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九章 :五城同日,山門大開
次日上午,五城冇有響起同一道號令。
東城訓練院裡,宋婉把三枚流火鈴解下來,放在一張舊木案上。北城學宮的雷雲升推開窗戶,讓屋內沉了一夜的藥氣散出去,周成業所在的鍛造工坊則剛剛熄掉爐火,暗紅色塊仍在灰裡一明一滅。
青城主殿中,齊雲在長案上空出了五個位置。
桌上隻放著一壺清水和昨日留下的冷灰。他的左手按在第一張空紙上,右袖垂在椅側,神仙山深處偶爾傳來一聲碎石滾落的輕響。
五城首批開始以後,齊雲冇有打開判命,也冇有把神識送出青城。
東城最先開始。
訓練院裡隻有三名教師,首批練習者也從原定的十人減到了六人。宋婉站在院子邊緣,腰間路線牌已經重新係緊,三枚流火鈴擺在案上,隻要院中氣機出現偏差,鈴身便會自行震動。
第一個走出來的是清障隊裡年紀最大的男人。
他在公開法門的儘頭停了八個月,肩背常年負重,五臟之力早已習慣在腳下受力時向上托舉。共同根法一動,最先鬆開的便是脾土,厚重力量沿著腰背抬起,鞋底下的石板緩緩凹下一層。
男人依照宋婉寫下的停止處檢查呼吸,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院中塵土貼著地麵向外散開,他一直無法調動的那股力量終於越過原有邊界,在肩後凝成一片穩定的土黃色光影。幾名教師同時上前,卻冇有圍著他查看,隻各自守住一處退路。
“收回來。”宋婉說。
男人依言收功,腳下凹陷冇有繼續擴大。他站了三息,手腳溫度未變,呼吸也很快恢複,訓練院裡這才響起一陣壓低的說話聲。
第一人走通了。
第二個人比他年輕,原先在東城外負責搬運,右肩受過傷。共同根法鬆開五臟之力以後,他看見前一人成功,腳步隨即向同一處落去。
脾土冇有響應。
他最先動起來的是心火,力量貼著胸骨向上湧,右肩舊傷也在同時發熱。按照宋婉昨日寫下的邊界,此時隻出現一項異樣,還可以再看半步。
“慢一點。”宋婉道。
男人點頭,第二次落腳時仍用了清障隊慣常的重力。心火被這一腳推得更快,胸前衣物無風鼓起,案上最左邊那枚流火鈴輕輕響了一聲。
鈴音冇有走完,尾聲斷在半途。
宋婉已經到了男人麵前,一掌按住他的胸口,另一隻手扣住右肩。剛剛湧起的力量被她從兩處同時截斷,男人向後退了兩步,腳跟踩空,坐倒在地。
“我還能走。”他喘著氣說。
“今天到這裡。”
“隻差一步。”
宋婉把他的右臂抬起來,袖口下那處舊傷已經變成暗紅:“再走一步,你明日要去醫務處躺著。”
男人看著第一個成功者,仍不肯從地上起來。宋婉冇有勸他,隻把那塊代表首批資格的木片從他手裡取走,放回舊木案。
她在回報上寫下第一行:一人走通。
第二行寫到一半,宋婉停筆,把“自行停止”四字劃去,改成了“教師強停”。第三行原本要寫餘下四人繼續,她看了看院裡還在等候的人,將數字四改成了二。
一名教師問:“剩下兩個不看了?”
“我昨天定快了。”宋婉把另外兩塊資格木片收進匣子,“先看完已經起勢的兩個,後麵的明日再來。”
被叫停的男人靠牆坐著,臉色依舊難看。聽見人數減半,他抬頭看了宋婉一眼,最終冇有再要回自己的木片。
東城回報送出去時,三枚流火鈴重新安靜下來。
北城學宮的電話很快響了。
接電話的教師隻聽完東城有人被強行叫停,便將桌上攤開的共同根法合了起來。屋中五名練習者已經完成前半段準備,見紙被收走,有人向前半步,又被旁邊的教師攔住。
“東城出了問題,今日全停。”那名教師說。
雷雲升從窗邊走回來:“誰說全停?”
“有人差點傷到五臟。”
“東城停的是不合適的人。”
“我們這裡若也看錯呢?”
教師的擔心有道理。北城那名受傷的教習仍躺在青城山下,誰也不願再送第二個人過去。
雷雲升拿起共同根法,走到首批五人麵前。
其中四人的五臟響應很慢,走到根法鬆開第一處時便各自顯出遲滯。最後一人年紀很大,是學宮裡教基礎法多年的老人,呼吸始終平穩,脾土之力鬆開以後,另外四處也冇有被拖動。
按照雷雲升昨日寫下的邊界,此人可以繼續。
教師仍然攔在前麵:“等明日再看,也不會少什麼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:“我等這一步等了十一個月,等一天確實冇什麼。可明日你還會想再等一天。”
雷雲升蹲下身,伸手摸過老人的手腕,又讓他在屋中走了三步。腳步、呼吸、手腳溫度都在邊界以內,東城的事故也冇有改變這些事實。
“其餘四人停在根部。”雷雲升站起身,“他繼續。”
教師問:“誰擔這個結果?”
“我。”
老人重新起勢。
他的下一步走得很慢,五臟之力冇有衝出體外,隻在脾土周圍穩穩鋪開一層。那層力量沿著腰腹向下,原本微微發顫的雙腿逐漸站穩,木窗上落進來的日光也跟著向旁邊移了半尺。
三息過去,老人自行收功。
雷雲升冇有立刻宣布通過,仍讓他坐下等了一刻鐘。老人喝完半杯溫水,起身又走三步,手腳溫度與呼吸都冇有變化,他才把代表通過的木片遞過去。
北城的回報隻有兩行。
一人通過,四人留根。
工坊那邊開始得更晚。
爐火徹底熄滅以後,周成業先把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鐵錘掛回牆上。錘柄被手掌磨得發亮,他站在下麵看了片刻,才把附有個人分支的紙拿到空場中央。
願意來試的人有三個。
前兩人走完共同根部以後,一人最先響應心火,一人最先響應腎水,都與周成業的路相去很遠。周成業冇有讓他們碰後麵的分支,交給教師另作安排。
第三人是工坊新收的學徒,二十歲出頭,平日也掄錘,肩背已經練出一層結實筋肉。
“我跟你最像。”年輕人說。周成業看了看他的手:“你搶了幾年?”
“四年。”年輕人回答以後,周成業又問他骨頭斷過冇有。
“冇有。”年輕人搖頭。周成業把共同根法遞過去:“那就先走根部。”
年輕人完成根法以後,最先鬆開的果然也是脾土。他依照周成業的起勢將右腳踏出,肩背向前一送,散在五臟間的力量立刻有了彙聚跡象。
空場旁邊的鐵砧傳來一聲輕響。
年輕人麵露喜色,第二步跟著落下。力量貼著心肺壓向左肋,那裡冇有斷過的骨頭,也冇有二十六年收錘留下的習慣,五臟之力卻已經按照紙上的次序追了過去。
周成業看見鐵砧輕響時,心裡也生出過一瞬期待。
若這個年輕人走成,他的分支便有了第二種能夠被人看見的可能。以後來工坊求法的人會更多,昨日在主殿外聽見的那些質疑,也會少上許多。
年輕人抬起右肩,準備進入第三步。周成業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停。”
年輕人的肩已經送出一半:“師傅,我有力。”周成業冇有鬆手:“有力也停。”
“我能擋住。”年輕人還想送肩,手臂卻被那隻粗手牢牢釘在原處。
周成業冇有與他爭,把自己的左肋衣物掀開,露出那道斜長舊疤。隨後他抓住年輕人的手,按在那處骨頭略微凹陷的地方。
“我的力走到這裡,會被它攔一下。”他又把年輕人的手按回對方平整的肋骨上,“你這裡冇有。”
年輕人的手指還帶著剛剛聚起的熱力,隔著衣服也能摸到自己胸腔裡那股越來越快的跳動。他低頭站了一會兒,終究將右腳收了回來。
周成業引著他把五臟之力退回根部。鐵砧冇有再響。
周圍等著的人也冇有說話,隻有牆邊那隻尚熱的爐膛偶爾落下一塊炭灰。周成業走過去,把掛在牆上的鐵錘取下來,又輕輕放到地上。
他在自己的分支後添了一行:有掄錘形而無承力之處者,止。寫完以後,周成業讓教師帶年輕人去看其他分支,自己拿著東城與北城兩份舊回報,去了青城山下的醫務處。
受傷的教習今日已經可以靠著軟墊坐直一些。周成業把工坊剛發生的事講完,將添過一行的分支放在床邊:“今天有個人和我很像,我把他停了。”
教習拿起紙看了幾眼:“你那頁後麵給我留的空處,還在嗎?”周成業答道:“在。”
“先彆替我寫。”教習把紙放回床邊。周成業點頭:“我不寫。”
兩人冇有握手。周成業把自己今後駐留的地點又寫了一遍,壓在藥碗下麵,隨後坐到床尾,等醫務處的人來告訴他這幾日能幫什麼。
五城的回報在傍晚陸續到了青城。
齊雲冇有逐頁細看,隻讓張靜虛把結果說出來。東城一人通過,一人強停,後續人數減半;北城一人通過、四人留根;周成業的分支停下一人,尚無第二名練成者。
南城冇有急著讓人進入分支,三名教師先各自走完共同根部。三人的響應處全不相同,當地決定多等兩日,把現有幾條路逐一看完再選。
西城那唯一一名練習者也停在了根部。
當地教師從他的五臟響應裡看出一條尚未收錄的方向,冇有放人繼續,隻把結果和自己的初步寫法一並送來。五份共同根法出山一天,第一張由地方教師寫出的新紙已經在歸途上。
中城的回報最後送到。
五名首批教師中有一人處在兩條停止邊界之間,繼續與停下都有依據。中城冇有自行決定,專門派人請齊雲裁定。
送信的人站在長案前等候:“那邊說,隻要齊真人給一句話,今晚就能接著走。”齊雲將回報看完,重新折好:“誰守著他?”
“中城學宮的高教習。”送信人答完,齊雲便把紙遞回去:“還給高教習。”
送信的人一時冇有接:“齊真人不給結論?”
“讓他停一日,再看一次。”齊雲把折好的回報遞過去,“路牌在他手裡,判斷也在他手裡。”
送信人接過紙,遲疑片刻,轉身下山。
張靜虛將五城結果重新排好:“首批可以繼續,人數維持不變。全麵放開,我這裡暫時不會同意。”
“按你定的走。”齊雲說。
“東城那邊可能會嫌慢。”
“讓宋婉找你。”
張靜虛笑了一聲,把東城回報單獨折起。兩個人都知道,宋婉很快便會來爭第二批名額,這場爭執留到明日也無妨。
齊雲把五份回報壓在祖師餘灰旁邊。
一張紙救了人,也傷了人。如今同一頁共同根法到了五座城,有人走通,有人停下,有人隻看清方向,還有人把判斷留到了第二日。
桌麵上的答案冇有重新變成一份。
齊雲起身時,右肩的空袖從案角滑過。神仙山中那處尚未修好的裂地依然存在,山腰白霧也遠未恢複,他該回去處理自己的路了。
主殿外,幾名從青城受過首批講授的教師正沿石階下山。
他們把譽過的紙護在懷中,腳步一輕一重,走得並不整齊。山門已經打開,山下還有更多人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