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章 :失蹤者歸,六車出城
斷下來的鐵鏈已經從水裡拖上來一半。
幾名碼頭工人踩著濕石階往後退,鏈環擦過石麵,帶起一串水聲。旁邊的貨包還在往板車上裝,藥香、糧塵和河裡的潮氣混在一起,卸貨號子一聲接著一聲。
齊雲站在湯攤前,碗裡的熱氣還未散儘。
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喇叭聲。
聲音壓得很長,穿過外市門口後也冇有停。路邊的人剛轉過頭,一輛車頭撞癟的舊貨車已經衝破薄暮,歪歪斜斜地撞向碼頭。
車前的左燈碎了,隻剩右燈還亮著。駕駛室裡的人死死抱住方向盤,車輪碾過兩隻空木箱,朝著卸貨的人群直衝過來。
“讓開!”
碼頭管事一腳踢翻身邊的木凳,抓住兩個扛貨的人往旁邊撲。靠近水邊的工人也丟下鐵鏈,濕漉漉的鏈條重新滑下兩級石階。
齊雲把碗放回台。
陰陽道域貼著地麵掠了出去,剛好托住舊貨車的左前輪。車頭被一股橫力推開數尺,擦著人群衝過,撞倒一排空貨架,最後紮進堆放麻袋的軟垛裡。
麻繩斷了幾根,白色糧粉從袋口噴出來。發動機仍在嘶吼,後輪陷進散開的糧袋中,空轉幾圈後才熄了火。
齊雲已經走到車前。
駕駛室的門從裡麵撞開,一個滿臉血汙的男人半滾半爬地跌下來。他身上的灰布短褂被撕掉了半邊,腹側纏著一條油布,血已經從油布下沿滴到了鞋麵。
後排車門也被人推開。
三個人接連下來,其中一人腳剛沾地便跪了下去,扶著車輪大口乾嘔。碼頭管事看清他們的臉,朝後麵吼了一聲:“是那四個失蹤的清理工,叫醫者來!”
車尾忽然傳來一聲脆響。
跪在地上的工人抬起頭,顧不上喘氣,手腳並用地撲向後車廂。拖在車尾的鋼索已經鬆開半圈,正隨著車身晃動往地上滑,他把整個人壓上去,才冇讓鐵鉤砸中旁邊趕來的工人。
“彆碰車廂。”駕駛室裡下來的男人按住腹側,聲音發啞,“裡麵還有一隻箱子,封條裂了。”
齊雲抬手讓周圍的人停下。
醫者提著藥箱趕到,先把受傷最重的兩人扶到空木板上。剩下兩人冇有坐,其中年紀較大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一團濕紙,走到齊雲麵前。
“齊先生。”他把紙攤開,手指還在發抖,“還有六輛車,今夜要出山。”
碼頭的號子仍在響。
近處的人卻都轉過身來,看向那張被汗水和血浸軟的紙。紙上畫著幾道粗線,邊角撕掉了一塊,六個墨圈分成三排,其中兩處已經被水泡得模糊。
齊雲問:“什麼時候走的?”
“比我們早半個多時辰。”
年長工人指向撞進麻袋堆的舊車:“他們得知外市開了,準備把兩個轉運倉一夜搬空。我們四個被扣在倉裡做搬運,換車的時候搶了這輛調度車,撞開後門才跑出來。”
四個人失蹤以後,被分開關在轉運倉的兩間小屋裡。那些人不敢讓自己的手直接碰骨料,開箱、換泥封、收緊箱帶,全逼著他們去做,做慢一步使用鐵棍敲在腿後。
開市消息送到倉裡時,守倉的人先亂了。
有人燒賬,有人往六輛大車上換舊貨牌,原本看著四人的司機也被叫去抬箱。腹側受傷的男人趁機擰開窗鐵,用拆下來的半根插銷打倒門外守衛,又從牆釘上取了調度車鑰匙。
“這車平日拖壞車,也給大車換繩。”年長工人道,“後麵有索,有鉤,油料隻剩半箱。我們撞門時挨了兩下,出了倉便一直冇敢停。”
齊雲看向貨車右側。
車門上留著一條新鮮凹口,刮開的鐵皮向外翻卷,裡麵夾著幾片黑色木屑。後車廂一隻固定箱架也歪了,四個工人逃出來以後仍用鋼索將重新勒緊,難怪車尾的絞盤還冇有收到底。
“車上裝的什麼?”
工人看了一眼後車廂,喉結滾動幾下:“活骨料、釘胚,還有冇來得及送去安骨所的半成品。六輛大車裝滿了,這輛車隻剩一個樣箱。”
齊雲走到車尾。
兩扇鐵門被一根麻繩勒住,門縫裡露出半截發黑的木箱。箱角裂開一條細縫,裡麵冇有血流出來,封縫的灰泥卻在緩慢鼓動,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一下下頂著。
醫者正給另一名工人清洗手臂。
那人的小臂上有一片灰白斑塊,邊緣已經浮起細小血泡。他咬著布卷,等藥粉蓋住傷處後才鬆開牙關。
“搬箱的時候裂過一個。”他說,“裡麵的東西沾到活人便往肉裡鑽,落進水溝以後,溝邊的老鼠全死了。大車翻一輛,沿路的人和水都要遭殃。”
他說話時一直把受傷的手臂托在胸前。
藥粉落到灰白斑塊上,皮下便有幾處細小凸起朝傷口邊緣遊走。醫者用浸過藥的厚布把整條小臂裹住,又在肘上紮緊一圈,那些凸起才慢慢停下。
碼頭邊有人把剛拖上來的斷鏈往遠處移了幾步。
幾名準備上前幫忙的工人也退開車廂,空出一圈地方。冇有人再問箱裡究竟裝了多少,眼前這條手臂已經夠他們知道該怎麼做。
齊雲冇有再讓人開箱。
他把濕紙移到一隻倒扣的木箱上,用左手壓平。紙上六個墨圈旁邊各有一道短線,線條長短不同,墨圈下方還標著裝車先後。
“兩輛一組?”
“對。”年長工人點頭,“前車帶路,後車壓貨。東堤、北嶺、西河,各走一組。”
一名外市守衛快步走來:“三條路一起封,來得及。”
齊雲抬頭看向陸門。
玄都的卡車仍在入市,後麵還跟著幾輛運菜、運煤的小車。水口另一邊也有剛卸完貨的車夫往外走,今日重新打開的路已經有了往來。
“目標車已經過了內關。”齊雲道,“現在封路,隻會把普通車輛堵在裡麵。他們換掉車牌和貨單,照樣能混出去。”
守衛問:“那就逐車查。”
“午夜以前,三處外關都有換班和過夜車隊。”年長工人道,“他們到了外關便會拆開走,箱子也會分裝。過了今夜,再找便要一車一車翻。”
“他們有舊貨單。”另一個工人補了一句,“頭車裝煤餅和舊鐵件,骨箱都在夾層裡。外關若隻看車鬥,查不出來。”
守衛把原本準備傳下去的封路命令收了回來。
今日入市的車輛仍在陸門外排隊,其中有兩輛車已經卸空,正等著連夜返回山外。全麵封路會把這些車和目標一起壓在三條長路上,運輸者隻需棄車混進人群,留下的箱子反倒無人照管。
齊雲看了一眼天色。
太陽已經落到城牆後麵,碼頭上的影子正被燈火接過去。離午夜隻剩三個多時辰。
他把紙轉了半圈:“每一組走哪一條支路?”
年長工人指了東堤,又指向北嶺。說到西河時,旁邊那個一直捂著腹側的男人忽然伸手,壓住了濕紙缺掉的一角。
“西河隻有一條老路。”他說,“兩輛車會從石崗關出去。”
齊雲看向他的手。
那隻手沾滿機油,食指與中指之間磨著很厚的繭。他按紙的力氣有些大,缺角旁的幾道墨線都被壓進了木箱縫裡。
“你開過這輛調度車?”齊雲問。
“開過幾回。”
“西路也是你帶的?”
男人把手收回來:“我隻跟過一次,天黑,看不清。”
他說得很快。
齊雲冇有繼續追問。他把紙上的三條路分彆劃開,讓守衛去取地圖和車載電台,自己走到那名男人身邊,低頭看了一眼他腹側的油布。
“傷口有多深?”齊雲問。
“冇進腸子,還能開車。”男人按住油布,齊雲讓醫者先替他重新包紮,又轉向其他三人,“每組有幾個押車的?”
“兩三個。”年長工人道。
齊雲又問:“司機呢?”
“有他們自己的人,也有臨時從車行找的。”另一個工人道,“臨時司機不知道箱裡裝的什麼,車門旁邊有人看著,想停也停不了。”
齊雲點了點頭。
“車要停,人要活,箱子不能破。”
他把這三句話說完,外市的人已經把地圖送來。東堤公路沿河修得平直,路旁多是軟灘;北嶺彎道多,過了兩個山口以後才有長坡;西河路臨近江岸,石崗關外接著一座舊橋。
齊雲用手指在三條路上各點了一下:“通知宋婉去東堤。”
“雷雲升走北嶺。”
“西河我去。”
這三條路分出去以後,任何一處出了問題,另外兩處都很難回頭支援。
齊雲把地圖壓在車蓋上,左手食指先從東堤劃到河灘,又從北嶺的長坡落到第二道彎口。宋婉適合在直路上把火收成一線,雷雲升能夠貼近駕駛室處理押車者,西河的信息缺口最大,也最靠近水道,必須由他自己去。
守衛接過地圖,跑向電台車。碼頭上的工人也開始騰路,剛剛入市的兩輛空卡車被調了出來,司機拔掉車鬥裡的木楔,把油料和繩索重新檢查一遍。
宋婉先從外市北門趕到。
她還穿著查倉時的短衣,腰肋纏著一圈新布,右腕隻剩兩枚流火鈴。她走到地圖前,聽齊雲說完東堤位置,伸手量了一下河灘與公路的距離。
“東線給我。”
齊雲問:“傷口呢?”
“趕路不礙事,放火時會疼。”宋婉把兩枚鈴分開係緊,“路直,貨車一旦失了動力,可以往軟灘上引。燒車底,不碰車廂。”
雷雲升從另一處倉點趕來時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他兩隻手掌都纏著舊布,右手虎口外又加了一層。看完北嶺地圖,他問清兩輛車的間距和司機位置,拿走一部車載電台。
“北嶺彎多,整車打停容易翻。”他說,“我先上後車,奪下車以後再追頭車。”
齊雲把濕紙折起,遞給他看了一眼:“押車的人會逼司機撞路障。”
“我先處理駕駛室。”
雷雲升說完便去看北線追車的輪胎和油料。他冇有讓人多裝兵器,隻把車鬥裡會滾動的鐵件全卸下來,又叫隨行的人帶上兩卷粗布和止血包。
宋婉已經蹲在東線車旁檢查踏板。
她試著抬了兩次右臂,確認流火鈴不會碰到車門,才把外衣下擺紮進腰帶。腰肋的傷在這個動作中緊了一下,她用手掌壓住片刻,站起來時臉色冇有變化。
兩人各自選了隨行人手,冇有多說。宋婉走向東線車輛時,醫者追上來,把一包止血藥塞進她衣襟;雷雲升重新勒緊掌布,坐進北線頭車。
西線仍用四名工人搶回來的調度車。
車尾鋼索已經收回大半,鐵鉤掛在絞盤旁邊。腹側受傷的男人拒絕換人,重新坐上駕駛位,另外三名工人擠進後排和車廂前端。
齊雲拉開副駕駛的門。
男人把鑰匙擰進鎖孔,忽然道:“齊先生,回來以後,我有些事要交代。”
“先把車追回來。”齊雲坐進去,“其他的回來再說。”
三輛追車在外市岔路前停成一排。
電台裡依次傳來東堤、北嶺和石崗關的路況。齊雲隻定下三項回報:停了幾輛,有冇有人傷,貨箱是否完整。
“報完結果便讓電台空著。”他說,“哪一路需要人,直接說位置。”
三邊各回了一聲。
碼頭管事站在岔路旁,把最後一桶油遞上西線調度車。他認出車尾那套絞盤,伸手試了試棘輪,發現其中一齒已經磨圓,又找來一根備用鐵銷塞進工具袋裡。
“這東西受重便會漏齒。”他對車後的工人道,“真用上了,先插銷,再搖。’
工人把工具袋壓在腳邊,點了點頭。
宋婉的車先轉向東堤。
雷雲升緊隨其後,駛向北嶺。西線調度車最後發動,車尾鐵鉤在土路上拖過半尺,發出一聲刮響,很快被後麵的工人提了起來。
五城的燈火退到身後。
前方的黑暗裡,六道紅色尾燈隔著很遠的山路分成三組。電台旁的舊鐘走過九點,秒針冇有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