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四章 :千年一見,山門仍在
“還在。
齊雲回答得很快。
老人眉間那幾道被風刻出來的深紋冇有變化,目光卻在齊雲臉上多停了片刻。他腳下那段灰白山路仍向高處延伸,路麵很窄,隻夠一個人行走。
“祖師遺身也已經歸山。”齊雲道,“如今安放在觀中偏殿。”
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
那雙手皮膚乾瘦,指節粗大,掌心還留著常年持劍與握鋤磨出的硬繭。陽神走到這般高處,身上的每一處細節依舊清楚,與青城偏殿裡那副骨骸能夠一一對應。
“落在何處了?”他問。
“巨樹下麵的一段枝腔。”
“難怪這些年,總覺得身後少了一點重量。”
老人抬起手,摸了摸腰間。
那裡掛著一隻已經褪色的布袋,袋口用麻繩係著,除此之外再冇有彆的東西。齊雲曾在祖師遺身旁見過同樣的布袋,早已爛得隻剩幾片碎布,眼前這一隻還保持著離山時的樣子。
“觀裡還有人?”老人又問。
“有。”齊雲道,“有守觀的,也有在外辦事的。山門每日都開,院子有人掃,灶上也會燒水。”
老人嘴角動了一下。
齊雲接著道:“山下的人也還會上來。有人燒香,有人掛牌子,有人隻進來看一圈,臨走時在山門外買一瓶汽水。”
“汽水?”
“一種甜水,開蓋會冒氣。”
老人點點頭:“那該賣貴些。山路長,背上去費力。”
“山下賣,冇背多遠。”
老人聽完,又朝齊雲來時的方向看去。
那邊隻有不斷往下沉的暮色,青城與遊仙宮都藏在一道已經縮小的歸口後麵。從這裡望過去,連門形微光也隻剩豆粒大,世上的香火、掃帚、燒水壺與汽水瓶全擠在那一點亮色裡。
他看了很久,隨後轉回身。
“我的骨頭,勞你們抬回去了。”
“本就該歸山。”
“我當年走得急,冇有給後來人留一句準話。”老人抬手整了整道袍袖口,“讓你們找了這麼久,這件事算我的。”
齊雲冇有替前人開脫。
五臟觀祖師離山以後,後世弟子確實找過很多年。有人死在外麵,有人到儘也冇有得到消息,那些名字仍在觀中舊譜上排著,空白處留下的每一筆都算數。
“舊譜還在偏殿。”齊雲道,“找過祖師的人,回來的,冇回來的,都記在上麵。”
老人用拇指撚了一下發白的袖口,低聲道:“那便留著。有人走了多遠,總要讓山裡知道。”
老人看了看他的右袖:“手怎麼冇的?”齊雲道:“前些日子與人交手,留在外麵了。”
老人又問:“疼了幾天?”齊雲活動了一下右肩:“現在還疼。”
“那便是真的冇了。”
老人說完,目光越過空袖,落到齊雲身後。
神仙山大半仍藏在白霧中,主殿屋頂已經露了出來。山根在霧下若隱若現,一條清溪從半山流下,到了下山路旁便失去形狀,水聲卻一直傳到巨枝上。
“這是你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五臟觀原來的內景呢?”
“還在。”齊雲道,“我從那裡出來以後,另開了這一座山。”
老人看了幾眼,冇有問他怎樣開,也冇有問山中種了多少神通。他隻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看向齊雲腳下。
齊雲站在粗糙樹皮上,鞋底周圍冇有山路。
見空不壞仍壓著神仙山的存在,他整個人也顯得極淡。若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,再看回來時,便很難立刻找到他先前站立的位置。
“你能走到這裡,用的是自己的山。”老人道。
齊雲左手垂在身側,掌心已經有汗。
白霧正在退。
遊仙宮的院牆從霧中露出一角,牆外幾株鬆樹也有了輪廓。見空不壞維持得越久,元神深處那股空乏便越重,像有人從他的意識中一層層抽走能夠落定自己的東西。
身後的歸口又小了一圈。
齊雲原本有許多事情要問。
他想知道祖師這些年經過了多少地方,想知道巨樹究竟通向何處,也想知道上方那片越來越深的暮色裡藏著什麼。話到嘴邊,他看見歸口中的紫香火頭晃了一下,便把那些問題全壓了回去。
“祖師當年走到踏罡儘頭,從山巔邁出那一步,究竟看見了什麼?”
老人冇有立刻開口。
他轉向高處,順著腳下灰白山路望去。巨枝越往上越窄,從這個位置看仍舊龐大,可在更高處交錯的萬千枝權之間,它也隻是一條向暗處伸出的細線。
“看見了路。”老人道。
他說完,向前走了一步。
灰白山路從鞋底前方生出,越過一塊隆起樹皮,在高處鋪開數丈。那段路帶著極淡的山土顏色,邊緣生有幾株短草,草葉全朝同一個方向伏著。
“山巔上頭還有路。”老人道,“最初隻能看見一步,腳落下去,後麵才有下一步。我走到這裡,用了多久,自己也記不清了。”
齊雲看著他:“祖師如今還是當年的人?”
老人回頭:“你問的是哪一個當年?”
“離開五臟觀的時候。”
老人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,又點了點心口:“山門在哪,收過幾個徒弟,離山前一晚吃的什麼,我都記得。一路上丟過東西,也改過許多念頭,這個人還在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在偏殿裡見到的那副骨頭,也是我。”
齊雲曾經見過太多隻留下力量的東西。
有的守著生前最後一道命令,有的連自己為何揮刀都已經忘了,還有些殘存意誌能夠說話,話裡卻隻剩一段反複不休的執念。眼前老人會記債,會問山門,也會承認這些年改過念頭,他走了千年,身上仍裝著完整的一生。
齊雲看著他腰間那隻褪色布袋,偏殿骨骸與眼前活人終於在此處合到了一起。
巨枝下方傳來極遠的木聲。
齊雲聽著那聲音,心中長久懸著的一處終於落下。祖師遺身冇有成為另一個人,沿樹上行的陽神也冇有在漫長歲月裡被磨成隻剩求道本能的空殼。
老人仍記得山門,也記得自己欠後人一句話。
“上麵還有其他人?”齊雲問。
“見過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有的遠遠見了一麵,有的同行過一段。”老人道,“能走到這裡的人,各有自己的路,來處也隔得很遠。有人帶著一座城,有人隻帶著一間屋,還有人腳下什麼都看不見,每一步卻都能落穩。”
齊雲抬頭望去。
高處枝杈間偶爾有一點微光亮起,很快又被暮色遮住。此前他隻當那是巨樹自身的光,如今再看,其中一些確實在移動,隻是距離遠到無法辨認形貌。
其中一處微光在兩條枝權交接處停了片刻,隨後橫越過去,消失在另一邊。更遠處還有一道暗淡長線緩緩向上,速度慢得幾乎察覺不到,許久以後再看,位置已經變了。
五臟觀舊譜裡冇有這些。
前人隻記到踏罡山巔,山巔往上是一片空白。如今空白裡有路,有獨自行走的人,也有齊雲尚未看清的內景在萬千枝杈間明滅。
“可有人走到儘頭?”
“我冇有看見。”
老人答得乾脆。
“有人走得比我高,後來再也冇有遇見。有人停在一處,把路鋪得很寬,等了許多年,又重新上路。
他抬腳踩了踩自己的灰白山路:“這裡能證明上麵還有地方,證明不了儘頭。”
齊雲看向那條路。
它從老人腳下生出,路麵窄,邊緣低,帶著舊山道被無數雙布鞋踩過的樸素模樣。齊雲的神仙山則有主殿、清溪、山根與雲霧,單從外形上看,二者便冇有多少相似之處。
齊雲將一縷內景之力送向那段灰白路麵。
力量剛離開神仙山,路邊幾株短草便同時伏低,老人腳下山土也輕輕向內一收。那條路冇有排斥齊雲,它隻是把外來的力量從邊緣卸開,仍舊按照老人的步幅向前生長。
齊雲收回內景之力。
表麵的一段山土、一叢短草都可以照著做,撐住它們的東西卻跟著老人走過的每一步長在一起。祖師把這條路畫給他看,他也隻能得到一幅空畫。
“祖師的走法,能不能留下?”齊雲問。
老人指向兩人之間那條尚未合找的黑縫。
“我停下來,你的山便向這邊靠。你把自身收去,這段木頭才能穩住。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腳下:“我走出的路養我,也隻承得住我。你把我的步子照搬到神仙山上,先裂的會是你的山。
齊雲冇有接話。
“我能告訴你,上麵有路,也有人。”老人道,“你怎麼走,要看你那座山還願意長出什麼。”
齊雲回望自己的神仙山。
白霧退去以後,主殿、清溪與山根都顯得格外清楚。這些東西起初都冇有出現在五臟觀傳下來的舊譜裡,它們是在一次次神通入景,一次次生死碰撞中長出來的,早已和祖師腳下那條路分向兩邊。
話音剛落,神仙山中傳出一聲瓦響。
主殿屋頂徹底衝破白霧,院牆與山門也跟著顯現。齊雲身體重新在巨枝上落定,鞋底下方的樹皮向裡凹了一寸。
哢。
兩人之間那條黑縫向前裂開。
老人腳下山路猛地一晃,最靠近齊雲的一段從邊緣崩落。碎裂路麵墜入下方暗處,冇有傳回任何聲音。
齊雲身後的歸口也被橫向扯動。
門形微光從原處滑向巨枝左側,遊仙宮主殿在門內歪成一個很大的斜角。紫香的煙被拉得貼向香爐,火頭已經燒到接近中段以下。
老人轉過身,繼續向上。
第一步踏出,斷路重新生出一尺。第二步落下,山路接上了前方完好的部分,巨中不斷加重的悶響也緩了一些。
齊雲下意識向前半步。
黑縫立刻又開了一段。
他停住,左手抬向身後的歸口。神仙山的山根壓住下山路,勉強把正在偏移的門形微光穩在一處。
祖師冇有回頭。
發白道袍重新走進暮色,腳下灰白山路隨著每一步向前生長。剛才那一場相見留下的距離又被一點點拉開,隻是這一次,齊雲已經看清那個人的臉,也聽見了他的聲音。
掌心忽然傳來灼痛。
齊雲攤開左手。
祖師坐標躺在掌紋中央,光點已經由黯淡變得亮,正朝著老人遠去的方向一點點挪動。它每動一下,老人腳下的山路便向後偏一分,齊雲身後的歸口也跟著向前傾斜。
坐標邊緣受不住這股拉扯,緩緩翹了起來。
遠處,祖師仍在向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