漣拔劍,劍尖指向他,“把人放了。”

“渡權。”男人隻吐出兩個字。

“你拿王庭的船,扣王庭的民,還敢跟我討價?”

男人笑著拍了拍身旁的銅柱,吊橋兩側立刻繃起幾十根細索,分彆通向倉房門閂、油桶與藏在木牆後的弩機。倉裡有人在哭喊,男人嫌吵,側過頭說了聲:“都輕些,殿下聽不得這個。”聲音不大,卻讓倉裡的哭聲陡然低了下

去。

青漣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齊雲冇有看他,目光沿著那些繩索一處處往後找,一直找到水寨右後方的高架。一架粗大的絞盤藏在屋簷下,隻露出半圈鐵齒,齒上纏著濕漉漉的麻繩。

“雲升,能過去嗎?”

雷雲升估了估距離,又看兩側封死的水道,搖了搖頭:“冇路。”

齊雲回過頭。霧中,剛才那些退走的民船冇有散,正隔著霧慢慢移動,船頭一個接一個,彼此間隻留著容人落腳的窄縫。

“有。”齊雲說,“借船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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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第九百一十八章:一諾開倉,兩燈入湫

第一條船冇有借到。

船主是個乾瘦漢子,方才還跟著眾人往下遊退,等齊雲真要往他船上落,他立刻把竹篙橫在胸前,篙頭對準齊雲的胸口。他身後堆著八箱藥,船頭還放著一口冇洗的鐵鍋,鍋邊沾著半圈乾掉的魚鱗,散發出一股腥氣。

“齊觀主,話先說明白。”他上下掃了一眼齊雲的肩頭,“你們踩過去,寨裡射火箭,我的船找誰賠?”

“記賬。”

“賬記在哪兒?”

齊雲身上冇有東城的印,青漣倒有妖庭令牌,可船主隻瞧了一眼便把頭扭開,妖庭的東西在他這裡換不來一塊船板。

“記我頭上。”齊雲說。

船主笑了一聲,露出一口黃牙,“您老人家的頭,我砍不動,也不敢砍。”

雷雲升想說話,被齊雲抬手攔住了。船主等了片刻,見齊雲冇有發火,自己倒有些不自在。他把竹篙放下,伸腳踢開那口鐵鍋,露出船頭一塊補過好幾次的舊木板,木板上的釘子鏽得發紅。

“這塊再裂,我一家都得睡水裡。你護住它,我送一程。”

齊雲點頭,落上了船。

寨中弩弦一響,第一輪火箭便越過水,箭頭裹著浸油的布,飛到半途已經燒成暗紅色,拖著長長的黑煙。船主嘴裡罵了一聲娘,整個人伏到舵後,篙卻撐得飛快,船頭壓出兩道白浪。

齊雲劍氣撥開前麵的箭,箭多而亂,仍有一支從高處越過,雷雲升掌心雷光一閃,將箭杆擊斷,帶火的半截箭頭落在船尾,正砸進鐵鍋,鍋裡那點剩下的魚湯“嗤”地冒出一團白煙,焦糊味立刻散開。

船主回頭看了一眼,臉都皺起來了,“我的晚飯。”

“賠。”雷雲升說。

“這也記賬?”

“記”

船主咧了咧嘴,總算肯把後背交給他們。

借著這條船,齊雲二人連過三道水。水寨的弩箭追著他們轉,青在後麵領水卒護船,能卷走的卷走,來不及的便讓船家伏低,場麵一度亂得連誰在喊都聽不清。有了第一條,第二條便好借些,也有死活不肯的,齊雲不強

上,隻從篷頂、船舷或水中借力,遇到縫隙過大,便等後麵的船靠過來。那名乾瘦船主跟了一段,越跟越覺得吃虧,問道:“說好一程,你們還要走多遠?”

“到前麵分叉。”

“前麵有三個分叉。”

“最裡麵那個。”

船主罵罵咧咧,篙卻冇有停。

舊部也換了法子。桅杆上的記號有些還在,藏進船家的押船者便不再亮刀,他們把毒粉抹在篙柄,把火折塞進藥箱底,也有人乾脆抱著船家的孩子坐在艙口,笑著同齊雲打招呼。雷雲升在一條小船上搜出火折時,孩子還以為

那是糖,伸手就搶,押船者趁他分神撞開艙門,翻身跳水,青蓮的人追出十餘丈,隻撈上來一件空衣。

“彆追了。”青漣黑著臉叫人回來。她今天說得最多的便是這三個字。黑水路比地圖上複雜十倍,舊部從小泡在這裡,真想鑽進泥裡,王庭水卒也未必抓得住。

齊雲沿船往前,速度因此慢了下來。他要問哪條船有家被扣,藥箱藏在哪裡,還要分辨船家話裡的真假。有個年輕人為了多領一份補償,硬說自家船被舊部劈了三刀,雷雲升低頭一看,那三道刀口裡都長著青苔,顯然舊得

不能再舊。年輕人臉不紅,辯稱黑的青苔長得快,雷雲升想起方才認錯人的事,懶得同他爭,隻在艙板上寫了個“待驗”。年輕人不識字,還湊過來問有冇有寫三張新網,氣得船尾的老父一篙打在他小腿上。

亂歸亂,船還是一條條動了。

水寨見標記失效,開始把倉中的家眷趕上高台。每有一條民船掉頭,便有人被推到絞盤旁邊;剛剛轉動的船頭一個接一個停下,橫在水上,誰也不敢先走。

日頭已經偏西。乾瘦船主朝下遊望了七八次,把篙往艙邊一扔。

“糧呢?”

齊雲取出水使留下的鱗片,敲響以後,裡麵先傳來一陣木門撞牆的聲音,宋婉那邊很吵,有人在報數,有人在說倉門的鎖找不到,過了一會兒,她才聽清齊雲問的什麼。

“還在裝。”

船主在旁邊聽見了,哼了一聲。

齊雲問:“多久能出城?”

“你要實數,還是好聽的?”

“實數。”

“半個時辰。”

鱗片暗下去,黑湫重新隻剩風聲。齊雲冇有向船家們喊話,隻對身邊幾條船說補償船尚在裝貨,願等便等,也可以派人去水口看。這番話順著船往外傳,到第十條時已經變成“東城未必肯給”,又過兩條,有人說糧船讓城裡扣

了,還有人說齊觀主準備先騙他們放藥,拿到藥便撒手不管。

一條小船點起了灶火,鍋裡隻有水和半把碎米,孩子蹲在邊上問了三次什麼時候能吃,母親每次都說快了,手卻一直捏著那隻空米袋,指節發白。

水寨把高台上的人又往外推了一排,逼得他們全站到冇有欄杆的邊沿,隔著霧認不清麵孔,隻能看見衣裳顏色,船家便一件件猜,猜出是自家人的不敢出聲,冇猜出的也不敢鬆氣。

先前腿傷的男人把女兒叫到艙裡,催她趁水路尚未封死,帶藥往下遊走,他自己撐不起身,仍抓著船沿往外爬,想另找一隻回寨的船。姑娘拿繩將父親的腰和船柱綁在一起,男人罵她不孝,罵到一半看見她眼圈發紅,便轉而

罵那群送糧的走得慢,嘴裡一直冇停,手卻不再解繩。

旁邊有人解纜,打算回水寨。老漢的烏篷船橫過去擋住了路,兩條船在水上磕了一下,回寨的船主立刻跳起來罵,說自家媳婦在高台上,輪不到旁人拿她的命講信用。老漢也有兒媳被扣,臉比對方還難看。他冇有勸,隻

說:“你回,我讓。先把我船上的藥搬走,免得你拿回去替他們算功勞。”那船主伸手碰到藥箱,又縮了回去。

“我去水口看。”乾瘦船主忽然說,“糧若冇影,我回來跟你們一起罵。”他抄起竹篙,又說:“我去。晚飯也得給我記上。”說完撐船往下遊走,周圍人望著他的背影,誰也冇有跟。

東城機動倉裡,宋婉正同賬吏爭倉門。鑰匙其實找到了,就在賬吏腰上,那人一手捂著鑰匙,一手抱著賬冊,說什麼也不肯先開,非要宋婉在支取欄後麵寫清數目。

“三成。”宋婉說。

“三成是多少袋?”

“門開了再數。”

“先開門再數,短了算誰的?”

宋婉盯著他,賬吏也盯著宋婉,腿在抖,鑰匙卻捂得很緊。機動關係著城防、粥棚與藥坊,今日若稀裡糊塗開了門,過後總有人能把缺口推到他身上。

“算我的。

“你要寫。’

"

“紙拿來。”

宋婉在冊上寫下名字,賬吏又讓她按手印。等紅泥送來,門外已經站滿搬運的人,負責夜巡的隊正也趕到了。倉門打開,裡麵的糧袋露出來,隊正一眼看見牆上城圖,問:“誰動了巡線?”

“我。”

“少多少?”

“兩成。已經清過的街巷合並巡查,遇到死氣先鳴鐘,不追。”

隊正走到圖前,手指在兩條巷子上敲了敲,“前天有人在那裡斷了腿。”

“那人是翻牆偷酒摔的。”

“死氣在後麵追,他不翻也得翻。”

兩人說到這裡都冇了話。宋婉從懷中取出一張傳訊符,塞給隊正:“出事叫我,今晚我不睡。”

“你哪天睡過?”隊正收下符,轉身叫巡卒卸兵器搬糧。有人問夜裡吃什麼,他頭也不回地說喝水,巡卒便笑起來,笑完各自扛袋,冇有再問。

倉裡的三成糧油裝上了船。賬吏堅持把整袋拆開,照一家所需分成小包,免得到了黑又搶,他還找來幾色粗繩,糧、油、補船木料各係一種。宋婉嫌慢,催了兩次,第三次想開口時,看見已經係好的貨包碼得整整齊齊,便

站在旁邊忍住了。

船夫趁裝貨蹲在牆根吃午飯,四個人分兩隻冷餅,其中一人把餅掰開,裡麵夾著昨夜剩的鹹魚,另三人聞見味道便往他身邊擠,他護了半天,最後還是一人撕走一點,連手都冇洗。

“吃快些。”宋婉說。

船夫含著餅問:“這也算工時?”

賬吏從門裡探頭:“不算。”

眾人罵了一聲,笑著把餅咽了,兩條船吃完便離岸。船頭各掛一盞燈,白日裡並不顯眼,入了黑的霧才慢慢亮起來。

天黑以前,乾瘦船主先回來了。他一路把篙撐得飛起,船頭擺著一包拆開驗過的糧,旁邊還多了一隻陶碗,那鍋魚湯居然真記進了賬。有人問糧從哪兒來,他抓起一把往嘴裡嚼,嚼得滿口乾渣,說:“能吃。”

這兩個字比齊雲說十句都管用。附近船家仍不肯全信,先圍過來捏糧,有人掰開看米心,有人聞布袋上的倉味,還有個老婦把幾粒糧扔進熱水,非要等浮沫散儘才點頭。乾瘦船主嫌他們磨蹭,自己卻把那隻陶碗護得很緊,有

人問碗裡裝的什麼,他說是賠他的魚湯,掀開一看,裡頭隻有半碗清水和兩根蔥,眾人笑了半天,他也不惱,端起來照樣喝乾。

霧中不久又浮起兩盞燈。補償船到了,最早離開的烏篷船也跟在旁邊,老漢把三袋糧和兩壺油全擺在船頭,新舵鏈壓在腳邊,家裡那孩子裹著被子,燒已經退了。

船群開始鬆動。有人怕東西領完,搶著往前靠,幾條船擠在一起,差點把補償船頂翻。青漣氣得罵人,索性以水流分開兩條航道,水卒照繩色發貨,誰家報過什麼便領什麼,吵架的先趕到後麵。

藥箱被一隻隻換到空船上。退掉貨的民船開始往下遊走,原本堵住水寨的船牆裂開一道口子。雷雲升混在船間,借著烏篷與葦影繞向水寨後方,直到齊雲也找不見他的氣息。

水寨上的紅旗連換三次,舊部察覺了這邊的動作。兩艘重船離開寨牆,一左一右壓向主水道,寨後同時放出一條輕船,船上堆滿藥箱,纜繩一斷便順著急流往礁灘衝。

青漣罵了一聲:“拿藥釣人,真舍得。”

齊雲看向水寨右後方。雷雲升已經摸到絞盤架下,輕藥船從他左側過去,隻要跳下去,仍趕得上;右邊那架絞盤卻在轉動,鐵鏈越升越高,倉房前的繩索也一根根收緊。

他把手伸進絞盤底下試了試,被鐵齒擦掉一塊皮,血珠立刻滲出來。這東西比遠看時破得多,幾處木榫全被水泡脹了,雷雲升原先想好的辦法半點用不上,隻能伏在泥裡另找活扣。

藥船撞上第一塊礁石,船頭一歪,兩個箱子滾到舷邊。雷雲升聽見木頭相撞的聲音,抬頭看了一眼,視線又落回絞盤。

他還冇有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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