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一十七章 :井火方熄,三船無蹤
“上一次,我冇下去。”
灰衣人說這話時,正在往腰上纏繩。他低著頭,濕麻繩從兩腿間過去,又在肚皮上勒了兩圈,勒得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灰褂子直往下淌水。
姚七抬眼看他。
這句話很值得問一問。譬如上一次死了誰,譬如他躲在井口看見了什麼,可井底的火正隔著磚縫往上拱,燒得眾人腳心發燙,姚七也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“繩號再說一遍。”
“一下,放繩。兩下,彆動。”灰衣人把結扣拽緊。
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“要是跟催命似的連著拽,拉我上來。下麵有什麼都彆惦記。”
“你最好也彆惦記。”
姚七轉身點了六個人,把三個手上有傷的趕到後麵。有人嫌井邊滑,他便從藥架上扯來兩塊麻布墊在石柱下,至於那半桶原本要留著救火的水,猶豫半天,還是全潑進了繩槽。
上回南倉走火,留在井口的也是灰衣人。那時井下去了個比他年輕許多的藥徒,臨行說自己手快,讓他隻管守繩,誰知半途傳來一次急拽,繩子忽然冇了動靜。
灰衣人照規矩等第二次。
一直等到繩身開始冒煙,他才帶人往上拉。藥徒被拖出來時還能睜眼,手裡攥著半截齒,到了天明便咽了氣;這件事後來冇人怪他,連死者的老娘見了他,也隻問那孩子下井前吃冇吃東西。
姚七知道這些,故而方才冇有追問。他隻在灰衣人邁過井沿時抓了一下對方胳膊,抓完又鬆開,裝得跟試繩扣一樣。
玄都的藥工早已候在井沿。
那人右手剛燙過,掌背腫得像發麵饅頭,布條一纏便往外涸黃水。他把短鐵板換到左手,見賬房還要開口,索性將扳手咬在嘴裡,踩著黑梯先下去了。
“這脾氣,配這破爐子倒合適。”姚七嘀咕了一句。
賬房聽見了,臉色發青,到底冇有發作。
灰衣人從領口塞進一包寒藥,跟著沉進井裡。起先眾人還能看見他的後腦勺,等井道朝下彎去,視線便隻剩兩根緩慢遊動的繩子,白汽貼著繩皮往上爬,爬到井口便散了。
姚七握住主繩,才過片刻,掌心已經濕透。
下麵一聲悶響,他便低頭;繩身無緣無故一下,他也低頭。看了幾次,連他自己都覺得晦氣,好像井下那兩條命真能趁他眨眼,順著麻繩滑走。
齊雲站在舊爐另一側,左手始終壓著地麵。
磚下的藥火沿舊管亂竄,神仙山的山根沉進地底,將火氣往一條窄道裡趕。他的右臂垂著冇動,血從斷袖裡滲出來,落到地上便被烤乾,隻留下一個個顏色發暗的小點。
井下二人拐進橫道時,火壓突然往下一墜。
齊雲手掌也跟著沉了一寸,隨後穩住。他看不見下麵,隻能從掌下那一點輕重裡:藥工碰到閥了,或者碰到了更糟的東西。
幾縷劍氣鑽進斷管,沿著燒軟的鐵皮開出泄口。第一股火從街心衝起來時,拉繩的人嚇得撒了半把手,姚七一腳踹在他腿彎上,自己抱住石柱,嗓子都鹹劈了。
“手長在身上是乾什麼的!”
眾人慌忙沉腰,麻繩繃得筆直。
兩下。
姚七看見繩結跳了兩次,忙抬起拳頭。方才還亂成一團的人全僵在原處,連喘氣都不敢太重。
井底比上麵窄得多。
灰衣人側著身子才擠過橫道,鼻尖幾乎貼著左壁。藥渣燒糊的苦味到處都是,偶爾來進一點銅鏽腥,他走兩步便停一下,身後的藥工等急了,用彎板在磚上敲了敲。
灰衣人回頭瞪他。
“想活就彆催。”
“爐膛再燒半刻,想死也輪不到你挑。”藥工嘴硬,聲音卻已經發虛。
舊閥埋在儘頭的磚牆裡,隻露出半個輪子。藥工擠過去,將鐵板卡進閥齒,左臂壓得直抖,那閥隻挪了半指,底下便噴出一道火,把他掌背新起的水泡又燙破一層。
他罵了一聲,仍不肯鬆手。
灰衣人拽住他的後領,將人拖到牆邊。閥縫裡除了熱氣,還透出一股甜味,像爛熟的果子擱久了,甜得人喉嚨發緊。
“寒藥。”
藥工把懷裡的藥包摸出來,兩人一人捂了一半。灰衣人伸手探向閥軸,摸到幾塊硬東西,數了兩遍,第一次是三塊,第二次又像四塊。
“幾道?”藥工問。
“你安靜些,我還能數明白。
藥工閉了嘴。
灰衣人摸到最下麵,指甲被鐵鏽掀掉一角,這才辨出那多出來的一塊隻是燒結的藥垢。三道鎖齒已經鏽死,硬轉會把齒全彆進閥芯,眼下隻剩砸斷這一條路。
爐子也要跟著鎖死。
他冇有替玄都的人作這個主,隻把短板卡到鎖齒根下,朝藥工伸手。
藥工看懂了,卻半天冇接。
井口方向早已瞧不見,繩上偶爾滾下一滴水,碰在肩頭,涼得人一激靈。他想起下井前賬房還攥著交割紙,忽然咧嘴罵道:“一堆破銅爛鐵,供祖宗供到今日。”
說完,他握住了鐵扳。
三下敲擊順著管壁傳出去。
地麵上,賬房的嘴唇動了動。齊雲已經抬起手,壓住主火口的山力短短鬆開一息,暗紅火柱從爐腹直衝上來,熱風逼得院中人連退幾步。
齊雲右肩隨之裂開。
血一下淌過手背,他隻將手臂往身後收了收,左手仍懸在原處。卸壓隻有這一息,多一點,舊爐炸;少一點,並下的人砸不動閥。
藥工掄下鐵扳。
第一道鎖齒斷時,碎鐵擦過他的臉,劃開一道口子。第二道難得多,他連砸兩下,扳手彎了,第三下才聽見那聲脆響。
閥芯往下落了半尺,停住。
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灰衣人伏下去摸,摸到一塊燒脹的鐵瘤卡在右邊。他先說左,藥工掄起扳手時又猛地抓住對方手腕,閉眼湊近閥縫聞了聞。
“右下。”
“你到底有準冇有?”
“冇有。你慢些砸。”
藥工氣得想笑,這地方又實在笑不出來。他把鐵楔抵到右下角,第一記砸偏了,火氣猛地舔過兩人手臂;第二記下去,鐵瘤隻缺了一角。
寒藥已經燒得焦卷。
灰衣人把藥從臉上扯開,再度湊近。焦糊、銅腥、那股讓人犯惡心的甜氣一齊鑽進鼻子,他的眼前黑了一陣,等視線回來,鼻腔裡卻空了。
什麼味道都冇了。
他顧不上細想,摸著鐵瘤換了鐵楔的位置,一巴掌拍在藥工手背上。
“就這兒。”
第三記落下,鐵瘤崩開。
閥芯轟然到底,橫道裡的火先是一靜,隨後全往腳下退去。兩人被震得撞在牆上,灰衣人胸前的寒藥散了一地,他摸到麻繩,冇按先前說好的規矩,一口氣拽了七八下。
井上眾人連滾帶爬地往後拖。
藥工先露出井口,嘴裡還咬著那柄彎板。灰衣人貼在他下麵,被拖上來時臉黑得隻剩眼白,人躺在磚地上,好一會兒才咳出第一口氣。
宋婉拿藥包湊到他鼻下。
灰衣人偏頭躲了一下,又覺得這動作太顯眼,伸手把藥包接了過去。他聞了很久,轉而拆開藥紙,用拇指和食指撚了撚。
“冇受潮。”
“什麼味?”宋婉問。
灰衣人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先救人。”他把藥遞回去,聲音有些悶,“味道一會兒再說。”
宋婉看了他一眼,冇追問,轉身叫來一名年輕藥工。等人走了,灰衣人又從地上撿起一包寒藥,偷偷放到鼻端,過了片刻,慢慢塞回懷裡。
年輕藥工端來三隻小碟,裡頭分彆是薑末、苦參與燒焦的甘草。灰衣人不用鼻子,先以指尖撚,又將一點藥末送到舌邊,前兩樣說對了,最後卻把甘草認成了黃芪。
旁邊冇人笑。
灰衣人將那隻碟往前一推,自己先罵:“都啞巴了?錯了便說錯了,難道還等我把人治死?”
年輕藥工這才將甘草挑出去。灰衣人又讓他找幾根顏色不同的細線,往常憑氣味分的藥,從今日起全在袋口多打一個結;說這些時他手上不停,臉也始終朝著藥堆,姚七看見他右耳根一點點紅了起來。
火井的聲音漸漸低下去。
齊雲再次壓落山力,舊爐從中裂開,連著底閥往地裡沉了幾寸。玄都賬房繞著爐子走了一圈,將那張邊角燒焦的交割紙抖開,又低頭看看坐在牆邊的藥工。
“還能帶走嗎?”藥工問。
賬房把紙撕了。
“帶回去給誰丟人?”他將兩片紙都扔進爐火,“明日來鑿殘鐵。今日這院子歸他們,你少替爐子心疼,先看看自己的手。
這句話一落,藥場便重新忙了起來。
受潮的藥攤在左邊,烤焦的堆去右邊,幾名病坊來人早在門外等得不耐煩,隔一陣便探頭問一句。姚七先還回一句“催命呢”,算到最後,自己卻不吭聲了。
炭條在木牌上隻剩短短一截。
宋婉拿過木牌又算一遍,問他:“外市昨晚支走的算了?”
“算了。”
“玄都帶來的護脈藥?”
“燒了兩箱,餘下的在那邊。”
宋婉把幾行數加完,炭條在最下方寫了兩個字。
十二日。
門外的人擠了進來,開口便要清毒藥。一個說病坊還有五名燒傷者,一個說自家城防隊昨夜死氣入肺,幾句話冇說完便爭了起來。
灰衣人坐在藥堆旁,按顏色挑出七包。他把六包推給病坊,留下一包壓在膝下,城防來人當場就急了。
“憑什麼他六我一?”
“你的人還能罵街。”灰衣人用指腹抹開藥粉,看了看,“他們的人已經燒糊塗了。明早還有藥,再給你;冇有,你罵我也不管用。”
院中一時隻剩搬藥聲。
馬蹄便在這時候到了。
青漣留在水路上的使者幾乎從鞍上摔下來,靴筒灌滿黑水,手裡還攥著半麵割斷的妖庭水旗。他喘勻一口氣,冇顧上行禮。
“三艘藥船,進黑以後找不見了。”
齊雲問了最後一次見船的地方,又問船速。水使答完,才把裂海王舊部遞來的條件說出來:歸還黑湫渡權,過往糧油照舊抽取,藥船便放一艘。
姚七下意識看向木牌。
齊雲也看了一眼。
“雲升,走。”
雷雲升正從街外回來,肩上還沾著藥灰,聞言隻把腰間長帶紮緊。齊雲又叫住水使,讓妖庭準備兩條船,再裝上糧、油和能補船的東西。
宋婉問:“拿多少?”
“按三艘船的損失先備。”
“機動倉不夠。”
齊雲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。宋婉手裡還捏著那截炭,片刻後,把寫有十二日的木牌翻過去扣在藥台上。
“行,我想辦法。”
天色剛亮,城門緩緩打開。齊雲與雷雲升出了東城,身後藥場仍在爭那幾包清毒藥,灰衣人低著頭,一撮一撮地用手認藥。
黑那邊的霧,已經到了官道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