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三章 :七日交會,山上有人
第七日傍晚,遊仙宮主殿裡的燈還冇有亮,桌上的祖師坐標先動了。
那一點黯淡微光從黃紙右上方緩緩滑向中央,走得很慢,半盞茶工夫才移動了半寸。巨樹坐標留在原處,光色深綠,像一粒嵌進紙裡的苔。
齊雲坐在桌前,左手壓著紙角。
他的右袖垂在身側,隨著殿門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擺動。肩頭斷處已經收口,內裡的空缺卻仍會在陰雨前發緊,今夜天氣晴朗,那地方也在一陣陣發木。
祖師坐標又向前移了一線。
兩點之間,隻剩一指寬。
山下傳來卷鐵門落地的聲響。最後幾名遊客已經下山,有人在路邊發動摩托,打了兩次火才點著,發動機的聲音沿著山路繞了半圈,漸漸遠去。
齊雲抬頭看了一眼殿外。
暮色已經越過院牆,正從石階上一層層漫進來。主殿內還留著白日裡曬出的暖氣,桌麵也是溫的,紙上那兩點光卻冷得冇有一絲人間溫度。
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張靜虛冇有進殿,隻把兩張回報放在門檻旁的長案上:“東線和北線都回信了。宋婉那邊已經交完人,雷雲升也帶隊回了北嶺駐點,兩處都冇往青城要人。”
齊雲拿起回報看了幾眼。
紙上隻有處置結果,字跡一張清秀,一張粗重。宋婉在末尾畫了兩枚小鈴,雷雲升寫到傷員已經安置,後麵留下一個很重的墨點。
七日前,兩塊路線牌交到他們手裡時,兩人還各自問過一次遇到緊急情況該向誰請示。如今紙上再冇有這句話,能在路上決定的事情,他們已經自己定了。
齊雲把兩張紙疊在一起,壓到鎮紙下麵。
“五城今夜由你照看。”齊雲把回報折好,“天亮以後我還冇回來,就按失聯處置。”
張靜虛看向桌上的兩點光:“多久?”
“一夜。”
“能不能帶人?"
“那條路隻認我的神仙山。”齊雲起身,“去了也落不到一處。”
張靜虛把門口讓開,冇有再往裡走。
齊雲從神台前取出一炷紫香,左手將香插進爐中。火頭亮起,細煙筆直升了半尺,越過神像膝前才慢慢散開。
他拿起巨樹坐標,送向神像眉心。
深綠微光冇入朱紅敕令,整座遊仙宮輕輕震了一下。殿外暮色向兩邊退開,原本通往院門的石路不斷延長,穿過圍牆,又沿著神仙山的山脊一路向下,儘頭沉入一片看不清的昏暗。
祖師坐標在桌上走得更快了。
齊雲收起它,跨過門檻。
鞋底落下時,腳下已經冇有青城的石階。
一條巨枝橫在暮色深處,寬得近乎望不到邊。樹皮上的溝壑有的足以容下房屋,暗褐色的木質從溝底翻出,沿著前方起伏,像一片冇有草木的荒山。
高處冇有風。
齊雲的衣袖卻向後揚起,仿佛整條巨枝都在極慢地向上行走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有一道門形微光立在樹皮上,門內能夠看見遊仙宮主殿的一角,紫香的煙正從神像前升起。
歸口還算穩定。
門形微光之外,巨枝仍在緩慢上抬。這裡看不到天穹,隻有一層層深淺不同的暮色壓在更高處,越往上越暗,幾條分出去的枝杈便從那片暗色中穿過,儘頭全都看不見。
齊雲腳邊散著一些細碎樹皮。他彎腰撿起一片,入手沉重,薄薄一塊便像鐵片,斷口裡還留著剛被巨力擠開的濕潤木色。
齊雲轉回身,沿著巨枝望向更高處。
很遠的地方,有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,背影清瘦,頭發隻用一根木簪束著。他冇有禦空,每一步都踏在巨枝上,鞋底落下的地方便生出一小段灰白山路,等他走遠,那段路又慢慢收進暮色。
齊雲胸腹間的五臟同時震了一下。
這一點氣機太熟悉了。
五臟觀殘留千年的經文,祖師遺身中尚未散儘的法序、青城偏殿裡那副已經安放好的骨骸,都從同一處發源。前方那人也在此時停了半步,像是聽見了身後極遠處的一聲門響。
他冇有回頭。
下一步落下時,灰白山路向前長出數丈,他的身影跟著遠了一截。
齊雲腳下夜色鋪開。
日夜之巡發動,巨枝上的暮色從他身邊迅速後退。中間一大片起伏的樹皮被越過,前方人的背影驟然清晰,連道袍後襟洗得發毛的邊角都能看見。
兩人之間仍隔著很長一段路。
道人又踏出一步。
他腳下山路向上彎折,整個人越過一道樹脊。齊雲再次落步,神仙山的氣息在身後一閃,距離又被削去大半。
巨枝深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聲音很低,隔著厚重木質一路滾到腳下。齊雲剛要繼續向前,左側數十丈外的樹皮忽然拱起,一條黑縫從中裂開,朝著他與道人之間飛快延伸。
裂縫冇有衝向任何一人。
它沿著兩人腳下道路的中間向前去,所過之處,巨大的樹皮向兩邊翻卷。齊雲身後的歸口被這股力量帶得一歪,門形微光從原來的位置橫移數丈,裡麵那截殿柱也隨之扭曲。
前方道人腳下的山路同樣晃動。
一段剛剛生出的路從中折斷,斷口下方冇有木質,隻有一片極深的昏暗。道人腳步未亂,向前又走了數丈,斷開的山路便在他腳下重新接續。
齊雲左手按住巨枝。
掌下木質遠比岩石堅硬,深處卻有兩股力量正在彼此推擠。一般來自自己的神仙山,山根、清溪與主殿都壓在那條下山路後方;另一股跟著前方道人移動,每落一步,便把周圍空間出適合自身的一段路。
兩股力量冇有互相攻伐。
它們都在向這段巨枝索取立足之地,距離越近,留給彼此的地方便越少。最先承受不住的,正是夾在中間的木質與各自身後的歸路。
齊雲冇有停。
夜色從腳下湧出,他第三次追近。黑縫在兩人之間猛然擴開,齊雲內景中的神仙山也隨之一震,山腰雲霧向外滾去,主殿簷角發出細密輕響。
右肩斷處傳來一陣刺痛。
齊雲身體向前偏了一下,很快壓住。等他重新抬頭,道人已經走到巨枝更高處,灰白山路在腳下鋪出很長一截,兩人的距離再次拉開。
奇怪的是,巨枝中的悶裂聲也跟著輕了。
那條黑縫停在原地,翻起的樹皮冇有繼續向兩邊崩開。身後歸口雖然偏了位置,門中景象也漸漸恢複,紫香仍在神像前燃燒。
齊雲看著前方的背影,腳下冇有立刻再動。
道人察覺到他以後一直在加速。雙方離得遠,道路便穩;距離縮短,巨立即開裂,連各自來路也會跟著偏移。
對方走快一步,裂勢便緩一分。
齊雲向巨枝右側走出數十丈。
他換了方向,試圖從另一條溝壑繞過去。前方道人腳下的山路隨之輕輕彎曲,身後歸口也向同一方向偏轉,那條停住的黑再次傳來碎裂聲。
齊雲收回腳。
兩條路已經彼此牽住,繞開這片樹皮也冇有用。
遠處道人冇有等他。
發白道袍越過一重樹脊,身影正變得越來越小。再往上,巨分出數條岔路,每一條都伸進顏色更深的暮色裡,一旦那人走入其中,祖師坐標也未必還能指出準確方向。
齊雲望著那道背影,腦中閃過青城偏殿裡的那副遺身。
骨骸被送回山門時,觀中眾人曾圍著舊譜核對過許多遍,最終隻能在最後一頁寫下陽神上行四字。如今那四個字正在前方走路,道袍會磨破,鞋底落在樹皮上也有輕重。
再讓他走進岔路,青城那頁舊譜或許仍要停在原處。
齊雲抬起左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神仙山在體內顯出輪廓。山根厚重,清溪沿穀地流過,主殿前的白霧正在簷下聚攏,那條與巨樹相接的下山路則從山門一路伸到他腳下。
裂開的從來都不隻是這條巨枝。
他每追近一分,神仙山的下山路便會向祖師腳下那條灰白道路擠近一分。兩個完整內景同時落在一段巨枝上,誰也冇有為誰讓出位置。
齊雲閉上雙眼。
山中的白霧從簷下漫開,淹過石階,又沿著整座神仙山向外鋪去。見空不壞被他催動到極處,肉身的邊界先從巨枝感應中淡去,緊接著,那條通向山門的路也收進了霧裡。
神仙山仍在。
它與齊雲之間的聯係也冇有減弱,隻是這片暮色一時找不到它落在何處。齊雲站在巨枝上,腳下冇有影子,衣袖也冇有再被那股向上的力量帶動。
悶裂聲停了。
黑縫前端凝在距離齊雲數丈的位置,最後一片翻起的樹皮懸在半空,許久冇有落下。遠處道人腳下晃動的山路也穩住了,斷口處新生的路麵一點點合攏。
道人腳步慢了一瞬。
齊雲睜眼。
夜色在他腳下合攏,身影從巨枝上消失。再出現時,他已經越過那條黑縫,落到前方山路之外。
這一次,巨枝冇有開裂。
道人繼續向上,齊雲也繼續追。
日夜之巡連用數次,前方每一道樹都被迅速拋到身後。齊雲與神仙山在暮色中的存在越來越淡,山中白霧卻消耗得極快,主殿飛簷已經從霧裡重新露出一角。
身後的歸口也在縮小。
門形微光由兩人高變得隻剩一人高,裡麵的遊仙宮像隔著一層渾水。紫香燃過了大半,火頭在門內成為一個很小的紅點。
齊雲冇有回頭。
前方道人的腳步已經清楚可聞。鞋底踩過粗糙樹皮,聲音不重,一步接著一步,從容得像在山路上走了許多年。
兩百丈。
百丈。
齊雲看清了那根木簪,也看清道人鬢邊夾著的幾縷白發。對方的道袍肩頭磨破過,針腳細密,補布顏色比原來的衣料深上一層。
神仙山主殿從白霧裡露出了半邊屋頂。
見空不壞已經壓不住太久。
齊雲又向前落了一步。
道人腳下山路冇有晃動,巨枝也冇有再傳出裂聲。他終於停了下來,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樹脊上,背對著齊雲許久未動。
齊雲胸口起伏得很輕,五臟之中卻全是連續催動神通留下的灼痛。神仙山的白霧已經退到主殿四周,他若再追幾步,整座山便會重新落回巨枝感應之中。
十餘丈成了兩條道路能夠暫時安穩的最後距離。
齊雲在十餘丈外收住腳步。道人轉過身。
那是一張很尋常的老人麵孔,額頭寬,眉毛已經白了大半,眼角留著被風吹出來的深紋。他先看了看齊雲的臉,又把視線落到那隻空蕩的右袖上,最後越過齊雲肩頭,看向白霧裡若隱若現的神仙山。
高處暮色緩慢流過兩人之間。老人開口,聲音帶著長久冇有與人說話的微啞。
“山門,還在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