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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百九十二章:十息懸車,舊案斷尾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老江橋架在兩道石崖之間,橋身窄得隻能容一輛貨車通行。

北端接維修便道,南端通向廢石場,橋下江水裹著夜色奔湧,撞上亂石時才翻起一線灰白。

兩輛貨車從南邊衝上橋麵。

前車司機先看見了齊雲。他隔著落滿泥點的擋風玻璃看了兩眼,像是認出了這個在天幕中出現過的人,腳立即從油門移向刹車。

車速開始往下降,車廂裡的鐵箱卻還在往前撞。沉悶的撞擊聲一聲接一聲,整座舊橋都跟著發顫。

後車冇有減速。

坐在副駕駛的運輸管事扭頭看了一眼身後,又猛拍駕駛台。他隔著玻璃吼了什麼,開車的人臉色發白,還是把油門踩了下去。

齊雲看清了他的口形。

撞過去。

下一刻,後車頂著前車車尾衝出數丈。前車司機拚命打動方向盤,右側車輪擦過朽壞的木欄,欄杆連著三根橋樁一同斷開,車頭猛地探向橋外。

車廂向江麵傾斜,最裡麵的一排鐵箱當即滑了下來。

齊雲腳下展開一圈黑白二色,陰陽道域沿橋麵疾掠而出。將要離開車廂的鐵箱齊齊停住,前車下墜之勢也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了一下。

橋板仍在斷裂。

車頭已經懸到東側橋外,駕駛室貼著斷往下沉,後輪卡在北端僅存的三塊厚木板上。後車則橫在橋中,左輪壓住主梁,車門接連打開,幾名押車人從裡麵滾了出來。

運輸管事落地最快。

他扯掉外套,抓起一把泥抹在臉上,混進往南橋頭逃的人裡。齊雲看見了,也聽見前車駕駛室裡傳來的撞擊聲。

司機被方向盤和變形的車門卡住,喉嚨裡發出一陣短促的喘息。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懸在江水上方,每掙一下,車頭便往下墜半寸。

齊雲冇有去追。

他抬起左手,陰陽二氣從車底穿過,一邊托住前軸,一邊壓住滑向車尾的鐵箱。胸前尚未愈合的傷處隨之裂開,血很快浸透裡麵的衣襟。

後車的司機趴在橋板上,剛要爬起來,齊雲的聲音傳了過去:“熄火,拔鑰匙。讓車上的人全趴下。”

那人不敢回頭,摸索著照做。引擎聲停下以後,橋上隻剩木頭斷裂的細響,每一聲都從眾人腳底鑽上來。

前車又向下滑了一寸。

齊雲身後的維修便道亮起車燈。調度車撞開一片半人高的蒿草衝上北橋頭,車身還冇有停穩,四名工人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。

年長工人看清橋上情形,先把工具袋扔到地上:“車頭出橋,貨往東墜。絞盤停在石墩後麵,彆壓橋板!”

開車的男人一腳刹住調度車,腹側的油布已經被血浸透。他冇有下去解釋,掛上倒擋,把車尾一點點送向橋頭那座廢棄石墩。

另外兩人拖出鋼索。

絞盤棘輪被黑油粘得發澀,第一下隻轉了半齒。年長工人把扳手插進齒間,肩膀壓上去,鐵輪終於發出一聲尖響。

“能轉。”他說,“先拴前軸。”

腹側受傷的男人接過索頭,朝懸著的貨車走去。橋麵正在向東傾斜,他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實木板,走到斷欄附近時,鞋底已經沾滿從傷口滴下來的血。

齊雲看了他一眼:“你撐不住。”

“我走過這座橋。”男人把鋼索搭上肩,“下麵哪根木頭還能踩,我比他們清楚。”

他說完便趴了下去,從貨車左後輪旁鑽向車底。鋼索擦著斷木拖過,留下一串細碎火星。

橋身忽然一沉。

壓在後車左輪下的主梁裂開一道長縫,縫隙從橋中直奔北端。齊雲托住前車和鐵箱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墜,腳下兩色光華也跟著暗了半分。

四名工人都聽見了那聲裂響。

年長工人回頭看齊雲,剛要開口,一縷青白劍光已從齊雲空蕩的右袖中垂落。劍光落地化作一柄長劍,劍尖釘入尚且完整的主梁,數十道細密劍氣沿木紋散開,把將要崩開的橋身強行縫在一起。

劍身隻亮了十寸。

齊雲道:“劍光熄滅以前,把車拖回來。”

年長工人再不多問,轉身吼道:“掛索!”

車底傳來一聲回應。男人把鋼索繞過前軸,用卡扣鎖死,隨後抓住斷欄往回爬。

另外兩人開始搖動絞盤。

鋼索驟然繃直,調度車後輪向前拖了半尺,又被石墩擋住。懸在橋外的車頭隨之抬起少許,車廂卻向東歪得更厲害,裡麵那排鐵箱壓著側板發出讓人心驚的呻吟。

“停!”車底的男人忽然大喊。

絞盤聲頓住。

他撐著車門站起來,看了一眼鋼索的角度:“前軸受力太靠右,再拖,車能回來,箱子會先翻下去。”

年長工人罵了一聲:“索已經吃緊,誰去解?”

男人把手伸向卡扣。

齊雲身後的劍光已經短了一截,劍氣所縫住的木紋正在重新張開。他左手托著整輛車,指間有血沿掌紋往下淌,落到陰陽道域裡便被震成一蓬紅霧。

“我去。”男人說。

他踩住前車後輪,翻上傾斜的車架。貨箱的重量全壓在東側,車架上每一塊鐵皮都在顫,他伏著身子爬到車廂尾部,把舊卡扣一寸寸從前軸上退下來。

鋼索猛地回彈。

他的兩隻手被鐵絲刮開,皮肉翻卷,整個人也被帶得撞上車架。橋下江聲湧上來,幾乎蓋住年長工人的呼喊。

男人用肘彎卡住橫梁,重新抓回索頭。他把鋼索繞過車架左側,又從最下方的承重梁穿出,鎖扣時手上全是血,連著按了三次才扣進齒槽。

“再來!”

絞盤重新轉動。

這一次,鋼索先把傾斜的車廂往西側扯正。齊雲手掌微抬,陰陽二氣托著車頭向上,三股力同時落在前車上,懸空的右輪終於碰到斷裂的橋沿。

駕駛室裡的司機發出一聲慘叫。

變形的車門又往裡擠了一層,方向盤壓住他的胸口。齊雲身形一閃,落到傾斜的駕駛室外,左手五指並攏,從門鎖旁橫切而下。

鐵門無聲裂開。

他抓住司機後領,把人從座椅和方向盤之間提了出來。司機右腿已經變形,落地時險些掙紮,齊雲隻說了兩個字:“彆動。”

司機仰躺在橋板上,大口喘氣。齊雲把他推向北端,重新回身按住車頭。

絞盤突然空轉。

那隻磨損嚴重的棘爪從齒間彈開,鐵輪倒旋,鋼索立即往江中放出。搖絞盤的兩個人被把手撞翻,前車剛抬起的右輪又滑向橋外。

年長工人撲到工具袋旁,抓出那根從碼頭帶來的備用鐵銷。他將鐵銷橫插進棘輪孔,掄起扳手重重砸下。

第一下,鐵銷進去一半。

第二下,倒旋的絞盤撞上鐵銷,震得他虎口開裂。年長工人兩手一起抱住扳手,又砸了一次,鐵銷終於貫穿輪心,死死卡進底座。

“搖!”

三個人同時壓上把手。

絞盤一齒一齒向前咬,鋼索上的血被拉成長線。車架上的男人抱住承重梁,雙腿懸在橋外,每次鋼索收緊,他都跟著往上挪動半尺。

齊雲袖下的劍光已經隻剩三寸。

主梁裂縫越過劍鋒,北端橋板一塊一塊翹起。陰陽二色在齊雲腳下收攏,全數壓入貨車底部,原本懸在江麵上的車頭終於越過斷欄,重重撞回橋麵。

劍光熄滅。

舊橋向下一沉,又被繃緊的鋼索和北端石墩共同拽住。前車四隻車輪全回到橋板上,車廂裡的鐵箱撞成一團,卻冇有一隻掉進江裡。

車架上的男人被人拉下來,坐在地上抬不起雙手。年長工人喘了幾口氣,先去摸鐵箱封條,確認封條仍在,才一屁股坐到工具袋上。

橋南端傳來腳步聲。

幾名押車人已經被後車司機喊了回來,橫七豎八趴在路邊。運輸管事也在其中,他換上司機的舊褂子,臉上的泥一直到耳根,正低著頭往人群後麵縮。

腹側受傷的男人看過去:“左手伸出來。”

無人回應。

他走到那件舊褂子前,一把扯住對方袖口。運輸管事的左手被拽出來,虎口處橫著一道發白的燒傷,食指也隻能彎到一半。

“去年倉門起火,你就是用這隻手把我推出去頂罪。”男人道,“臉能抹,手換不了。

運輸管事轉身便跑。

他才邁出兩步,一縷劍氣貼著腳邊釘入橋板。木屑飛起,割破了他的褲腳,他兩腿一軟,當場跪了下去。

齊雲冇有再看他,隻讓人把司機抬上調度車。電台也在這時接連響起,東線兩輛、北線兩輛已經全部停穩,六輛貨車與所有危險貨箱一件不少。

天亮時,六輛車停進五城聯合設立的扣押場。

封條、箱號、調度單和倉庫賬冊一一對應,知情押車人被單獨看管。受脅迫的司機和裝卸工坐在另一邊接受問詢,有人捧著熱水,手還在發抖。

四名失蹤工人先被送去治傷。

腹側受傷的男人包紮完雙手,把自己知道的舊路、接頭地點和分錢方式全部寫了下來。他在老江橋上救下車與人,這件事被記進證詞;他收錢畫路、隱瞞西線,同樣被逐項記下,等傷勢穩定後公開審理。

宋婉回來得比雷雲升早。

她腰間重新纏了繃帶,三枚流火鈴隻剩暗紅。雷雲升隨後走進扣押場,右掌包得厚實,手背仍有細小雷光不時竄出。

兩個人把各自路線的人員名單與處置記錄放到齊雲麵前。

齊雲看完,冇有替他們改動。他取來兩枚原本隻供臨時調度的路線牌,一枚交給宋婉,一枚交給雷雲升,牌後附著下一輪巡查可以自行調動的人手名冊。

宋婉捏住那枚路線牌,看了一會兒才收入袖中。雷雲升把自己的那枚翻過來,先確認上麵刻著的轄區,隨後與她對視了一眼。

扣押場外傳來貨車低沉的轟鳴。

老江橋斷掉的欄杆還冇有補齊,附近工人先換了三層厚木板,又在橋底加上兩道鋼梁。一輛運送石料的普通貨車在晨霧裡緩緩過橋,車輪壓過新板,聲音沉穩地傳到江對岸。

齊雲當天返回青城。

他把那張畫著三條逃亡路線的地圖折好,收入案下木匣。桌麵重新空出來以後,他取出巨樹與祖師留下的兩處坐標,並排放在燈下。

窗外還有車輛進城,發動機聲隔著晨風傳來,漸漸遠去。

齊雲提筆,在兩處坐標之間寫下一個日期。

七日後,啟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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