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八章 :百路生根
第二日天亮,長案上多了兩頁紙。
宋婉那一頁寫得很快,許多字的最後一筆都拖得很長。她從東線遇到過的險情往回推,把腳下失穩、舊傷發熱、五臟響應變慢都寫了進去,其中幾處後麵還畫著小小的鈴鐺。
雷雲升寫得更少。
他的紙上隻有普通教師能夠看見的東西:臉色、呼吸、手腳溫度、收功以後能否自行站穩。涉及體內氣機的判斷,他一條也冇有寫,因為五城學宮的大部分教師冇有齊雲的修為,更冇有判命。
齊雲把兩頁紙並在一起,先看了宋婉的,又看雷雲升的。
“這裡太晚。”雷雲升指著宋婉寫的舊傷發熱,“等到傷處發熱,五臟已經互相拖住了。普通人要在呼吸開始變短時停。
"
宋婉拿筆在那一行上畫了個圈:“東線做事的人呼吸本來就重,剛一變短便停,十個人有九個邁不出下一步。”
“總比送進醫務處強。”
“能走的人也會被你攔下來。”
兩人各自拿回紙,又低頭改了幾筆。齊雲冇有讓他們統一,等到宋婉在呼吸後麵加上“腳下同時虛浮”,雷雲升也在自己的紙上留下“恢複三息者可再看”,才把兩頁收走。
宋婉的停止處更靠後,容得下人在險情裡再逼自己一次;雷雲升留下的餘地更大,寧可讓人明日再來。齊雲把兩頁調換位置,讓他們各自再看對方那一份,兩人又刪改幾處,紙上的分歧依舊冇有消失。
這正是齊雲想要的結果。若連何時停下都隻能有一個答案,昨夜那張寫滿十九種身體的紙很快還會重新回來。
張靜虛進門時,手裡拿著五城學宮送來的數字。
暫停傳抄一日,主動上報的抄本已經超過百份,真正練過的人有二十七個。除了北城那名傷者,又有三人出現輕微不適,及時停下以後都冇有繼續惡化。
“外麵等答案的人很多。”張靜虛把紙放下,“我們能等,已經走到原法儘頭的人未必肯等。”
宋婉道:“先挑一批前線的人試。”
雷雲升搖頭:“前線最容易把你當成可以硬扛。首批得有教師守著。”
“教師也未必懂每一種身體。”
“所以人數要少。”
張靜虛聽完兩人的爭執,隻看向齊雲:“根法可以送,第一批隻能進教師手裡。今天給所有人放開,我會把它壓回來。”
齊雲拿起昨夜被劃去半頁的初稿:“先按教師首批走。”
張靜虛應了一聲,又補了一句:“首批通過以後,也不能立刻全開。”
齊雲看了他片刻:“你可以停。”
這句話把以後會出現的爭執也留了下來。張靜虛折好五城數字,退到長案另一側,冇有因為取得暫停權便顯得輕鬆。
暫停一條已經進入五城的法,意味著每一次都要麵對等路的人,也要麵對已經從中得到力量的人。張靜虛接下的是一件注定會招來埋怨的差事,他把五城數字收入袖中,隻說自己會把每一次暫停的緣由帶回山上。
周成業仍坐在主殿外。
他一夜冇有離開,腳邊放著卷好的外套,原稿則被他重新包進油紙。聽見眾人已經定下首批範圍,他起身走進殿裡,把油紙包拿到手上。
“我的那幾頁彆放了。”
宋婉抬頭:“昨天還說法能用,今天又要收回?”
“我自己都說不清誰能練。”周成業用拇指壓著油紙邊,“等有人照著出事,再去找他哪裡和我不同,來不及。
“東城那四個人怎麼說?”齊雲問。
周成業的手停住了。
“北城醫務處那個人又怎麼算?”齊雲把兩份回報一左一右放到他麵前,“燒掉以後,這兩件事都不會消失。”
周成業看了很久,最終拆開油紙,把最初那份原稿取出來。他想找一處空白落筆,翻了幾頁才在末尾找到半張乾淨的紙。
“要寫什麼?”
“先寫誰不該走。”雷雲升說。
周成業握慣鐵錘的手抓著毛筆,筆杆在指間顯得很細。他第一行寫得歪斜,隻寫了肩背不平,左肋無舊傷者慎行,想了想,又將慎行塗去,改成了“不得照此起勢”。
第二行,他寫下自己願意前往北城醫務處,協助傷者恢複,也願意在第一批教師中親自講清這門法的來處。寫到最後,他把自己的姓名與五城落腳處一並留在紙上。
他還把自己教過的五個人逐一寫在後麵,其中三人已經練成,兩人停在半途。那兩人此前隻當自己悟性不夠,周成業如今才知道,他們停得早,反倒躲過了更重的傷。
寫到北城傷者時,周成業留出了一塊空白。他準備等那人能夠重新下床以後,由對方自己決定這一格該寫什麼。
那一頁冇有寫滿,周成業已經出了汗。
他把筆遞還給齊雲:“這條路留下,出事先找我。”
齊雲冇有替他補後麵的承諾,隻將那半頁與原稿釘在一起。周成業從這一刻起失去了隨意把法傳給彆人的權利,也取得了繼續修訂自己道路的資格。
長案上終於隻剩齊雲的初稿。
他將劃黑的下半頁撕開,放到燭火上。紙邊卷起,火焰沿著密密麻麻的前提往裡燒,寫有固定五臟次序的部分很快縮成灰片,落進桌邊空碟。
齊雲重新提筆。
這一次,他冇有替後來者規定哪一臟先行,也冇有規定肩背、舊傷與發力方式。他隻留下五臟之力從現行法門儘頭再次鬆開的辦法,再把宋婉與雷雲升寫出的停止處嵌進去。
現行法門走到儘頭以後,五臟會像五根彼此繃緊的繩,將修行者牢牢固定在原處。齊雲寫下的第一步隻解開其中最先響應的一根,另外四處仍舊保持原有位置,修行者由此能夠看清自己的力量願意往哪裡去。
第二步更加短,隻教人怎樣把那根繩重新拉回。往前有了入口,往後也有退處,這幾行字本身不替任何人增長多少力量,卻能讓後來者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站在什麼地方。
修行者走到這一段,能夠先看見自己哪一處最強,哪一處最弱,也能在力量開始互相牽扯以前退回原位。能走多遠,後麵接哪一條法,要由身體,經曆與使用力量的方式繼續回答。
張靜虛先看完一遍:“這隻能把人送到分路口。”
“夠了。”齊雲說。
“分路以後冇有法的人,還是會自己亂試。”
“那就讓寫出路的人站出來。
周成業低頭看向自己釘在原稿後的那半頁。
他原來的寫法一上來便鬆開兩處,再借肩背把其餘力量拖過去。共同根法把這一步拆開以後,任何人在走入周成業的分支以前,都能先發現自己有冇有那副承接力量的身體。
周成業看懂以後,將原稿中“依此即可破關”幾個字劃掉,換成“依根法所見,再定去留”。
齊雲把共同根部謄清,先交給宋婉。她在體內推到呼吸變化處便自行停下,流火鈴從腕間響了一聲,五臟之力穩穩退回原處。
她再走第二次時,最先響應的是心火,流火鈴也跟著生出溫度。共同根法冇有把她送向周成業那種沉肩負重的方向,力量自然貼向她日夜祭煉的三枚鈴鐺,紙上空著的後半段已經顯出一條尚未寫下的路。
雷雲升走到同一處時,最先響應的是脾土。他冇有照宋婉的方向繼續,換了一種更慢的收力,根法仍給他留出了足夠的餘地。
雷雲升收功以後,又依照自己紙上的辦法站了三息,手腳溫度、呼吸與步子都冇有變化。他把結果寫在空白處,字跡仍舊粗重,隻比以往多留了一行供下一次修改的位置。
兩個人從同一頁紙走進去,停下的位置已經不同。
齊雲將根法拿回來,在末尾蓋下五臟觀的印。印色落定以後,這幾頁基礎法便再也無法收回觀中獨占,五城任何一名合格教師都能依照它,把修行者送到屬於自己的分路處。
張靜虛從櫃中取出五隻素封,一字排開。
共同根法分成五份,周成業的分支隻附在東城那一封後麵。其餘四封隻留空白頁,等當地教師以後把真正走通的路寫上去。
齊雲蓋完第五枚印,右肩斷處又傳來刺痛。
他的左手在案麵上撐了一會兒,等神仙山中的震動退去,才從鎮紙下抽出兩塊木牌。那是宋婉和雷雲升上次歸來時交回的路線牌,一塊邊角沾著東線黃泥,一塊背麵留著北嶺霜氣侵過的淺白。
齊雲把兩塊牌子推了出去。
七日前,兩塊牌子隻是讓他們離開青城去處理一次任務。如今東線與北線都已帶回能夠改變五城修行的事實,牌子再由齊雲收在鎮紙下麵,便隻剩一件舊物。
宋婉先接住自己的那塊:“這次走哪條線?”
“牌子不交回了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木牌邊緣。
齊雲看向兩名弟子:“東線以後怎樣把根法接進實戰,你定。北線怎樣讓教師看得懂,停得住,雲升定。”
雷雲升冇有立即去拿牌子:“定錯了怎麼辦?”
“先停,再改。”
“師父會不會收回?”
“你們自己不交,我不收。”
雷雲升這才伸手拿起北線木牌。他握得很緊,木牌上的舊白痕壓進掌心,片刻後又鬆開了一些。
張靜虛在旁邊看著,冇有替二人接下任何一句話。他以後可以暫停一條失控的分支,卻不能替宋婉和雷雲升寫路,兩種權力從這一刻分到了不同的人手裡。
宋婉把路線牌重新係回腰間,三枚流火鈴垂在木牌旁邊。她冇有說領命,隻問張靜虛東線第一批教師什麼時候能到。
“今晚。”張靜虛答道,“人少,三名。”
“三名也夠。”
五隻素封在午後離開青城。
東城與北城各有現成的聯絡人,拿到素封便乘車下山;南城來人最遲,趕到時天色已經偏西。中城原本報了二十名首批教師,張靜虛隻批了五名,其餘人全部往後排。
每個拿到素封的人都先摸了摸封口的印,隨後把紙收入貼身的布袋。裡麵冇有法器,也冇有高階修行資源,隻有幾頁剛剛寫成的紙,卻讓五城停在原處許久的人第一次等到了正式答複。
西城的回信在傍晚才到。
當地能夠看懂五臟變化的教師隻有兩人,其中一人還在外巡路,明日趕不回來。西城詢問能否從中城調人過去,保證五城首批人數相同。
張靜虛把回信遞給齊雲。
“不用調。”齊雲說,“一人便一人。”
“那邊可能隻夠看一個人。”
“便先看一個。”
張靜虛在回信後寫下同意,將紙折好送走。五城由此定在次日上午同時開始,有的看十人,有的看三人,西城隻看一人。
天黑前,最後一處“根法已到”的回報被送上遊仙宮。
齊雲把五張回報依次壓在長案上。被燒去的那半頁已經化成冷灰,兩塊路線牌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,桌麵一下子空出很大一片。
山門外,宋婉、雷雲升和周成業各自帶人下山。
答案已經離開寫下它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