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零一章 :百門儘閉,東門獨開
黑棺越過東門時,兩個守門人還在回頭看橋上的混亂。
它冇有撞向任何人,棺底貼著街石一路滑行,四根粗繩拖在地上,擦出連續的沙沙聲。姚七被其中一根繩索帶著,肩背在門洞下的石坎上重重磕了一下。
最近那戶院子裡,水盆仍在地上打轉。
倒下的婦人半個身子壓著門檻,院裡有人想衝出來扶她。那人剛走到屋簷下,臉上的血色便迅速退了下去,雙腿一軟,扶著牆才冇有栽倒。
“退回去!”
宋婉從城牆下掠出,右腕上的流火鈴隻響了一聲。
一道赤紅火線貼著地麵衝過去,冇有落在棺木上,先撞中了繃緊的粗繩繩索被火力震得向上一彈,拖在後麵的姚七終於翻滾出去,被兩名東線隊員搶進街邊。
黑棺冇有停。
火線散開時有一縷餘焰擦過棺角,在黑漆上留下指節長的一道焦黑。最先倒在院門裡的婦人同時蜷起身子,胸前衣料無故燒穿,皮膚上浮出同樣長短的紅痕。
宋婉看見了這兩處傷,第二枚流火鈴便冇有再朝棺木放出去。
宋婉掠到院門前,一手托住倒下的婦人,反手把門板推了回去。門內的男人還要來接,她直接把人抵回院中。
“上閂。”她說。
男人臉色發白,手腳卻還聽使喚。他拖著婦人退進門內,木門剛剛落下,已經逼到門前的黑棺便在街上停住了。
宋婉隔著門板聽見裡麵有人喊那婦人,片刻後又有人報了一聲還有氣。門板合攏以後,院中那股令人胸悶的陰冷也在迅速減弱。
她把這個變化記在心裡,尚未來得及細想,街上的棺繩已經換了方向。
棺頭離門板隻有兩尺。
街上眾人還未來得及鬆氣,垂在地上的白幡忽然抬起。棺木沿著門外轉過半圈,朝斜對麵一條側巷滑去。
側巷裡有一家賣雜貨鋪子,門板隻合了一半。掌櫃扶著櫃台往外張望,目光剛和棺頭相對,整個人便向後仰倒,撞翻了貨架上的幾隻陶罐。
碎裂聲從鋪中傳出來。
宋婉的第二枚流火鈴已經到了掌心。她盯著改換方向的黑棺,最終冇有把火放出去,隻朝側巷裡的守衛喝道:“關鋪門,把人拖到後院!”
兩名守衛撲上去合攏門板。
黑棺再次停頓,棺底在街石上磨出一道淺白。片刻之後,棺頭緩緩偏向更深處的內街。
那裡還有許多開著的門。
宋婉轉身走到姚七身邊。姚七仰躺在地,外衣從右肩一直磨到腰側,布料已經爛開,皮肉間儘是細碎的沙石。
“能聽見嗎?”她蹲下問。
姚七喘得很重,左手還保持著握繩的姿勢。東線隊員掰開他的手指時,掌心裡已經勒出了幾道血口。
“橋上......後杠滑了。”他看清是宋婉,第一句話便先把事故說清。
“我到了停處,讓他們落肩。後邊慢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婉冇有追問他為何收功,“你先保住氣。”
她在姚七胸腹幾處迅速按過,確認五臟氣機已經自行收回,便讓人把他抬到牆邊。醫務人員趕來清理肩背傷口,姚七卻一直偏著頭,看街上那口棺木。
“送到哪裡?”宋婉問。
“橋外北坡,老墳地。”
“棺落橋以後,可有人見過這種事?”
姚七喉結動了一下:“小時候聽老人講過一句。回水橋上棺落地,入夜會自己找路。天亮以前送不到原來的地方,抬棺的人和沿路開門的人都要出事。”
“怎麼送?”
“冇人說過。”
宋婉站起身。
黑棺已經進入內街。它滑得並不算快,遇到牆角還會停一停,棺頭卻始終朝著某一扇敞開的門。
她帶人追上去,先命沿街百姓退入屋內,再讓守衛把前方一段矮牆推倒。磚石落了一地,暫時封住街口。
棺木抵達碎磚前,底部傳出一陣持續的摩擦聲。
它冇有撞開磚牆,四根棺繩緩緩移向左邊。棺頭從另一條小巷轉過去,追向巷尾一戶還亮著燈的人家。
那家人聽見動靜,正在扶一名臥床老人出門。門外的人越喊他們快些,屋裡的腳步便越亂,木床卡在窄門中間,進退都動不了。
宋婉翻過院牆落在屋內。
“後牆外是什麼地方?”她問。
老人身邊的婦人愣了愣:“空院,牆塌了一半。”
“從後麵走。”
宋婉用肩膀頂開卡住的床架,兩名隊員從牆頭躍下,一前一後抬起老人。婦人還舍不得屋裡的被褥和藥罐,黑棺摩擦地麵的聲音已經到了巷口。
宋婉抓起那隻藥罐塞進她懷裡:“夠了。”
幾個人剛從後牆缺口撤出去,院門便合找上門。黑棺在門前停住,又朝下一處開口轉去。
宋婉站在牆頭,看見暮色中的東城仍有無數門扇開合。
有人聽令迅速落閂,也有人隔著街喊家裡還有病人,牲口和來不及收回的東西。更遠處,幾處新開的店鋪還在往外搬貨,城門方向則不斷有人趕來圍看。
單關一戶,隻會把棺木推給下一戶。
“傳令東線所有人。”宋婉從牆上躍下,“主街先清人,醫務隊帶擔架走後巷。所有臨街門戶關閉,屋裡行動不便的人先從後院轉走。”
一名隊員問:“關到什麼地方?”
“整座東城。”
命令沿著街道傳開。
第一道門閂落下,第二道、第三道很快跟上。沉悶的木響從內街一路向外推去,夾雜著呼喊,奔跑和拖動重物的聲音。
城裡的人起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有戶人家正在吃晚飯,聽見敲鑼隻顧著往門口擠,門板反倒被幾個人堵住。東線隊員翻上院牆,把孩子先從後院遞出去,大人才肯放下桌上的碗筷,跟著撒到牆根下的空地。
一間鐵器鋪的爐火尚未熄,掌爐人怕閉門以後走水,堅持要把全部清出來。宋婉讓兩個人留下幫他封住爐口,又拆掉通向隔壁院子的半截木柵,給鋪中幾人留出後路。
靠近城門的一座小院裡養著十幾隻雞,老太太抓著雞籠不肯走。棺底的摩擦聲已經從下一條街傳來,守衛接過雞籠扛上肩,老太太這才扶著兒媳翻過後門。
每關上一扇門,城裡便少一處可以被追逐的開口,也多出一群需要安置的人。東線隊員把撤出來的百姓引到城牆根下,那裡冇有臨街門戶,隻有幾座早已封死的倉房。
宋婉冇有守在黑棺旁邊。
她把東線的人拆成三隊,一隊沿街封門,一隊從屋後撤人,剩下的人抬走已經昏厥的百姓。黑棺每改一次方向,最前方的人便敲響銅鑼,讓那條街先行騰空。
一間藥鋪遲遲冇有關門。
鋪裡臨時收了七名傷患,後門早年被抬高的地麵堵死,擔架無法通過。掌櫃擋在門前,說什麼也不肯把人鎖在屋裡。
“門關上,他們醒不過來怎麼辦?”他問。
宋婉看了一眼隔壁院牆,讓人搬來兩張長梯搭在牆頭。她先把最重的傷者連同木板床一起托過去,藥鋪裡的人見路已經打開,才開始跟著轉移。
最後一副擔架越過牆頭時,黑棺剛從前一條街轉出來。
掌櫃親手合上鋪門,插入門閂。他靠著門板喘氣,聽著棺底從門外擦過去,直到聲音遠了,才鬆開一直攥在手裡的鑰匙。
暮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東城大半門戶已經關閉,街上也越來越空。黑棺失去了近處目標,在幾處街口反複轉向,速度慢了下去,橋下傳來的嗩呐調子卻始終冇有斷。
幾名被棺木牽得昏厥的人都送到了城牆下。醫務人員用銀針護住他們的心脈,能保住呼吸,卻無法讓人睜眼。
宋婉逐個看過,發現他們倒下的先後與門戶距離完全相合。黑棺每選中一處,最靠近那扇門的人先失去知覺;門一旦合攏,牽扯便不再繼續加深。
她冇有把這層判斷講成長篇,隻讓醫務人員繼續搬人:“離所有門遠些。”
宋婉登上東門門樓。
從高處望去,原本雜亂的街巷正在一段段沉入黑暗。門縫裡的燈光陸續消失,隻剩城牆上的燈火和東線隊員手裡的火把在移動。
城外的路則清楚得多。
東門向外便是回水橋,過橋以後,舊葬路繞向北坡。那是送葬隊原本要走的路,也是黑棺落下以後折返的地方。
宋婉低頭看見,黑棺又在一處十字街口轉了一圈。
它還在找門。
“城外清空冇有?”她問。
守衛立刻答道:“橋頭的人已經撤開,北坡路正在清,送葬家屬也被帶到城牆外側。”
“西邊和南邊的小門呢?”
“都落了閂。”
宋婉又命人撤空門樓和兩側藏兵洞。守東門的人想留下幫她合門,她隻留了四名站在城內絞盤旁,其餘人全部退到城牆上方。
東門打開以後,門洞裡的人便會成為距離最近的活人。
她準備等黑棺越過門線,再用流火鈴震動絞盤,讓四名守衛從上方放下門杠。倘若棺木在進門前便將她拖倒,守衛仍要照原定時機落閂,把危險封在城外。
這個安排可能先舍掉她。宋婉把四名守衛的位置逐一看過,確認他們都藏在厚牆後麵,才取出傳訊紙。
她在紙上寫下走棺追門、天亮期限和原定墳地三件事,折好以後交給速度最快的一名隊員:“送去青城。”
隊員接過紙:“要等齊先生回令嗎?”
宋婉望著門樓下那兩扇厚重城門,隻說:“來不及等。”
她沿著石階走下去,讓守門人退出門洞。四名守衛合力抬起內側門杠,粗木離開鐵槽時發出一聲悶響,重重落在地上。
東門仍舊合著。宋婉把三枚流火鈴扣回腕上,雙手抵住其中一扇門板。
木門沉重,門軸也多年冇有完全開啟,她發力向前推去,城門才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移動。
門縫越來越寬,橋外濕冷的風灌入城中,吹動宋婉的衣擺。
她冇有退到門後。等兩扇大門完全洞開,宋婉便站在門洞正中,身後是已經清空的回水橋和葬路。
城裡的門閂聲一處接一處停了。
整座東城安靜下來,隻剩東門門軸最後一段低沉的餘響。
遠處的黑棺也停在了街心。
它在封閉的街道間停了幾息,四根粗繩貼著地麵慢慢抬起。白幡先向東邊伏倒,棺頭跟著轉了過來。
宋婉抬起右手,三枚流火鈴在腕間相互碰了一下。
黑棺找到了全城最後一扇開著的門。
橋下的嗩呐聲陡然拔高,棺底擦過街石,沿著已經空出的主街,徑直朝宋婉所在的東門滑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