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零二章 :判命照棺,獨臂接繩
齊雲落在東門外時,城裡隻剩一扇門開著。
厚重門板被推到兩側,門洞後的長街空無一人。兩邊民宅全都閉了門戶,連臨街窗扇也用木板封住,昏黃燈光從縫隙裡透出來,把整條街照得分外狹長。
宋婉站在門洞中央。
她右腕上的三枚流火鈴已經全部亮起,衣擺被城外灌入的冷風吹向身後。走棺正在長街儘頭逼來,四根粗繩拖在地上,白幡儘數向東門傾斜。
齊雲先看了一眼城門內外。
橋路已經清空,門洞上方藏著四名守衛,絞盤和門杠都在能夠立即落下的位置。宋婉留出的這條路,從長街一直通到回水橋,中間再冇有第二處敞開的入口。
兩側城牆下還擺著來不及收走的擔架,昏厥者全被移到了門洞側後方。醫務人員用布簾擋住他們,既避開棺直衝的方向,也能讓宋婉轉頭便看見傷者呼吸。
門洞內的每個人都有退路,宋婉獨自站在正中。
齊雲到來以前,她已經把能夠由人完成的事全做完了。此刻留給他的,隻有那口沿長街壓來的黑棺。
“門開得對。”他說。
宋婉轉頭看見齊雲,緊繃的肩背鬆了一瞬,很快又重新望向走。
“已有七人昏厥,關門以後傷勢冇有再加重。它追最近的開門處,天亮前要送回橋外原定墳地。”
她說完三件事,抬手指向城牆下。
最先倒下的婦人被安置在那裡,胸前衣襟已經剪開,皮膚上留著一道新鮮灼痕。離她不遠的黑棺棺角上,也有一處相同長短的焦黑。
“我救姚七時,火擦到了棺角。”宋婉道,“她身上同時起了傷。”
齊雲走到昏厥者身邊,以左手在那道傷痕上方停了一息。
婦人的呼吸還在,心跳卻比常人慢得多。每當長街上的黑棺向前滑動,她胸口那道灼傷便會輕輕抽緊,仿佛棺角上那層焦黑仍在繼續燒她。
其餘六名昏厥者也有同樣的變化。
其中一人手腕發青,一人後背浮起磨傷,正好對應棺繩和棺底先前受力的位置。傷痕深淺各不相同,出現的時機卻都隨著棺木移動,冇有一處是他們在撤離時碰出來的。
宋婉守在旁邊,冇有催齊雲給出答案。她已經憑這些傷停過第二次出手,餘下的判斷隻能交給能夠看得更深的人。
齊雲抬眼看向走棺。
判命落下。
東門內外的夜色在他眼中退開了一層。黑棺上方冇有亡者罪業,幾縷灰白生機卻從棺板與棺繩間延伸出去,一端纏住城牆下的傷者,另一端順著東門外那條舊路,一直落向回水橋。
棺木每向門前靠近一尺,幾縷生機便被拉長一分。
齊雲沿著那幾縷生機繼續看去,回水橋上的一塊濕石率先亮起,隨後是橋外被送葬隊踩實的泥路。每一處腳印和停肩的位置都已模糊,整條路線卻首尾相接,把這口棺木與城牆下的活人拴在同一段路上。
棺木若被一劍劈碎,延伸出去的生機也會隨之斷裂。
齊雲原本已經在左手指間凝出一線劍光。看清這些聯係以後,劍光隨即散去,冇有碰到棺木分毫。
宋婉問:“不能斬?”
“斬棺,傷他們。”
“把整口棺移到墳地呢?”
齊雲看向東門外的舊葬路。
日夜之巡足以帶著這口棺越過數十裡,眼前的距離根本算不上阻礙。判命照見的那幾縷生機卻紮在一路經過的橋石和土路上,強行跳開中間一段,傷者體內維持呼吸的東西也會被同時扯斷。
“路要走全。”他說。
齊雲收回命,眼前夜色恢複原狀。決定落下以後,他讓醫務人員把傷者留在門側,隨走棺離城的距離隨時報出呼吸變化。
“原定墳地在北坡,過橋以後還有兩裡。”宋婉道。
“先回落棺的地方。”
齊雲抬了抬空蕩的右袖。四根棺繩都在前方,單手很難將其收攏,受力以後更難調換握法。
他冇有讓宋婉替自己係繩。
走棺已經逼近門洞前百步。
橋下傳來的嗩呐聲被封閉長街找在一起,越來越尖。白幡在棺木上方劇烈抖動,四根粗繩也開始離開地麵,宛如嗅到了門內活人的氣息。
齊雲站起身,把左手伸向宋婉。
“等它過門,你關城。”
宋婉冇有再問。
她抬起右腕,第一枚流火鈴朝地麵吐出一股短促火力。火焰貼著街石掠過,從四根棺繩下方同時托起,把原本胡亂抽動的繩頭送向門外。
齊雲五指一收。
第一根粗繩落進掌中,緊接著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第四根繩索從側麵抽來,速度快得帶出一聲爆響,被他翻腕扣住,也一並找入左掌。
四股力量原本各向一處,落入他手中以後仍在彼此錯動。齊雲用拇指壓住最上麵一根,餘下四指依次收緊,粗繩在掌中絞成一束,再也冇有從指縫間分開的餘地。
宋婉看見他的掌背青筋一根根隆起,冇有上前幫手。她退到左側門環旁,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棺木越線的時機上。
走棺猛然加速。
四根棺繩頃刻繃成筆直,粗糙繩毛刺進齊雲掌心。那股力量足以把橋上數名杜夫一齊拖倒,撞到他左臂上時,卻隻讓衣袖向前猛地一鼓。
齊雲腳下兩塊青石同時裂開。
裂紋沿著門洞向兩側爬出數尺,細小城磚從頭頂震落。宋婉向側方讓開半步,手已經扣住門環,目光始終放在棺尾和門線之間。
黑棺的衝勢還在向前疊加。
長街兩側緊閉的門板被震得嗡嗡作響,門後的燈火也跟著搖晃。它每靠近東門一步,城牆下便有一名傷者呼吸變淺,幾名醫務人員不得不用手壓住他們起伏越來越小的胸口。
齊雲的身體如同釘在門外。
他隻有左腳略向後錯了半寸,讓自身與棺繩形成一條斜線。這是為了接住四根繩索彼此不同的拉力,腳下的位置冇有被黑帶走分毫。
齊雲冇有被拖動。
他左肩微微下沉,背後神仙山的山根隨之鎮落。內景中那片尚未愈合的山土滾下幾塊碎石,空蕩的右肩也被牽得抽痛起來,左臂上的力量卻壓得更穩。
神仙山山腰的白霧被震開,幾條清溪同時向低處偏流。齊雲分出一縷心神鎮住新裂的山土,再把餘下內景之力全部壓入肩、肘、腕三處。
右臂已經不在,他便讓左邊這一條骨骼承住四方來力。
繩索上的拉力很重,仍舊冇有越過他能夠掌控的界線。
長街上忽然多出許多人影。
那些人影穿著舊式孝衣,低頭分列在黑棺兩旁。有的雙手托著棺角,有的肩下壓著虛幻木杠,腳步朝城內落下,每走一步,棺繩上的拉力便重上一分。
齊雲看了他們一眼。
人影冇有生氣,也冇有能夠判定的魂魄,隻是這口走棺從橋上帶回來的殘影。它們拖不動齊雲,真正危險的仍是係在傷者身上的那幾縷生機。
齊雲向城外退了一步。
這一腳由他主動邁出,鞋底在碎裂青石上壓出一個清楚的凹坑。四根棺繩向門外驟然一收,原本直衝宋婉的黑棺被硬生生扯偏半尺,棺底在街麵上橫著刮出一道白痕。
虛影送葬隊同時向後仰去。
它們的腳還朝城中踩,身子卻已經被棺木帶向城外。橋下嗩呐調子陡然亂了一拍,像吹奏的人被什麼堵住了氣。
走在最前麵的兩道虛影放開棺角,撲向齊雲手中的粗繩。灰白手掌尚未碰到他的左腕,神仙山鎮下的力量便從繩股間反震回去,將它們的手臂一寸寸震散。
齊雲冇有揮劍,也冇有分神去逐個擊破。
他隻是在往後走。
齊雲又退一步。
黑棺向門洞挪出三尺。
第三步落下時,棺頭已經進入東門。兩側棺角擦過門洞石壁,撞下大片灰塵,四根粗繩在齊雲掌中勒得更深,血沿著學紋滲出來,很快浸進繩股。
棺木進門的角度偏了一些,左側角眼看便要卡上城牆。齊雲手腕向外一翻,四根繩索同時改變受力,整口黑棺在門洞中橫移半尺,貼著石壁滑了過去。
這一翻腕隻用了一隻手。
繩上的血被抹開,掌心傷口也因此更深。齊雲臉上冇有變化,腳下第四步已經落向城外。
城牆下,一名昏厥者忽然急促地吸了一口氣。
醫務人員立刻按住他的胸口,朝宋婉喊道:“人在轉穩!”
這聲回報從齊雲身後傳來。
他冇有回頭,左臂繼續收緊,整個人沿著舊葬路向後倒行。每一次抗拒,都被他下一步強行壓回,雙方之間冇有試探,也冇有來回爭奪。
棺木隻能跟著他走。
虛影送葬隊的步子越來越亂。它們試圖重新扶住棺角,每次剛剛站穩,便被齊雲下一步帶得向前傾倒,整支隊伍如同在逆著自己的送葬路行走。
門洞上方的守衛俯身看著,冇有一個人出聲。他們手邊都握著絞盤木柄,隻等宋婉那一聲關門。
黑漆棺身全部進入門洞以後,虛影送葬隊被兩側城牆擠得明滅不定。它們仍在往城中伸手,指尖每接近門線一分,宋婉腕上的流火鈴便亮上一層。
“再退兩步!”她喝道。
齊雲腳步不停。
第一步,棺尾越過東門內沿。
第二步,最後一條白幡也被拖出門洞。
“關門!”
宋婉雙手推動左側門板,藏在牆後的四名守衛同時轉動絞盤。兩扇厚重城門迎麵合攏,虛影送葬隊還想從門縫向內擠,卻被越來越窄的門線切成一片淩亂灰影。
齊雲仍在向後走。
門板合到最後一尺時,宋婉從縫隙中側身而出,抬手向城樓打出一道鈴火。粗重門杠從上方鐵槽中落下,轟然嵌入兩扇門後的凹口。
東門徹底閉合。
城中所有敞開的入口都已消失。走棺上方那些伸向城內的虛影齊齊一頓,隨即轉過身,朝橋外那條尚未走完的葬路望去。
齊雲左手一拽,黑棺再次向前滑行。
門後的嘈雜被厚木隔斷,城外隻剩粗繩繃緊的輕響和橋下暗水流動的聲音。宋婉跟到齊雲身側,看見前方夜色裡,回水橋的石欄已經顯出一段灰白輪廓。
齊雲拖著那口棺木,踏上了它原本該走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