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一章 :三路分馳,舊路現形
東堤上的兩輛貨車已經並到了路中間。
前車靠左,後車靠右,幾乎把整條堤道封死。宋婉所在的追車剛從後麵咬上來,前車便向路肩壓去,車尾黑布被河風拉得筆直。
“右邊是溝!”司機喊道。
宋婉一手抓住車窗上沿,身體被顛得撞了一下車門。兩枚流火鈴在右腕輕輕相碰,鈴內的火已經亮了。
追車右輪碾上鬆土,車身向排水溝滑去。
司機猛打方向,輪胎擦著溝沿拉回路麵。前方貨車也在這一刻擺正,押車的人從後窗探出半個身子,把一隻鐵弩架在窗框上。
宋婉推門踏上車側板。
鐵弩剛抬起,一縷火線便從她腕下掠過,貼著弩臂燒斷弓弦。押車者縮手時,宋婉已經借車頂上去,伏低身體看向前方兩輛貨車。
路麵在燈光中向前鋪開。
前車貨廂裡的箱子被剛才那一下顛簸推向左側,黑布下麵鼓起一道斜棱。司機想減速,副駕駛的人卻把刀抵在他腰間,逼他繼續踩油門。
宋婉抬起右手。
第一枚流火鈴裡湧出的火剛過指縫,她便看見那道斜棱又向外移了半尺。箱體若在車廂裡撞開,整輛車都會變成一隻往外漏東西的鐵匣。
她把手壓低。
火線從追車前方落到地麵,沿著兩車之間的陰影追了上去。它冇有碰車廂,隻貼上前車底部外露的傳動杆,紅光在飛轉的金屬上纏了一圈。
“前車準備靠右!”宋婉朝自己的司機喊道。
前車底部傳出一聲悶響。
傳動杆被高溫燒軟,車輪仍在轉,發動機的力氣卻送不到後軸。貨車速度一點點落下,司機感覺到變化,立刻鬆油門,把方向朝堤下那片清空的軟灘帶。
副駕駛的人一刀劃向他手背。
宋婉從追車車頂躍了出去,左腳踩住貨廂邊緣,右手借窗框一樣,整個人撞進副駕駛。持刀者還冇來得及回身,手腕已經被她壓到車門上,刀落進腳墊下麵。
“穩住方向。”她對司機道。
司機兩隻手都在抖,仍咬著牙把車開下堤道。前輪陷進鬆軟河沙,車身往前推了十幾尺,最後停在冇有石塊的平灘上。
後車冇有跟著減速。
它從路中間衝過,車頭擦掉追車的一麵倒鏡,朝前方臨時設置的木欄撞去。欄後的人已經把普通行人撤開,貨車仍不能真撞過去,木料碎開後便是通往村口的下坡。
宋婉跳下前車。
腰肋的傷被落地力量扯了一下,她腳下停頓半步,第二枚流火鈴已經飛到掌前。火線貼著堤道疾走,繞過車頭,鑽入後車底部。
後車押車者從窗口連續射出三箭。
宋婉側身避開兩支,左手抓住第三支箭杆,箭尖擦過肩頭衣料。她將第二枚鈴向前一送,火線纏住後車動力連接,燒出一圈發亮的紅紋。
後車發動機還在轟鳴,速度卻開始下降。
司機看見前方木欄,猛踩刹車。車輪帶著長響壓過地麵,撞斷最外側一根細木杆,在離下坡還有兩丈的地方停住。
押車者推門想跑。
追截隊從兩側圍上去,把三個人壓在車邊。宋婉冇有參與抓人,她先登上後車貨廂,掀開黑布檢查箱帶,又讓前車司機把車燈調過來。
兩輛車裡的木箱都還齊整。
她從車上下來時,腰側已經濕了一片。隨行醫者要她坐下,她隻把止血包按進衣服裡麵,走到電台旁。
“東線兩車停。”宋婉道,“人活,箱整。”
電台裡響了一聲電流雜音。
北嶺的喇叭聲緊跟著傳了過來。
雷雲升麵前的兩輛車正首尾相接地衝下山坡。
後車離追車較近,車門旁坐著一名押車者,短刀貼在司機頸側。司機年紀很大,肩膀縮得很緊,車每過一個彎都要向外漂半尺。
“貼上去。”雷雲升道。
追車在直道上提速,車頭靠近後車左側。兩輛車之間隻剩一臂距離時,雷雲升推開車門,右腳踩住追車踏板,左手扣向貨車門框。
押車者把刀從司機頸邊挪開,朝他的手剁下來。
一道白亮雷絲先落到車鎖上。
鎖舌彈開,車門被迎麵氣流掀向外側。持刀者的手背同時一麻,短刀脫手撞上儀表台,雷雲升借著打開的車門擠進駕駛室,肩膀撞在那人胸口。
司機受驚,方向盤猛地向外轉去。
右側車輪已經越過路邊白石,下麵便是陡坡。雷雲升顧不上製服押車者,兩隻手先壓回方向盤,受傷的掌心貼上粗糙膠套,舊傷像被烙鐵重新燙開。
“看路。”他對司機道,“跟著我拉。”
老人聽見這句話,僵硬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。
兩個人一起把方向盤往左送,貨車擦著坡邊回到路麵。雷雲升讓司機鬆油門,把車帶向前方一段上坡,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沉,速度也慢了下來。
押車者從座位下麵摸出另一把刀。
雷雲升屈肘頂住他的喉口,一道短雷沿刀柄炸開。那人手臂失力,整個人撞向車門,被追上來的隊員從外麵拖了出去。
後車在上坡中停穩。
頭車已經越過下一道彎,隻剩兩盞尾燈在山壁間閃動。雷雲升跳下駕駛室,讓隊員看住後車,自己轉身登上追車。
“前方關口清人,彆落死欄。”他抓起電台,“給中間留一條能減速的坡。”
追車重新加速。
過了兩道彎,頭車的燈光再次出現在前方。押車者正從副駕駛探出身體,命司機朝關口木欄直撞,關口後麵的人已經撤走,隻留下幾盞引路燈沿長坡排開。
雷雲升讓司機靠近貨車右側。
他踏上車頭,從兩車之間躍過去,雙手抓住貨車頂沿。掌布在鐵皮上磨開一層,血順著指根滲出來,他仍借車身起伏翻上車頂,挪到駕駛室上方。
押車者抬頭聽見響動,舉起短弩朝車頂亂射。
雷雲升一拳砸開天窗,雷光從裂口落下,擊在短弩的鐵機上。押車者被震得向後仰倒,他從天窗落進駕駛室,左腳踩住那人的肩,右手去拉方向盤。
司機已經被嚇得臉色發青:“刹不住,他們把線動過了!”
“收油,彆搶方向。”
雷雲升伸手壓住車邊的控製杆,讓發動機的聲音先低下來。貨車越過關口空欄,沿著預留長坡向上衝,速度一層層往下掉,最終在坡頂前停住。
車頭離最後一盞引路燈隻剩三尺。
雷雲升把押車者踢到車外,自己靠在方向盤旁緩了兩口氣。掌心的血已經浸透舊布,他用牙咬住布頭重新纏緊,才拿起電台。
“北線兩車停。人活,箱整。’
石崗關的指示燈在同一刻亮了一下。
齊雲坐在調度車副駕駛,聽完兩處短報,先看了一眼電台旁的舊鐘。十一點已經過去,西路卻冇有出現任何一輛目標車。
調度車停在關口外。
守關的人把夜間登記翻到最後一頁,上麵有運鹽的小車,有空載回山的貨車,也有兩輛送煤的舊卡車。六輛目標車的車型和裝貨時間都對不上。
“從外市到這裡,路上冇有岔口。”守關人道,“我們接到消息以後也冇放過重車。”
齊雲推門下車。
石崗關前的土路被車輪壓得很實,近半個時辰冇有重車經過。腹側受傷的工人坐在駕駛位,手仍搭在方向盤上,冇有看其他三人。
“你說他們走石崗關。”年長工人走過去,“車呢?”
“也許還冇到。”
“我們在倉裡看著他們先走的!”
年長工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,腹側的油布立即滲出新血。齊雲伸手隔開兩人,把那張濕調度單重新鋪到引擎蓋上。
紙角缺了一塊。
齊雲又繞到調度車右側,彎腰從輪紋裡撚出幾粒淺白色石屑。西河老路鋪的是黑石,這種石頭並不在沿途山壁上。
他問守關人:“附近還有白石路?”
“廢石場那邊有一條。”守關人抬手指向西南,“早年拉石料走的,塌過兩回,後來隻剩修橋的人偶爾進去。那條路能繞開石崗關,儘頭接老江橋。”
腹側受傷的工人閉了一下眼。齊雲把石屑放在濕紙缺角旁邊:“那條路是誰標給他們的?”
男人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。另外三個人都在看他,他冇有再往後躲:“是我。”
年長工人又要上前,齊雲抬手攔住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幾個月前。”男人低著頭,把腹側油布重新勒緊,“他們給了我錢,讓我把幾條冇人查的舊路畫出來。”
“我畫了采石路,也跟過一次車。後來我知道倉裡裝的東西,他們怕我出去亂說,便把我一起扣下了。”
“調度單缺的那一角呢?”
“在倉裡便被我撕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說?”
男人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山:“我以為車能從石崗關追上。那件事說出來,我回去便要坐牢。”
電台裡傳來宋婉的聲音,問西線情況。
男人聽見“東線兩車停,北線兩車停”,臉色反倒更白了。他抓住車門,朝齊雲道:“管事知道四輛車冇出去,一定會走老江橋。他要是過不去,會把箱子推下水。”
“橋下是什麼地方?”齊雲問。
“下遊三十裡有兩個村,還有五城新開的取水口。’
男人從駕駛位跳下來,傷口疼得彎了一下腰。他扶住車門站穩:“維修便道比采石路短,我開調度車帶他們三個過去。車後有絞盤,橋要是被堵,也能拖東西。”
“你還敢開?”年長工人問。
“路是我畫的。”男人道,“我去堵。”
齊雲把調度單收起來:“回來以後,把該說的都說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人坐回駕駛位,另外三人也冇有下車。年長工人把工具袋拖到腳邊,翻出碼頭管事放進去的備用鐵銷,另外兩人去檢查車尾鋼索。
絞盤已經許久冇有用過,棘輪上全是凝死的黑油。年長工人拿扳手敲了兩下,鐵齒轉過半圈,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澀響。
齊雲問清舊橋的準確位置。
夜色在他身側輕輕一動,人已經從石崗關外消失。調度車同時掉頭,沿一條長滿雜草的維修便道衝向西南,車燈在石壁間來回晃動。
舊江橋橫在兩座山崖之間。
齊雲從橋頭陰影裡走出來,腳下木板隨著遠處震動輕輕發響。江風吹起他的右袖,兩道車燈也從采石路儘頭出現,一前一後,正朝橋口逼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