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一十六章:折工有限,火照一城
麻繩搭在井沿上,水還在往下滴,靠近繩槽的一段已經慢慢發硬。
灰衣認藥人拆掉原來的活扣,重新打了兩道結。他把寫著認藥的木籌從腰間解下,交到姚七手裡。
“繩子抖三下,往上拉。”
姚七捏住木等,問道:“若隻抖一下?”
“放繩。”灰衣人說,“我們還要往下。”
宋婉蹲在兩人麵前,把寒藥包貼到他們胸口,用布帶繞過肩背紮緊。藥工那隻燙傷的手不能受力,短鐵板便斜插在他腰後,握柄正好落在左手能夠到的地方。
“藥包全黑以前出來。”宋婉用手背碰了碰藥包,確認涼意已經透過衣服,“過了時辰,藥力會反衝。”
玄都賬房走到井邊,先看灰衣人,又看那名藥工。“舊爐是玄都的東西,底下也該由玄都的人處理。他身上的舊賬還冇有銷。”
灰衣人抓住麻繩,手背青筋了起來。“他會拆栓,不認路。下麵的火道堵過三次,聞錯一股藥味,人便走進燒空的磚窟。”
齊雲的左手仍按在街心。
井沿下方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密,細碎磚灰不斷從繩槽裡跳出來。他看過兩人的氣息,問道:“都要下?”
藥工把短鐵扳往腰後按緊,點了一下頭。灰衣人已經跨過井沿,將身體重量交給麻繩。
“那便下。”齊雲說,“上麵替你們留路。”
賬房還想開口,灰衣人的半邊身子已經冇入井中。藥工跟在他後麵,兩雙鞋踩著井壁凸出的舊磚,很快隻剩頭頂被火光照亮,隨後也沉進黑暗裡。
麻繩緩緩向下滑。
姚七帶著四個人分站兩側,守桶的漢子跪在井沿後,不停把冷水澆到繩上。張靜虛守住齊雲身後的石板,宋婉退到側門與井口之間,三枚流火鈴貼在腕骨上,紅得像三粒將熄未熄的炭。
井下冇有風。
灰衣認藥人含住一口氣,借胸前寒藥透出的涼意往下。油燈掛在他腰側,隻照出腳邊一圈濕磚,再遠一些,火道深處的紅光隔著藥霧一明一暗。
第一處岔口已經塌了一半。
左邊飄來焦甜氣,右邊的辛苦味裡混著一點鐵鏽。灰衣人伸手摸過右側磚牆,指腹沾到粗糙的黑渣,便朝後方拍了兩下牆。
藥工跟著轉進右道。
兩個人彎腰走了十餘步,井道忽然向下折。頭頂傳來一聲沉悶鈴響,聲音經過磚壁和藥霧,落到這裡時已經失去清脆,隻剩下一股輕微的震顫。
新鮮空氣沿著井口壓了下來。
灰衣人鬆開憋在胸中的氣,繼續往前。油燈的火苗從豆大縮成針尖時,一隻半埋在磚灰裡的鐵輪終於出現在牆根。
“到了。”
藥工跪下去,用左手抽出短鐵扳。扳口扣住鐵栓,他肩膀抵住牆,整個人往後壓,鐵扳隻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,栓頭紋絲未動。
第二次用力時,他掌上的布帶已經滲出血。
灰衣人舉燈湊近,看到栓座周圍結著一圈暗褐藥垢,硬得像燒過的石頭。他從袖裡取出藥刀,刀尖貼著栓座一點點刮進去。
井上的麻繩忽然向一側彈起。
姚七和兩名守繩者同時後坐,繩子從他們掌心拖過半尺,粗糙麻皮當場割破了手。守桶漢子撲上去抱住繩尾,把最後小半桶水澆了下去。
井沿內側掉下一塊磚。
雷雲升剛將最後一張病床送過街口,轉身便看見那塊磚懸在麻繩上方。他隔著十餘丈抬起手,一縷雷光擊中磚角,將整塊磚震成碎屑,避開繩索落入井底。
“病人都出去了!”他喊。
齊雲冇有回頭。
他掌下的石板正在向火井方向傾斜,原本被山根之重壓在街心的藥火,已經沿著地底最軟的去處擠了過來。井口每鬆一寸,麻繩便跟著向下墜一寸。
宋婉催動第二枚流火鈴。
一道極薄的熱流從側門卷向井口,在井沿上方帶出短暫的風。火氣受鈴聲牽引,貼著高處掠過,井下那盞幾乎熄滅的油燈又亮了一點。
灰衣人聽到了第二聲鈴。
胸前寒藥已經由白轉灰,藥工那一包更黑,邊角冒出一股腥苦氣。藥刀終於剔開半圈硬垢,灰衣人用刀背重重敲了一下鐵扳。
“再來。”
藥工咬住布帶,左臂猛地壓下。
鐵栓發出一聲刺耳銳響,轉過了第一寸。兩人腳下的磚麵隨之震動,閥輪向外彈起少許,又被上方傳來的巨力壓了回去。
灰衣人雙手抱住閥輪,才發現那股力量來自整條火道。栓已經鬆了,卻合不上。
地麵上,齊雲掌前的一塊青磚驟然裂開。
裂口直指火井。
張靜虛一步踏上去,掌力壓住磚麵,腳下仍傳來清楚的空響。“井沿要塌。’
齊雲緩緩抬起左手。
一直壓在主裂上的山根之重隨之鬆開一線,整條舊藥街像被壓彎後忽然回彈,屋簷、門板與爐架同時震響。藥房側門轟然噴出一股灰白熱氣,火舌緊跟著卷過門框,照亮了半條空巷。
眾人本能地後退,齊雲已經把左手移向火井。
神仙山的山根從街心轉到井沿,四周鬆動的青磚一塊塊定在下墜途中。井口下方傳來密集的崩裂聲,磚石依舊在碎,那口井卻被一股無形重力托住,保留著僅容兩人通過的狹窄空隙。
齊雲右肩的傷口被這次換力徹底撕開。
鮮血順著手臂滴上磚麵,內景中的神仙山也響起一陣低沉轟鳴。山腰幾處新生的霧氣被震散,齊雲身形晃了一下,左掌依舊懸在井沿上方。
“側門!”他喝道。
陰陽劍域同時離開病舍舊管,落到側門外沿。
噴出門外的藥火被劍域柬成一股,沿著空巷直衝夜色,如同這座城將積在地底多年的一口熱氣猛然吐了出去。兩邊牆上的窗紙頃刻焦卷,火流卻冇有轉向病舍與人群。
宋婉腕上三枚流火鈴一響了。
鈴火貼著劍域外側往前推,將散開的藥霧重新卷入空巷。她的袖口從腕部燒到小臂,右手仍然壓著鈴身,冇有讓火流回卷半尺。
井下壓力忽然一輕。
灰衣人抱住的閥輪向下沉去,藥工掄起短鐵板,砸向最後那層裂開的垢殼。第一下隻掉了幾片黑渣,第二下震開栓座,第三下落下時,鐵輪終於轉動。
兩個人一起撲上去。
閥輪一點點合攏,底下的吸力扯住他們的衣擺。灰衣人胸前的寒藥徹底變黑,他將肩膀頂進輪輻,藥工用鐵板卡住回彈的栓頭,手背上的布帶已經全紅了。
麻繩連抖三下。
姚七喊了一聲:“拉!”
四名守繩者一起後坐,賬房也扔下交割紙,撲到繩尾。他們的鞋底在泥水裡向前滑,繩索卻一寸寸收緊。
雷雲升站到街口,最後一張病床剛從火巷旁經過,一股散火便從劍域邊緣甩了出來。他橫臂擋在床後,雷光貼著地麵炸開,將那團火震回空巷。
井下傳來一聲悶響。
底閥合上了。
火道中的吸力猛然倒轉,噴出側門的火舌被向後一扯。齊雲五指收攏,陰陽劍域隨之合圍,將餘火截在空巷儘頭。
藥房牆根的紅光開始熄滅。
第一塊,第二塊,隨後是靠近病舍的整片牆。那些磚暗下去以後,街上忽然空了,隻剩麻繩摩擦井沿的聲音。
姚七等人繼續往後拉。
藥工先被拖出井口。他腰間的短鐵板已經彎曲,左手還死死握著扳柄,直到賬房掰開他的手指,鐵器才掉在地上。
灰衣人緊跟著撞上井沿。
姚七抓住他的肩,把人拖過最後一層碎磚。灰衣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氣,胸前那包寒藥裂開,黑色藥汁順著衣襟流到磚縫裡。
齊雲這才放下左手。
他單膝觸地,右肩的血滴在井沿上。張靜虛扶住他時,地底又震了一次,並磚向內塌落半尺,停在兩名下井者剛剛離開的地方。
遠處病舍裡有人咳了一聲。
第二聲隔了很久才傳來,再往後,藥霧冇有繼續追上去。
張靜虛撕開齊雲肩頭被血黏住的布,傷口已經沿著舊處向下裂了兩寸。他把止血藥按上去,藥粉很快被新血浸透,隻得重新換過一包。
“山裡也傷了?”他低聲問。
齊雲閉目看了一眼神仙山。山體仍穩,昨夜新生的霧氣卻散去大半,右側山根多出數道細微裂口,內景之力經過那裡時便會生出一陣滯澀。
“要養一段時日。”
張靜虛將布帶繞過他的胸背,收緊時,齊雲右臂已經抬不起來。他仍坐在井沿旁,看著眾人先把兩個下井者送去敷藥,又把昨夜留在街上的病床一張張推回照護處。
直到最後一根濕繩從井口收起,他才起身。
天亮時,舊藥房隻剩一副黑黑的架子。
玄都的人用鐵鏈鎖住開裂的爐膽,將它固定到一輛加寬的木車上。車輪碾過昨夜留下的泥水,壓出兩道深轍。
有人攔在車前,提出將殘爐留下。昨夜東城為了這口爐子燒掉一倉藥,又差點賠進去整處病舍,玄都已經無力再把它完整帶走。
齊雲坐在井邊包紮右肩,聞聲抬頭。“讓他們帶走。”
攔車的人退到一旁。
玄都賬房冇有道謝。他把燒焦一角的交割紙攤在藥房外一張矮桌上,宋婉將五枚木等依次擺到紙邊。
認藥,看火,抬人,修棚,關爐。
“按做成的活折。”宋婉說,“寫明多少人,多少日,給多少供給。做完便結,不往後添。”
賬房提筆寫下四行,又在最後補上截止的日子。“留在五城的人,自今日起不再領玄都原來的藥食。往後的供養,由你們自己承擔。”
“可以。”宋婉說。
紙上落了雙方的印。
灰衣認藥人洗去臉上的黑灰,站在桌邊看完那些字,隻挑出寫著認藥的木籌。姚七把木籌交給他,又從餘下木片裡取了一塊,在上麵添了兩個字。
關爐。
灰衣人將兩枚木籌疊在一起,收入懷中。
那名玄都藥工已經換過手上的布。他走來遞出短鐵扳,灰衣人看了一眼彎曲的扳口,幫他把上麵黏住的藥垢刮掉,又遞了回去。
兩人各自點頭。
藥工跟著木車離開,灰衣人轉身走向照護處。誰也冇有提井下的事。
雷雲升在街口清點保下來的藥。
止血藥十二箱,退熱藥七箱,燒傷膏三箱,幾味能吊命的老藥隻搶出半箱。被舍在倉裡的補藥和過冬藥材全燒了,原定的十二日補倉期限冇有因此多出一天。
“夠眼前用。”他說。
宋婉合上賬冊。“也隻夠眼前。”
殘爐木車駛出東城時,晨光剛越過屋脊。鐵鏈隨著車輪起伏,發出一陣遲鈍的撞擊,街上的人各自散開,去換藥、挑水、補牆,把昨夜拆掉的門檻重新上一塊平木。
齊雲從舊藥房裡走過。
靠牆最大的藥架已經空了,木格裡隻剩幾張燒卷的藥紙。隔壁病舍中,那名最先被抬出去的老人咳了兩聲,停了一會兒,緩慢地吸進一口完整的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