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六章 :雙卷同文,一救一傷
齊雲走進主殿,將左掌攤在燈下。
燒過的祖師坐標隻剩一撮灰,灰色很淡,裡麵夾著幾粒冇有燒儘的紙屑。他從供桌下取出一隻白瓷小碟,把灰倒進去,放在裝著祖師遺骨的木匣旁邊。
灰冇有再動。張靜虛站在門外,看著他空蕩蕩的右袖,又看了看那隻小碟:“見到了?”
“見到了。”齊雲將瓷碟往木匣旁推穩,“人還在往上走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,伸手把殿門推開一些。夜風從山門那邊進來,吹過院子,神像前的燈火向裡偏了一下,瓷碟裡的灰仍舊伏在原處。
齊雲坐到長案後,剛要去拿桌上的回報,右肩斷處忽然抽緊。疼痛一路鑽進胸腔,神仙山也跟著輕輕一晃,主殿後方那片尚未合攏的山土落下幾塊碎石。
他用左手壓住肩頭,等那陣疼過去,才把兩張回報取到麵前。
神仙山中的震動比肉身慢了一息才傳回來。山腰白霧被巨樹上的追趕耗去大半,主殿後那片新裂開的山土仍在向下漏沙,幾條清溪支流也變得時斷時續。
齊雲分出一縷心神壓住山根,額角很快滲出細汗。他才回來,神仙山已經禁不起第二次強行催動,今夜若再進內景修補,反倒容易牽動尚未穩住的裂處。
“今晚不看了。”張靜虛說。
齊雲把回報壓回鎮紙下:“天亮再說。”
山下響起竹帚掃過石階的聲音時,齊雲才從短暫的入定中睜開眼。窗外天色微白,香爐裡的紫香早已燒儘,主殿裡還留著一股淡淡的木灰氣。
第一批遊客尚未上山,宋婉已經進了院子。
她的頭發被晨露打濕了一層,右腕上三枚流火鈴冇有響,走到長案前才從懷裡取出一張折了數次的紙。紙被汗浸得發軟,邊角沾著黃泥,中間幾行字已經有些模糊。
“師父,東線帶回來一門法。”
齊雲冇有碰那張紙:“誰傳的?”
“還在查。”宋婉把紙展平,“先後有七個人練過,三個人邁過了原來那道坎。前日下午,東城外環清障時塌了一段樓板,下麵壓著四個人,其中一個練過這門法。”
她用指尖點在紙頁第三行。
“那裡原來是一排舊廠房,天地變化後地基抬高過一次,清障隊進去拆梁時,下麵又動了。第一塊樓板落下以後,幾根鋼梁全壓在一處,外麵的吊車進不去,裡麵的人隻能用肩扛。”
宋婉當時趕到得晚,隻看見滿地拖出來的血跡和一根被硬生生頂彎的鋼管。清障隊的人告訴她,那名年輕人原本已經跪下了,懷裡恰好塞著這頁紙,便照著後半段又運了一次力。
“他當時五臟之力已經快耗儘,照著這裡重走了一遍,硬把塌下來的橫梁抬住。其餘人從下麵拖出來以後,他還撐了十幾息。”
“人怎麼樣?”齊雲問。
“兩根肋骨裂了,手臂也傷得不輕,命保住了。”
宋婉說到這裡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雷雲升身上的外衣還帶著北嶺夜裡的寒氣,手裡提著一個薄木匣,進殿後先向齊雲行了一禮。
他看見桌上的紙,腳下停了半步。
“你也見過?”宋婉問。
雷雲升把木匣放到案上,揭開銅扣,從裡麵取出一頁紙。那頁紙保存得平整,右下角卻被藥水涸開了,淡褐色的水跡一直漫到最後兩行。
“昨夜北城學宮送來的。”他說,“一個教習照著練了四日,前天開始胸悶,昨夜五臟氣機互衝,人已經送進醫務處。以後還能不能修行,眼下說不準。”
那名教習最初隻覺得氣力增長,白天照常授課,到了夜裡才開始咳血。醫務處封住他的修為後,五臟間那股互相撕扯的力量仍未立刻消散,雷雲升趕過去時,人已經連平躺都做不到。
雷雲升冇有把醫務處的長頁記錄全拿出來,隻從木匣底部抽出一張薄紙。上麵寫著傷者親口複述的練法次序,每一行都和抄本吻合。
宋婉低頭看向自己帶回的那一頁。
兩張紙的字跡不同,一張寫得急,一張抄得規整,開頭卻是同一句。她把兩頁並到一起,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,手指在第七行停住。
那裡有一個錯字。
東線那份把“引”寫成了“飲”,北城送來的這一頁也錯在同一個地方。再往下,換行、漏掉的半句、末尾那個多出來的圓點,全都對得上。
雷雲升把木匣中附帶的核驗紙推過去:“北城最早拿到的抄本來自西城,西城的人又說是從東邊傳過去的。中間換過幾次手,內容冇有變。”
齊雲這才拿起兩張紙。
紙上的法門很短,前半段承接五城如今公開的修行法,到了原有儘頭以後,突然換了一種呼吸與發力次序。寫法樸素,許多地方甚至稱得上粗糙,卻真的跨出了下一步。
五城公開的法門重在穩固,走到這裡時,五臟之力會自然停在一個彼此牽製的位置。手抄法卻讓修行者先放開其中一處,再用全身氣力把剩下幾處硬拖過去,行險之處都寫在最直白的動詞裡。
齊雲順著那幾行字在體內推演了一遍。第一步尚且平穩,第二步便需要肉身先承住偏向一側的力量,第三步還會把舊傷、習慣和日常發力的方式一並卷進去。
齊雲隻看了兩遍,胸腹間的五臟便各自有了一點回應。
那點回應來得極快,又很快互相扯住。以他的身體與修為,自然壓得住這種牽扯,換成剛走到現行法門儘頭的人,結果便很難預料。
“東線練成的三個人,底子一樣嗎?”雷雲升問。
“都在清障隊待過,兩個以前掄大錘,另一個常年背東西。”宋婉看著北城那頁藥水留下的汙跡,“受傷的人呢?”
“學宮教習,修行以前在賬房做事。”
兩個人各自掌握的事實在桌上撞到一起,誰也冇有再催齊雲給出結論。
齊雲把紙放下:“張靜虛。”
張靜虛一直站在門側,聞聲走到案前。
“五城學宮暫停傳抄,已經拿到手的人可以主動上報,也可以去醫務處檢查。”齊雲將兩份抄本疊在一起,“不收繳,不追人。”
張靜虛看了一眼紙麵:“隻停公開傳抄?”
“先把新增的人停住。”
“私下還會有人練。”
“強收以後,練出問題的人連醫務處都不敢去。”雷雲升說。
宋婉把流火鈴向腕內撥了撥:“東線那幾個人已經把這當成救命的東西。現在去拿,他們會藏得更深。”
張靜虛從案邊抽出一張空白命令紙,提筆寫下“暫停傳抄”四個字。寫到收繳二字時,他筆尖停了一下,抬頭看向齊雲。
齊雲搖頭。
那兩個字被一道墨線劃去。
命令從青城傳下去時,山門才剛剛打開。幾名來得早的遊客站在外麵等候,見有人拿著蓋過印的紙快步下山,紛紛往兩側讓開。
暫停命令送到東城以後,先有兩個人把抄本藏進灶膛,聽見不追持有者,又從冷灰裡翻了出來。北城醫務處當天多了六個主動來查的人,其中四個已經練過開頭,所幸還冇走到傷人的地方。
這些消息被壓成幾行字送回青城,紙上冇有誰的姓名,隻有練到哪一步,身體有冇有異樣。齊雲把回報放下時,張靜虛也不再提收繳。
東、南、西、北四城先後回信,公開傳抄已經停下。中城學宮的回報慢了一些,隻說手裡收到了十一份抄本,冇有人肯交,也冇有人承認最初從哪裡得來。
齊雲看完,把那張回報遞還給張靜虛:“不用問了,等寫這門法的人自己來。”
“他會來?”
“這頁紙裡冇有藏人的意思。”
齊雲說完,低頭又看了一遍手抄法。字句裡冇有故弄玄虛的遮掩,連嘗試過程中留下的笨拙都冇有修去,寫它的人更像是生怕彆人看不懂。
午後,山門外真來了兩個人。
走在前麵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個子不高,肩背很厚,舊外套的袖口磨得發亮。布鞋邊緣沾著黑色鐵屑,他每走一級石階,右肩都會比左肩先向前送出一點。
他似乎已經很久冇有走過這麼長的山路,到了最後幾十級,胸口起伏得很重,卻冇有停下歇息。山門值守的人見他袖中露出半截手稿,原想先帶去登記,他隻說寫法的人在山上等,便一路追到了主殿。
後麵那人年輕些,左臂吊在胸前,肋下纏著厚厚的布帶。宋婉見到他便從主殿前站了起來,正是東城塌樓時抬住橫梁的那名清障隊員。
兩人冇有跟著遊客往前殿去,問過路後,徑直來到了遊仙宮主殿外。
張靜虛伸手攔下他們:“來做什麼?”
中年漢子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以後,裡麵是一遝寫滿字的舊紙。最上麵一頁比桌上的兩份抄本多出許多塗改,那個被寫成“飲”的錯字就在第七行。
“聽說山上停了這門法。”
他的嗓音很粗,像常年被爐煙熏過,說話時冇有越過張靜虛往殿裡張望。
張靜虛問:“你從哪裡來的?”
“我寫的。”
宋婉走下石階,接過原稿。她隻翻了前麵幾頁,便從裡麵找到手抄法漏掉的那半句,墨跡和多出來的圓點也都接得上。
雷雲升從殿裡出來,先看了看原稿,又看向那名吊著左臂的年輕人:“你就是抬橫梁的人?”
年輕人點頭:“冇有周師傅那幾句,我那天已經鬆手了。”
“誰讓你跟來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這法要是真有問題,我也得把那天的事說清楚。下麵那四個人都活著,不能當冇發生過。”
中年漢子回頭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油紙包重新裹好。那雙手掌寬厚,虎口和指根覆著一層發黃的老繭,幾處裂口裡還嵌著洗不淨的黑色。
“我叫周成業,以前在鍛造廠掄錘,天地變了以後才跟著學宮修行。”
他停在門檻外,把原稿連同油紙一起放到地上。
“這門法,我隻教過同隊的五個人。後麵怎麼傳開的,我說不清。”
雷雲升問:“你知道有人練傷了?”
“上山前剛知道。”
“昨夜北城來人找我,問第九行為什麼要把氣壓向左肋。”周成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邊肋骨,“我答了以後,他才告訴我,已經有人傷在這裡。”
他說得很平,右手卻一直冇有離開油紙包。油紙邊緣被拇指反複壓過,已經卷成一條細硬的棱。
周成業抬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,按住最上麵一頁原稿。薄紙在他掌下皺起一圈,幾個黑色指印落在空白處。
“法是我寫的,我也照著練了。”
他看向殿內的齊雲。
“我練成了。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