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五章 :焚標分路,一人歸山
祖師向上又走了一步。
齊雲掌中的坐標猛地向前一扯,邊緣割進掌肉。身後歸口也被帶得傾斜,門內那座遊仙宮幾乎橫了過來,香爐中的紫香卻仍筆直燃燒,煙氣貼著門框流向一側。
齊雲穩住身體,抬起左手。
神仙山山門隨之震動,通向巨樹的下山路從霧中顯出。齊雲牽動留在神像眉心的巨樹坐標,把身後歸口向兩邊撐開,又將其中一側光緣送向祖師腳下。
老人停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光緣越過兩人之間的樹皮,貼近灰白山路。
兩者剛一接觸,整條巨枝便向下沉了半丈。
齊雲腳下樹皮大塊碎裂,神仙山下山路從山門前驟然拱起,幾塊青石翻進清溪。祖師腳下那段灰白山路也向內塌陷,路邊短草連根拔起,大片山土從邊緣傾入昏暗。
巨枝深處傳來一連串悶響。
聲音從腳下滾向高處,沿途數條枝杈都跟著晃動。歸口光緣還未真正碰到老人,雙方道路已經壓得這段巨枝承受不住。
齊雲五指一收。
伸出去的光迅速退回,門形歸口也恢複原本大小。神仙山拱起的下山路緩緩落下,清溪從碎石間重新流過,祖師腳下的灰白路麵卻已經缺去一角。
老人向前踏出半步。
新生山土從鞋底鋪開,把塌下去的地方接住。他站穩後冇有朝歸口再走,隻抬頭看了看齊雲身後的那一點光。
“這條路帶不回祖師。”齊雲道。
“你能回去便好。”
老人轉回身,腳下道路繼續朝上方生長。
齊雲冇有再撐開歸口。
剛才那一下已經足夠。祖師的陽神與腳下道路連在一起,強行把人拖進神仙山,兩座內景都會壓向同一個出口,歸口先毀,隨後便輪到各自的山路。
掌中坐標又向前挪動。
它已經燙得近乎握不住,光從齊雲指縫裡透出來,一端連著老人腳下山路,另一端牽著神仙山。老人每走一步,兩邊便被拖近一點。
齊雲攤開手掌。
坐標隻有銅錢大小,薄得像一片從紙上揭下來的光。七日前,它還安靜地躺在遊仙宮桌麵上,隻會沿著巨樹坐標緩慢移動,如今光色已經亮到發白。
留下它,下一次或許還能找到祖師。
前提是兩條路都能撐到下一次。
腳下黑縫又向前裂開數丈,齊雲身後的歸口被拉得晃了一下。門內紫香落下一小截香灰,火頭隨之矮了些。
遠處老人道袍後襟在暮色中起伏。
他冇有回頭催促,也冇有停下來等。那條灰白山路不斷從腳下長出,每走出一段,便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一點,也替齊雲爭來片刻安穩。
齊雲左手合攏,拇指按住坐標邊緣。
偏殿裡的祖師遺身已經歸山,山門也知道陽神仍在上行。若將這枚坐標帶回去,它會繼續追著高處那條路移動,下一次靠找可能在數月後,也可能在許多年後。
他還能再來。
也可能永遠等不到兩點重新靠近。
巨枝又震了一次。
齊雲掌心亮起絳紫色火焰。
火很小,隻包住坐標翹起的一角。光片先是向內蜷曲,隨後從邊緣變黑,一般比先前更強的拉力陡然從掌心爆發。
齊雲身體被扯得向前滑出數丈。
鞋底在樹皮上拖出兩道深溝,他左肩向後發力,神仙山山根同時壓下,勉強止住去勢。右肩斷處被牽扯得重新裂開,鮮血很快浸透衣料,從空袖內側滴落。
祖師腳下灰白山路也被拉得向後折起。
老人衣袍向前鼓起,整個人卻冇有後退。他抬腳踩住斷開的路麵,落足之處山土向兩側壓實,一段新路越過斷口,繼續向高處伸去。
坐標在火中縮小了一圈。
它越小,兩條道路被拉得越近。齊雲腳下黑縫已經擴成一道寬溝,溝底冇有木屑,也冇有斷枝,隻有彼此推擠的兩股內景之力在暗處緩慢轉動。
神仙山院牆傳出破裂聲。
齊雲能夠清楚感到一塊牆磚從簷下掉落,在石階上碎成幾片。清溪被山路橫斷,水流在斷口前迅速積起,已經漫到路旁草根。
他冇有收火。
絳紫火焰沿著坐標邊緣繼續向裡燒。光片表麵出現細小卷曲,原本指向祖師的那一點微光開始變暗,灰燼從指間落下,還未碰到巨枝便被兩路擠出的力量卷散。
老人又向上踏出一步。
他腳下那段路徹底斷開,身影隨之一。下一刻,一截新路從落腳處生出,托住鞋底,又把老人送回原來的高度。
祖師回過頭。
齊雲與他隔著不斷擴大的黑縫,一人站在神仙山下山路儘頭,一人站在獨自生長的灰白路麵上。兩條路已經靠得很近,邊緣卻冇有一處能夠拚合。
絳紫火燒過了坐標大半。
老人看著齊雲掌中的火,又看了看他被血浸濕的空袖。
“五臟觀這一代,有觀主了。”
齊雲左手冇有動。
火焰燒到坐標中央,最後一點亮光在掌心縮成針尖大小。牽扯兩路的力量也在這一刻繃到極處,巨枝下方傳出一聲沉重斷響,齊雲與祖師同時向各自身後滑去。
齊雲五指猛地合攏。
針尖般的亮光熄了。
掌中隻剩一撮灰。
那股一直拉住神仙山的力量憑空鬆開,拱起的下山路重重落回山腰,堵在清溪前的碎石被水衝開。老人腳下灰白山路也向高處去,斷開的幾處路麵先後接續,路邊短草重新伏向前方。
兩條道路開始分開。
巨枝上的黑縫仍在擴大,方向卻轉向兩側。祖師站著的那一邊不斷抬高,齊雲腳下這一邊則朝歸口退去,中間距離轉眼拉開數百丈。
老人向上走。
第一步,灰白山路越過崩裂樹脊。第二步,他的身影進入更深暮色,發白道袍隻剩一道淺色輪廓。
齊雲轉身奔向歸口。
見空不壞已經維持不住,神仙山完整顯現在巨枝感應中。兩路分開帶來的力量從側麵撞來,他剛剛抬腳,身體便被推得橫移數十丈,身後空袖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日夜之巡發動。
夜色卷住齊雲,帶著他越過一道裂溝。前方歸口已經退到另一塊巨大的樹皮後方,門形微光不斷變窄,隻剩下半扇門寬。
齊雲再次落步。
五臟內景同時傳來針紮般的疼痛,日夜巡隻送出原來一半距離。他落地時左膝撞上樹皮,身體向前撲了一下,掌中灰燼險些脫手。
齊雲立即握緊左手。
歸口還在遠離。
門內紫香已經燒到最後一小段,火頭被拉長,隨時都會觸到香腳。遊仙宮主殿的地磚就在光後,近得能夠看清磚縫裡一粒白色香灰。
齊雲站起身,神仙山山根壓向腳下。
震蕩的內景暫時穩住,夜色再次從足下鋪開。他跨過最後一道翻起樹皮,身體擦著門形微光的邊緣衝了進去。
歸口在身後合攏。
暮色消失以前,齊雲最後看見高處有一小塊淺色衣角越過樹脊。那人冇有停,腳下山路也仍在向上生長。
青石地麵迎麵撞來。
齊雲左手撐住地磚,手臂彎了一下,終究冇有倒下。胸口積著的血湧到喉間,他低頭咳出一口,血點落在香爐前方,離那炷紫香隻差數寸。
香還冇有滅。
火頭燒完最後一截香身,停在香腳上,幾縷紫煙從殿內慢慢散開。神像眉心的深綠微光已經暗下去,殿外下山路恢複原樣,儘頭仍是遊仙宮的院門。
齊雲分出一縷心神,落進神仙山。
山門前那條石路從中裂開,幾塊青石翻在路旁,院牆缺了一角。清溪已經衝開堵路碎石,水裡卻還帶著細泥,流到山腳時顏色發渾。
主殿冇有倒,神像與因果熔爐也都還在。
見空不壞強行覆蓋整座內景留下的空乏尚未退去,齊雲的元神一落進山中,四周景物便向遠處散開,連腳下石階都顯得隔了一層。他收回心神,冇有立刻修補,這些傷隻能等內景自己穩住以後再動。
右肩的血仍在往下滴。
齊雲用左手扯過空袖,在肩頭繞了一圈,暫時住傷口。布料很快被染透,血卻冇有再落到香爐前。
齊雲攤開左手。
掌紋裡留著一點灰,顏色普通,摸上去也冇有溫度。他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,灰便散開,裡麵再找不到半點坐標的光。
殿門外傳來腳步。
張靜虛跨過門檻,看見地上的血,先伸手扶住齊雲肩膀:“傷到哪裡?”
“內景受了些震。”齊雲借力站直,“養一陣便好。”
張靜虛看見他掌心的灰,又看了看已經燃儘的紫香:“見到了?”
“見到了。”
“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”齊雲把左手合起,“還在往上走。”
張靜虛點了一下頭,先從殿側取來乾淨布巾,遞給齊雲擦去嘴角血跡。桌上壓著兩張新送來的回報,紙邊還帶著山下夜裡的潮氣。
“宋婉和雷雲升各送了一張。”張靜虛道,“兩邊都處置完了,傷員已經安置,路線牌也交回了各自駐點。”
齊雲拿起回報。
宋婉那張紙上畫著兩枚小鈴,隻在旁邊多了一行小字,說東線以後可以自己輪值。雷雲升的紙更短,隻寫北嶺無事,後麵蓋著駐點的紅章。
“他們冇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”張靜虛道。
“以後也不用每次都問。”
齊雲把兩張紙合起來,重新壓到鎮紙下。
他冇有回自己的住處,轉身去了祖師遺身所在的偏殿。張靜虛跟到廊下便停住,把主殿門掩上半邊,留下一線燈光照著院中石路。
偏殿裡隻點著一盞小燈。
祖師遺身安放在神台後方,骨骸已經重新整理,身旁放著離山時留下的幾件舊物。那隻爛得隻剩幾片碎布的布袋也在其中,與齊雲方才見過的那一隻形狀相同。
齊雲走到神台前,張開左手。
他找了一隻空白小碟,把掌中灰燼輕輕撥進去。灰很少,隻在碟底鋪開薄薄一層,殿內的燈照上去,也冇有生出任何變化。
齊雲把小碟放到布袋旁邊。
骨骸仍安靜躺著,高處那個人卻正在繼續走路。二者相隔不知多遠,各自留在自己的地方。
齊雲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偏殿。
遊仙宮院中的燈已經亮了,暖黃燈光鋪在石階上。山下還有店鋪正在收攤,卷鐵門拖過地麵的聲響一陣陣傳來,有人把剩下的汽水搬回屋裡,玻璃瓶碰在一起,清脆地響了幾下。
一輛夜班車從遠處山路轉過彎。
車燈穿過林木,在遊仙宮外牆上掃過一圈,照亮齊雲空蕩的右袖,又沿著山道慢慢向有人居住的地方去了。
齊雲收回目光,走進仍亮著燈的主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