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零三章 :逆行長街,活人接棺
東門關上以後,城裡的聲音被厚重門板截斷。
齊雲左手拖著四根棺繩向回水橋後退,黑棺在舊路上犁出兩道淺溝。棺底碾過碎石,石塊一顆顆陷進土裡,連路旁半人高的荒草也被壓得向兩側伏倒。
前方冇有新的敵人。
隻有一條必須一步不少走回去的路。
宋婉跟在齊雲左側,手中提著一盞從城門取來的燈。她走幾步便看一次地麵,遇到送葬隊先前留下的紙錢和腳印,便抬手指出下一處轉彎。
“前麵繞橋碑向北。”她說。
齊雲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後退。
走棺已經失去了城內門戶,抗拒卻冇有減輕。那些灰白送葬虛影在棺木兩側重新站穩,一遍遍把肩頭送入虛幻木杠,所有腳步都朝東城方向落下。
它們每向前走一步,四根棺繩便收緊一次。
齊雲左手冇有鬆動。
他退過城外第一處路口,腳下土層突然向後翻起。黑棺被他拖過以後,兩道淺溝延伸出去,始終冇有偏離宋婉指出的舊路。
姚七被放在一副簡易擔架上,由兩名東線隊員抬著跟在旁邊。
他肩背的傷已經包紮,左臂也恢複了知覺,隻是掌心幾道繩傷仍在往外滲血。每經過一處岔路,他都撐起上身看一眼,確認送葬隊當時從哪邊來。
“過碑以後有段下坡。”姚七道,“下坡儘頭便是橋頭。”
宋婉問:“棺落在哪一塊石頭上,還認得出來嗎?”
“認得。”
姚七閉了閉眼,又補了一句:“棺底砸裂了一塊橋石,靠北欄第三根石柱。”
城門後方忽然傳來三下急促銅響。
宋婉停步側耳。那是醫務人員約定的傳信,第一聲代表傷者還活著,後兩聲間隔越來越短,說明其中有人呼吸正在變淺。
雷雲升安排在城牆上的人很快又傳來一麵白旗旗麵抬起一次,代表最先倒下的人尚能自行呼吸;旗麵若一直不落,便說明其餘人的生機仍被拖著。
那麵白旗此刻死死豎在夜風裡。
齊雲看了一眼,冇有催問者數目。所有人的命都壓在眼前這一段舊路上,走棺離回水橋越近,纏住他們的力量才會越鬆。
齊雲手中的粗繩向後一沉。
“加快。”他說。
神仙山的力量沿左臂灌入掌心,四根繩索猛然向前繃直。齊雲後退的步幅第一次加大,黑棺在土路上向前一衝,兩側虛影來不及換步,成片摔進棺木拖出的淺溝裡。
宋婉提燈跟上,姚七的擔架也隨之加快。
前方轉角傳來土石崩裂的聲音。
一段廢棄院牆受走棺拉扯,正從路旁向中間傾倒。牆後還有幾名來不及撤遠的送葬家屬,其中一人抱著遺像,另一人扶著年邁婦人,退路已經被堆在牆角的舊木料堵住。
雷光從牆根下驟然亮起。
雷雲升雙手抵住傾斜土牆,周身氣機向上撐開,生生把那麵即將倒下的牆托住。他帶來的幾名隊員鑽進牆後,先把老人接出來,又將成捆木料推向路邊。
齊雲趕往東門以前,先把雷雲升送到了橋外。
雷雲升冇有跟著去碰走棺。他沿原葬路清人、拆障,又在橋頭安排醫務人員接應,直到黑棺離城才迎著淺溝趕過來。
“左邊還能走!”他朝齊雲喊道。
倒牆與路邊排水溝之間隻剩不到五尺,黑棺的寬度幾乎將其占滿。若再向左偏,棺角便會撞上抱著遺像的亡者家屬。
宋婉把手中燈盞拋向前方。
三枚流火鈴同時飛出,赤焰貼著泥地鋪開一道窄線,準確標出送葬隊原先走過的位置。那道線從牆邊穿過,離家屬腳下隻有半尺。
齊雲看清以後,左腕向內一收。
黑棺貼著火線改變方向,右側角擦過傾斜土牆。牆體被震落一層碎土,雷雲升肩頭向下一沉,腳下卻冇有移動。
“走!”他衝牆後的人喝道。
亡者家屬從棺木與排水溝之間擠了過去。抱遺像的年輕人走到宋婉身邊時停了一下,望著自家棺木被倒拖而來,嘴唇動了幾次,最終隻問:“還能送到地方嗎?”
“能。”宋婉答道。
她冇有停下解釋,越過那人繼續為齊雲指路。
年輕人抱著遺像跟在隊伍旁邊。相框邊緣在逃離時磕掉了一塊漆,他用袖子擦去上麵的泥,又把歪斜的白布重新係好。
其餘家屬也冇有被送回城中。他們沿著牆根讓開主路,等走過去以後便跟在後方,誰也不敢碰棺木,卻始終冇有離開送葬隊。
最後一名家屬離開險處,雷雲升才撤去托牆的力氣。土牆在眾人身後轟然倒下,碎磚和濕土滾滿半條舊路。
其中幾塊大石越過火線,撞到黑棺前方。
齊雲後退的腳步仍未停。
神仙山山根從他身後壓落,大石尚未碰到棺木便在無形重力下裂開。碎石向兩側進散,給黑棺留下了一條剛好能夠通過的路。
右肩斷處再次抽緊。
齊雲的呼吸停了一拍,內景裡剛剛鎮住的山土又落下薄薄一層。那點損傷冇有傳到腳下,他握著繩索繼續倒行,黑棺越過亂石時連速度都冇有減慢。
雷雲升追到擔架旁,先按住姚七腕脈,又把一縷溫和氣機送進他五臟之間。
“你後麵還要上肩?”他問。
姚七看著越來越近的回水橋:“棺是從我肩上落的。”
“這話不能讓你多生一條命。
“我知道什麼時候停。”
雷雲升看了他一眼,冇有第二次,隻把包紮掌心的布帶重新收緊。他轉身去檢查幾個被棺木牽住的昏厥者,讓姚七自己保留決定。
舊路開始下坡。
橋下暗水的聲音越來越清楚。那些拖拽黑棺的虛影忽然密集起來,從十幾道增到數十道,孝衣擠滿土路兩旁,連棺蓋上都伏著幾隻灰白手掌。
它們的麵孔模糊,動作卻出奇一致。
所有人都在朝城門回望。
齊雲離回水橋隻剩十丈時,黑棺第一次徹底停住。
四根棺繩繃得發出吱呀聲,繩股上的血已經乾成暗褐。齊雲左手向後拉了一次,棺底下的泥土成片翻起,整口棺卻被虛影死死按在坡口。
宋婉腕上的流火鈴同時亮起,準備去燒那些按棺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齊雲道。
他向後再退一步。
神仙山在身後顯出一座厚重虛影,山根直接落在下坡土路上。數十道送葬虛影在同一刻矮下半截,黑棺下方的泥土轟然開裂,整口棺被齊雲從裂開的土層裡拔了出來。
虛影仍舊冇有消失。
它們被拖得向前撲倒,手腳並用地沿路爬行,繼續朝黑棺和城門之間伸手。齊雲看也冇看,隻用左臂帶著整口棺木穿過最後十丈。
棺底重新壓上回水橋。
靠北欄第三根石柱旁,那塊橋石果然裂開了一角。黑棺落回裂處時,橋下的暗水忽然向上一鼓,停了許久的嗩呐調子又從橋洞深處傳出來。
這一次隻響了半聲。
齊雲的判命已經落下。
棺底與橋石接觸的地方浮出一團晦暗氣機,向城中延伸的追逐之勢全從這裡生出。灰白細線穿過東門,纏在昏厥者身上,也拽住那些仍在回望城門的送葬虛影。
齊雲鬆開其中三根棺繩,隻留一根壓住棺木。
左手指間有劍光亮起。
劍光冇有斬向棺板,也冇有碰到橋上的任何活人。它貼著棺底掠過,從裂石與黑棺之間那道最窄的縫隙中穿了過去。
橋下暗水驟然下沉。
那半聲嗩呐戛然而止,所有向城中延伸的灰線同時斷開。擁在土路和橋麵的送葬虛影停住腳步,隨後從最遠處開始,一道接一道散入夜色。
黑棺上方的白幡垂了下來。
四根棺繩也失去自行繃緊的力量,軟軟落在濕橋石上。
東門方向又傳來銅響。
這次隻有一聲,悠長而穩定。城牆下最先倒下的婦人吸進了一口完整的氣,其餘人的胸口也重新有了起伏。
齊雲收起劍光。
黑棺仍舊沉重,落在橋上以後再也冇有自行移動。它恢複成一口需要人抬、需要人送,也需要人親手埋進土裡的棺木。
城門上的白旗終於落了下去。
第一麵旗垂下以後,第二麵、第三麵很快相繼落下。雷雲升接過傳來的短報,隻看了一眼,便告訴齊雲七個人的呼吸都已經回穩,隻是還未醒來。
亡者的長子聽見這句話,把遺像抱緊了些。他冇有向齊雲行禮,也冇有說感激,隻走到棺頭旁邊,把落在濕石上的白幡重新扶正。
姚七從擔架上坐起來。
雷雲升伸手攔了一下,姚七把自己的手腕遞給他。五臟氣機已經平穩,肩背雖有擦傷,真正承重的位置冇有傷到骨頭。
“讓我走過橋。”姚七說。
亡者家屬就在橋外。
抱遺像的年輕人望著他,冇有說準,也冇有說不準。老許已經從路邊撿起粗布墊肩,重新壓進繩下,用行動給姚七留出原來的位置。
姚七走過去,先摸了摸四角繩扣。
他把染血的掌心纏緊,彎腰鑽進棺繩。其餘杠夫依次上肩,亡者的長子也空出一隻手,托住最靠近自己的棺角。
“起。”姚七喊道。
黑棺離開橋麵。
這一次冇有橋下嗩呐,也冇有灰白人影。六個人肩頭同時向下一沉,棺木普通的重量壓得每個人都彎了一下腰。
姚七領著他們走過那塊裂石。
一步,兩步,棺頭越過橋心。他掌中的麻意再次出現,心口緊接著跳了兩下,與先前在橋上達到的停點分毫不差。
“換人。”姚七立即開口。
他開始屈膝落肩。
老許和其餘杠夫跟著向下壓住棺木,所有人這次都聽清了,也都提前把手托在繩下。棺身穩穩停在六副肩膀之間,冇有再碰到橋麵。
姚七從繩下撤出來。
宋婉已經站到他身側。她把流火鈴推向腕後,彎身頂入空出的棺角,肩頭接住粗布和棺繩,動作冇有片刻停頓。
亡者的長子也向前挪了一步,替下那個先前滑倒的年輕人。
姚七退到隊伍側前方,抹去掌心重新滲出的血:“過橋以後向北,第二個土坡右轉。”
冇有人向他道謝。
老許抬了一下棺頭,宋婉和家屬同時跟上。送葬隊重新邁出第一步,沿著橋外那條尚未走完的路,向北坡墳地緩緩行去。
齊雲鬆開最後一根棺繩。
他走在隊伍最後,左手掌心仍留著四道深紅勒痕。前麵的棺木需要六個人一同換步,也重新有了活人能夠承擔的重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