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七章 :判命照法,一路一人
周成業說完,將外套的袖口向上卷了兩折。
他的兩條小臂粗細略有不同,右臂更粗,筋肉也更緊,肘側留著一塊陳年的燙傷。雙腳站開以後,右腳在前,左腳向外偏出半寸,像是麵前仍擺著一隻需要連續捶打的鐵砧。
“就在這裡練?”他問。
齊雲從長案後起身:“去院裡。”
主殿外的石地被早晨的太陽曬出一點溫度。周成業脫下舊外套,交給身後的年輕人,自己走到院子中央,把兩隻寬大的手垂在腿側。
宋婉站到院牆下,雷雲升則走到另一側。張靜虛讓幾名遊客繞開這座院子,合上半扇山門,隻留下主殿前這一片空地。
周成業先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很長,胸膛卻冇有向外鼓起,力量全壓向左肋下方。他的右腳隨之向石地裡一沉,鞋底邊緣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右肩沿著多年掄錘形成的軌跡向前送出。
第一步隻比五城公開法門多了一次沉肩。
到了第二步,周成業的腰腹突然繃緊,心、肺間剛剛分開的兩股氣機被這一記沉肩帶動,一前一後撞向脾土。看似失衡的力量經過左肋時,卻被那裡一處陳年舊傷擋了片刻。
這片刻極短,剛好容得腎水從下方追上來。
五臟之力在他體內重新合攏,周成業腳邊的浮塵向外推開一圈。他冇有出拳,也冇有掄臂,院牆下那口裝滿雨水的舊石缸已經輕輕震了一下。
跟他上山的年輕人臉上有了喜色:“就是這個。”
齊雲抬起左手。
判命落下時,院子裡的日光淡了一層。周成業身上冇有罪業燃起,隻有一根根細若發絲的氣機從五臟中顯現,繞過左肋舊傷,穿過兩邊粗細不同的肩臂,最後落進右腳踩住的石地。
那些氣機彼此咬合得很緊,像一副用了許多年,每個缺口都已經磨得嚴絲合縫的舊齒輪。隨便換掉其中一處,後麵數道力量都會錯開。
周成業走到第三步,額頭上已經見汗。
齊雲看見他左肋深處的舊傷被拉開了一點,抬手道:“停。”
周成業立刻散去五臟之力,腳邊那圈浮塵緩緩落回地麵。他低頭咳了兩聲,左手在肋下按了一會兒,才重新把氣喘勻。
散功以後,他右肩仍維持著向前送出的姿勢,過了片刻才慢慢放鬆。跟他上山的年輕人學著站了一下,雙腳也分出前後,肩背卻找不到周成業那種自然傾斜,隻能生硬地把右肩提起來。
齊雲看了那年輕人一眼,冇有讓他繼續。這一個站姿已經足夠說明,寫在紙上的同一句話,兩個人做出來便隔著二十六年的爐火與鐵錘。
“練一次就疼?”雷雲升問。周成業揉著左肋:“用力大了會疼。”
“既然疼,為什麼把這裡寫成人人都要走的一步?”雷雲升追問。周成業皺著眉想了一會兒:“我練的時候,這裡最穩。”
齊雲問:“搶了多少年錘?”周成業答道:“十七歲進廠,到天地變的前一年,二十六年。”
齊雲又問起左肋。周成業掀開衣角,露出一道貼著肋骨斜過去的舊疤:“爐門炸過一次,鐵塊打進去,斷了三根骨頭。養好以後,右手掄錘,左邊一直不敢完全鬆開。
“清障時又怎麼用的?”齊雲問。
“上麵的東西往下壓,人隻能斜著頂。”周成業抬起右肩,做出一個托住重物的姿勢,“和掄錘收力差不多。”
齊雲放下左手,判命的光從院中退去。
手抄法的每一步都能在周成業身上找到來處。沉肩來自掄錘,偏向左肋的呼吸來自舊傷,最後那一下斜著頂起五臟之力,則是他在爐前、廢墟和無數次搬抬重物時反複使用的身體習慣。
紙上冇有寫這些。
寫法的人以為那隻是一個人人都會的站姿,一次再自然不過的收力。抄法的人拿到手裡,看見的便隻剩“右腳在前、氣沉左肋”八個字。
周成業重新穿上外套:“我走得有問題?”
“你的走法很穩。”齊雲說。
這個回答讓院中幾個人同時抬頭。
齊雲把目光落在他左肋:“換個人,未必有你這道舊傷替他停住心肺之力,也未必有你這副肩背把力量送出去。”
周成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搶了二十六年錘,從冇想過虎口的老繭、偏低的右肩和一處陰雨天會疼的斷骨,也會被寫進一門法裡。
午後,北城那名受傷的教習被送到了青城山下的醫務處。
人是坐著來的,兩層軟墊墊在背後,胸前綁著固定五臟氣機的布帶。他三十來歲,身形消瘦,右手食指與中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除此之外,肩背上很少見重體力留下的痕跡。
他在五城公開法門上停了將近半年,學宮裡比他入門更晚的人已經有人追了上來。手抄法傳到手中時,他逐字核過前半段,發現與公開法門嚴絲合縫,後麵那幾行又寫得極直,便趁夜自己試了。
頭兩日增長的力量讓他以為找對了路。他甚至把抄本重新謄得更清楚,準備等自己走穩以後交給同窗,到了第四日,胸中那幾股力量才一齊翻了過來。
周成業跟著齊雲下了山。
醫務處的人將手抄法放在床邊,傷者看見周成業以後,先問了一句:“這法是你寫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九行,氣壓向左肋,我照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成業站在床尾,“你練到哪一步開始疼?”
傷者冇有回答他,轉而看向齊雲:“齊真人,我想先知道,我有冇有錯。’
齊雲走到床邊,讓他抬起左手,隻運轉手抄法最前麵那一小段。傷者的手臂剛剛抬到胸前,固定氣機的布帶便向內繃緊,呼吸也短了一截。
“夠了。”
傷者立刻停下,額頭已經冒出一層細汗。
齊雲的判命仍有一縷留在體內,此刻沿著那人五臟間尚未散去的傷勢照了進去。心肺之力曾經依照紙上的次序壓向左側,那裡冇有能夠承接的舊傷,力量便長驅直入,又被脾土硬生生攔回。
一來一回,五臟全被拖進了那場碰撞。
傷者所說的次序冇有錯,停頓也冇有錯。那頁抄本讓他怎樣做,他便一字不差地做到了。
“你冇有練錯。”齊雲說。
傷者閉上眼,靠回身後的軟墊。胸前布帶隨著幾次短促呼吸慢慢鬆開,他再開口時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“那我還有機會重新練嗎?”
“先把傷養住。”齊雲冇有給他一個輕巧的保證,“以後能走到哪裡,要等五臟重新穩下來再看。”
傷者用手指摸了摸胸前的布帶,點頭後便冇有再問。他接受了這句冇有期限的回答,床尾的周成業卻把兩隻粗手背到身後,像是那頁紙隻要還在眼前,他便不知道該把手放到哪裡。
周成業走到床邊,拿起那頁抄本,從中間折了一下。
“彆折。”
開口的是跟他一同上山的年輕人。那人左臂仍吊在胸前,走過來用能動的右手按住紙角,力氣不大,卻冇有鬆開。
“周師傅,那天樓板下麵有四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在下麵待過。”年輕人指了指自己裂開的肋骨,“你燒了它,我這身傷還在,那四個人也還是靠它活下來的。”
周成業捏著抄本的手越來越緊,紙頁沿著折處發出細碎聲響。
“也有人讓它害成這樣。”他說。
床上的教習抬手,把胸前那條布帶往上拉了拉:“我也冇讓你當著我的麵燒。先弄明白,下一個人怎麼才不會躺到這裡。”
齊雲從兩個人手下抽出抄本,重新攤平:“紙先留在我這裡。”
周成業看向他:“這法還能留?”齊雲把紙收入袖中:“能不能留,等我寫完再說。”
回到遊仙宮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周成業冇有下山,抱著外套坐在主殿外的石階上,準備在那裡等一夜。
齊雲在長案上鋪開一張紙,把手抄法放在左邊,又把自己推演出的修訂寫在右邊。第一段很快成形,周成業過於偏斜的發力被收回,五臟間的牽扯也弱了許多。
這一次修訂冇有借周成業的舊傷,普通人隻要走到現行法門儘頭,便能依照紙上的次序把五臟重新帶動。齊雲在自己體內試過三遍,每一遍都能平穩收回,連張靜虛看過以後,也挑不出明顯的險處。
若隻傳給修為、身體都在一定範圍內的人,這頁紙已經可以用了。
宋婉照著讀了一遍:“這一段給東線清障隊用,傷勢少的人可以走。”
齊雲繼續往下寫。
寫到第二段時,他要先規定修行者的肺力足夠強,才能承接心脈送來的力量。宋婉想起東線幾個常年在煙塵裡做事的人,提筆在旁邊畫了一道短線。
“他們的肺未必撐得住。”
齊雲換了一種次序,把承力處挪向脾土。
雷雲升看了片刻:“北城那批常年坐著授課的人能練,做重活的人反而容易把這一步衝過去。教師怎麼分?”
齊雲在旁邊補上“脾土過盛者減力”,寫完又想到各城修行者使用的資源不同。有人常年服用養肺藥,有人靠地脈溫養心火,同一個“減力”落到他們身上,分量仍要重新計算。
宋婉把東線七個人的簡報攤開,試著往齊雲寫出的條件裡放。第一個符合,第二個有舊傷,第三個常年背負重物,到了第四個人,紙麵已經需要另開一列。
紙上的括注逐漸多了起來。
舊傷在左邊的人走一條,舊傷在右邊的人又要換一條;常年負重者可以借肩背,慣用法術的人需要先收住元神。每補上一種安全條件,能夠走這門法的人便少一批。
齊雲起初寫的是一門給五城所有人的後續,半個時辰以後,紙上隻剩十九種可以進入的身體。再過一刻鐘,宋婉拿第五份簡報來對,十九種裡仍找不到完全相合的一種。
張靜虛一直看到紙麵再也容不下新的小字,才問:“這份東西送出去以後,誰來保證拿到的人正好符合這些條件?”
齊雲的筆在紙上。
他寫出的法足夠穩,也足夠強。若由他親自挑人、親自判斷身體,再親自守著對方走完,受傷的機會自然可以壓到最低。
五城卻有成千上萬的人。
齊雲低頭看著紙上的層層前提,想起巨枝上那條灰白山路。祖師腳下的一段山土、一叢短草都能照著畫下來,擋住它們的歲月與腳步卻帶不回來。
他手裡的這頁紙,也在重複同一件事。
筆鋒落下,從整頁紙中間橫著劃過。
齊雲把固定五臟次序、身體條件與後麵的高層修法一行行劃掉,隻留下最前麵那段能夠讓修行者感知自身變化,隨時收回氣機的部分。墨線越來越多,紙的下半頁終於隻剩一片交錯的黑色。
“師父?”宋婉叫了他一聲。齊雲從旁邊取出兩張空紙,一張推給宋婉,一張推給雷雲升。
“先彆寫怎麼往前走。”他的左手壓著自己劃掉的半頁,“寫清楚,你們會在什麼時候讓人停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