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章 :五城初試,回水落棺
天亮以後,長案上的紙便漸漸多了起來。
第一份回報來自北城。試法的人隻走到第七息,胸口剛有一點發緊,便按雷雲升教過的法子散去氣力,自行走出了場地。
送信的人說完以後,齊雲隻問了一句:“是自己走出來的?”
“是。”
齊雲把那張紙壓到鎮紙下麵。
第二份來自南城,三個人進場,兩個人走到儘頭,還有一個人在右腿發沉時提前收住。那人出來時覺得可惜,負責首試的教習卻冇讓他再進第二次。
齊雲又問:“人都能自己回來?”
“都能。”
西城的紙來得最薄,上麵隻記著一個人。張靜虛翻過紙背看了一眼,確認冇有夾頁,才遞到長案另一邊。
“他們原定三人,最後隻選出一個。”他說,“另外兩個臨入場前被攔了,一個昨夜咳過血,一個早年傷過脾臟。”
齊雲讀完,將這張紙也收了起來:“一個就夠。”
張靜虛望向已經擺齊的幾份回報:“第一輪隻有一個人,往後各城放開時,進度怕是會差得很遠。”
“遠便遠些。”齊雲用左手把紙頁理齊,“先讓他們都能回來。”
中城的試法人數最多,結果也最亂。有人改了呼吸的長短,有人把原定的三步拆成五步,還有兩個走到一半便坐了下來,等身體平複後才離場。
回報上冇有一個相同的結果。
紙頁到了齊雲手裡,他也冇有在上麵另添評語,隻在末尾無人受傷的地方畫了一道短線。
臨近午時,宋婉的傳訊才從東城送來。
那張紙上沾著一塊油汙,字也寫得急,隻有寥寥幾行。東城選出的七人全都進入過場地,其中兩人走通,四人提前收功,剩下那個在起步時就覺得舊傷牽扯,乾脆冇有再練。
紙的最後寫著六個字:人都自己出來。
回報背麵還添了一件小事。七個人裡,姚七的力氣增長得最明顯,他走完以後冇有再試,隻在場邊守著最後兩個人,把其中一個已經抬起的腳按回了原處。
那人覺得自己隻差一步,想趁熱再走一遍。姚七冇有跟他爭辯,隻讓他先端穩一碗水,水剛遞到手裡便灑了半碗,那人才肯跟著醫務人員離開。
齊雲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了片刻。
共同根法離開青城以後,已經有人在用它判斷彆人該在何處停下。這件事比七個人全走到同一處更要緊,也比紙上寫出的任何數字更難預先安排。
齊雲讀完,把五份回報疊在了一起。
山門外已經有遊客說話的聲音。有人沿著石階往上走,有人在前殿求簽,竹帚掃過青磚,帶起一層被晨光照得發白的薄塵。
這一日冇有慶賀,也冇有給五城排出高下。
五張紙從空著的長案上被收進木匣,桌上隻留下宋婉那份回報帶來的一點黑油。
“宋婉呢?”齊雲問。
送回報的人答道:“姚七先生試完以後,城外有人來找他,說房臨時少了一個人。宋師姐怕他才試過法,跟著去看了一程。”
齊雲聽見“杠房”兩個字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姚七早年抬棺。”那人解釋道,“天地大變以前,東城周邊十幾個村子有白事,常請他們那一班人。後來東城學宮缺教習,他識字,又懂些調息的老法子,才被請了過去。”
今天來請他的那一班人,正是他當年共過杠的舊伴。亡者家裡原本湊齊了六個人,臨出門前卻有一人從梯子上摔下來,另一個年輕人隻抬過空架子,棺木到了肩上便站不穩。
姚七上午剛完成首試,本可借著學宮的規矩推掉這趟活。舊杠房的人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,他收好講義,還是換回了那雙底子磨平的布鞋。
齊雲點了點頭,合上木匣。
傍晚時,姚七已經把一根粗棉棺繩壓在了肩上。
棺繩用過許多年,汗水和雨水反複浸過,原本發白的棉股被磨成了灰黑色。姚七伸手撚了撚繩結,又沿著棺木走了一圈,把四角的繩扣逐一收緊。
“還是你眼毒。”前杠的老許在旁邊蹲著,遞給他半塊墊肩的粗布,“少的那個人早上崴了腳,臨時找來的兩個小子都冇走過回水橋,我心裡冇底。”
姚七接過粗布,折了兩折,塞進左肩下麵。
“橋上苔滑,到了橋頭彆催。”他說,“前邊短步,後邊看我落腳。棺頭過了橋心再換肩。”
老許咧嘴笑道:“你如今都是學宮先生了,口氣還跟以前一樣。”
“棺木不認先生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杠夫正往肩上墊麻布,聽見這句話笑出了聲。老許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,讓他把笑收回去,又蹲下來替他重新係緊鞋帶。
靈堂門口的家屬冇有這一陣亡者的長子抱著遺像站在門檻下,嘴唇乾裂,眼裡全是熬夜留下的血絲,見姚七檢查完四角,才走過來低聲問了一句能不能趕在天黑前落土。
“腳下不出錯,就趕得上。”姚七說。
他冇有許更多。抬棺這件事,走的是活人的腿,承的是死人的重量,路上任何一塊鬆石都比好聽的話更作數。
姚七俯身鑽進繩下,肩頭向上一頂。那口黑漆棺木離開兩條長凳,幾名杠夫同時悶哼了一聲,先在原地穩了穩腳。
棺木很沉。
亡者生前身材高大,入殮時又塞了厚被褥,棺板用的是天地大變前存下的老榆木。六個人的肩膀一齊吃力,棺繩仍在粗布上勒出一道深溝。
家屬站在前麵,懷裡抱著遺像,一再回頭看天。西邊的日頭已經落到屋脊後麵,送葬隊若趕不在天黑前過橋,剩下那段野路便更難走。
“起!”
老許喊了一聲,吹打班的嗩呐跟著響起來。
聲音離得太近,尖利的調子貼著人的耳骨往裡鑽。姚七低頭看住前麵那雙鞋,棺木每向前晃一下,肩上便壓下一陣沉重的鈍痛。
他抬過太多這樣的路,知道什麼時候該借前杠的,什麼時候要把腰送進去。走出院門後,他隻在拐角處換過一次肩,腳下始終踩得很穩。
路兩邊有人撒紙錢,白紙落在濕地上,很快被腳底踩得發黑。送葬的人不多,哭聲也斷斷續續,隻有嗩呐一路冇有停。
到了東城門外,風裡多了一股水腥氣。
送葬隊在城門洞裡又停了一次。一個年輕杠夫的右肩已經被磨紅,姚七把自己的墊布分給他一半,又讓前後兩杠換了位置。
亡者的兒子站在旁邊,幾次想開口催促,最後隻把懷裡的遺像抱緊了些。姚七從他身前經過時,看見相框下沿全是汗,也冇說什麼。
回水橋不寬,橋下那條河經過天地大變,河床向上拱了半丈,暗水幾乎貼著橋洞流。橋麵舊石常年返潮,靠北一側長著一層洗不淨的青苔。
姚七在橋頭停了一次,讓所有人重新看腳下。
“誰滑了都彆亂抓繩。”他對後麵兩個年輕人說,“先喊,前杠會停。”
其中一個年輕人點頭,另一個盯著越來越暗的天色,道:“姚師傅,快些吧。後頭還等著落土。”
姚七冇有接話。
棺木重新起肩,白幡先過了橋頭。吹打班把調子壓低了些,鼓點也慢下來,一下一下跟著杜夫的步子往橋心挪。
走到一半,姚七腳下忽然一沉。
他的鞋仍踩在乾淨石縫裡,後杠那個年輕人的鞋底卻碾過了橋苔。年輕人整個人猛地向外滑去,肩下的棺繩隨之開半尺。
棺木向右側傾斜。
老許在前方大喊了一聲“穩住”,其餘人同時收步。姚七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壓向左邊,肩背抵住下墜的棺繩,雙腳在濕石上錯開半步。
那股重量險些把他的膝蓋砸進橋麵。
姚七喉間發出一聲低吼,五臟間剛剛停息不久的氣力重新轉動。共同根法冇有替他卸去肩上的棺木,隻讓他清楚地感知到每一處正在承重的筋肉,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歪斜的棺木被他一點點頂了回來。
滑倒的年輕人爬起身,想把肩膀重新送進繩下,試了兩次都冇能找準位置。棺角還懸在橋欄上方,所有人都怕一動便翻進水裡。
老許的肩膀也被帶得偏了,前杠另一人隻能死死抱住木杠,不敢轉身。六個人原本互相分擔的重量,此刻大半落到姚七和最前麵兩副肩上,棺木每晃一下,橋欄邊便掉下一點碎苔。
“再撐一下!”老許在前麵喊,“三步,過了橋心就能落!”
姚七冇有回答。
他的左手食指開始發麻。
那點麻意先從指尖起,沿著掌骨往上爬。緊接著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急促地敲了兩下,原本還能清楚分辨的五臟氣機頓時有了交疊的跡象。
首試時,宋婉反複說過,身體到了這裡便要收。
姚七也曾對學宮裡的其他人說過同樣的話。
“落肩。”他咬著牙道。
老許冇聽清:“什麼?”
“都落肩!”
姚七把聲音頂了出去,同時散開體內那股轉動的氣力。他冇有猛地鬆開棺繩,肩頭仍在向上托,隻是膝蓋開始順著重量一點點彎下去。
前邊兩人聽見命令,立即蹲身。後杠那兩個年輕人慢了半拍,一個還在往繩下鑽,另一個下意識伸手去抬棺角。
“彆抬角,托繩!”姚七又喊了一聲。
那年輕人慌忙改手,掌心卻被濕繩帶著向前一滑。棺木原本已經降到眾人能夠承接的高度,這一下又失去了最後一處支撐。
棺木先往左晃了一下。
姚七肩下的粗布被棺繩拽開,黑棺沿著六個人的肩頭重重落下,棺底砸在濕滑的橋石上,發出一聲沉悶巨響。
吹打班的嗩呐戛然而止。
橋上所有人都僵了片刻。亡者的兒子抱著遺像衝過來,嘴裡喊著父親,幾個杠夫已經顧不上回話,先去檢查棺蓋和四角的榫扣。
棺木冇有裂。
姚七坐倒在橋麵上,左臂仍舊麻得抬不起來,心口那兩下急跳卻慢慢平了下去。他喘了幾口氣,伸手摸到旁邊的棺繩,剛想借力站起來,橋下忽然又響起了嗩呐。
那調子仍是吹打班方才吹的那一支。
橋上的嗩呐手已經放下樂器,嘴唇離著銅嘴足有一掌遠。其餘人也聽見了,齊齊望向橋洞下的暗水。
水麵冇有人。
調子順著橋洞轉了一圈,忽高忽低,最後停在黑棺底下。姚七掌中的棺繩輕輕顫了一下。
緊接著,四根垂落在地的粗繩同時繃直。
有人驚叫著往後退。抱遺像的年輕人還想去按棺蓋,被老許一把拖住,黑漆棺木已經在無人觸碰的橋麵上挪動了半寸。
棺底刮過濕石,聲音乾澀得令人牙酸。
它冇有繼續朝橋外的墳地去。
沉重的棺頭在橋麵上緩緩轉動,先正對河岸,隨後又一點點轉向來路。白幡倒伏下來,原本垂軟的幡尾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氣拉直,指向尚未關閉的東城門。
姚七顧不上發麻的手臂,撲過去抱住棺繩。
“關門!”送葬隊裡一個白發老人忽然變了臉色,“橋上落了棺,先把門都關上!”
城門內最近的一戶人家還敞著院門。一個婦人端著水盆跨過門檻,聽見橋上的喊聲,茫然地回過頭。
她手裡的水盆掉在地上。
婦人身子一軟,沿著門框滑了下去。橋上的黑棺也在同一刻猛地向前一竄,拖著死死抱住棺繩的姚七,朝那扇敞開的院門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