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八十九章:十息開泊,萬貨入市
三艘滿載貨船還在橫移。
船腹吃住水流,木板從艙底傳出一陣陣悶響。最外側的船頭已經逼近石岸,另一艘卻被鐵鏈拖向河心,船幫之間隻剩下不到一丈水麵。
妖庭貨船停在水口之外。
船工用長篙抵住河底,仍被回水推得緩緩後退。陸門那邊的卡車也熄了火,車輪壓在土路上,後麵漸漸排起幾輛等著進市的小車。
齊雲站在泊位邊。
河風把右袖貼在身側,他先看三艘船的吃水,再看鐵鏈入水的角度。兩岸石樁承著不同方向的力量,樁根附近的泥已經裂開細縫。
碼頭管事蹲在水邊,手掌貼著主鏈摸了一段。
“這條鏈一鬆,中央船先向下遊走。”他指向另外兩艘船,“左船會撞岸,右船會被它拖過去。滿艙都是貨,船一側翻,河裡的人也跑不掉。”
“能用纜繩接住麼?”齊雲問。
“能接,來不及換力。”
管事起身,用手比過三處船頭:“主鏈吃著三艘船的勁。新纜要一根根收緊,舊鏈卻得同時鬆。中間差上一口氣,船身便要碰。”
齊雲順著他所指的位置看過去。
三家商號的船工已經退到甲板後方。他們守著貨艙,手邊放著長篙和水桶,冇有去碰絞盤。
泊位邊的日影緩緩越過石刻界線。
正午到了。
外市守衛取出泊約副本,當著雙方的麵展平:“臨時約到期。六處正自此歸還東城外市。’
他說完便看向羅問渠。
羅問渠把自己的契紙折好,收入袖中:“三家商號交還泊位。”
“讓船工解鏈。”齊雲道。
“他們已經離開絞盤。”
“船還在水口。”
“五城可以收泊,也可以割鏈。”羅問渠道,“船、貨和船上人的性命仍歸三家商號照管。誰動的鏈,誰擔後果。”
一名守衛向前踏出,伸手便要拿人。
齊雲抬起左手:“先開水口。”
守衛停在原地。
羅問渠冇有逃,也冇有再碰泊位契紙。他站在自家跳板前,把三艘船和船上的貨一同留給了五城,卻把最難的一步也留在了這裡。
齊雲轉向碼頭管事:“備用纜有多少?”
“三根粗纜,拋鉤也有。東岸兩座絞盤能用,西岸還得推一座過來。”
“推過來。”
管事扯下肩上的汗巾,朝絞盤旁的人揮了一下:“都動!先把西邊木輪過來!”
等在碼頭上的工人散向兩岸。
四個人撬起絞盤底座,另外幾人把圓木塞進下麵。木輪壓著圓木向前滾,舊油從軸縫裡擠出來,滴在石板上。
備用纜被拖到水邊。
繩子浸過多年河水,粗得一隻手握不找。兩名工人把拋鉤係在纜頭,後退幾步,借著奔跑的力量一齊甩向最外側的船。
鐵鉤劃過水麵,撞上船舷。
第一回滑了下來。
船身被水流推開半尺,鉤子落進河裡。站在岸邊的人立即收繩,手掌被濕麻磨出一片紅,第二回拋鉤終於越過船幫,卡進前甲板的鐵環。
商號護隊有人伸腳想把鉤子踢開。
羅問渠抬了抬手:“讓他們接。”
那人收回腳,退到貨艙門前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纜繩相繼上船。外市守衛從公共引橋登上甲板,隻碰船頭鐵環,不進私艙,也不去動蓋貨的油布。
纜頭傳回岸上,被工人繞進三座絞盤。
有人把粗繩在手臂上纏了一圈,腳掌抵住木梁;有人俯身檢查繩毛,從磨白的地方重新加了一層皮墊。碼頭管事逐根拉過,確認三艘船都有了第二道牽引,才朝齊雲點頭。
青漣回到自己的貨船上。
她讓船工撤下半麵窄帆,所有長篙同時向後撐,把水口外的一段河麵完全讓出。妖庭貨船倒退時,船頭藥箱輕輕晃動,守貨的人立刻用身體抵住。
祁無晝也走向陸門。
他讓玄都車隊全部熄火,頭車向後退開兩丈,給市場裡麵留出轉車和卸貨的位置。司機拔下車鑰匙,隔著塵土朝碼頭方向等候。
張靜虛站到齊雲左後方:“道域一開,在場的人都會知道你能撐多久。”
“他們早晚會知道。”齊雲仍在看主鏈承力的位置。
“傷口若裂,立刻收手。”張靜虛把藥箱放到腳邊。
齊雲解下腰間的一柄劍,交給張靜虛。兩人的手在劍鞘上碰了一下,很快各自鬆開。
那是青城山庫房裡的舊鐵劍,劍鋒隻磨開了七分,劍脊還留著前日受學後的一點淺白。張靜虛接劍時掂了掂,冇有再勸。
齊雲自己的長劍仍握在左手。
“聽清三步。”他對碼頭管事道,“我穩住主鏈。”
“兩條側鏈斷開,你們各收一船。三根新纜吃住力量以後,再動中央船。
管事朝兩岸喊了一遍。
“先穩主鏈!側鏈一斷便收外船!新纜吃力,中央船再動!”
三座絞盤旁各有人重複口令。
東岸絞盤後站著早上補鞋的那名工人。他已經把破鞋換到左腳,右腳隻裹一層麻布,踩上木杆時被邊緣硌得縮了一下。
碼頭管事看見了:“換個人。”
“這座輪去年拆過,是我重新合的齒。”工人把腰帶解下來,纏住鞋底與腳背,“彆人聽見響動要低頭看,我知道它哪一齒會咬空。”
管事蹲下檢查麻布結,伸手又勒緊一圈:“咬空便喊,彆拿腳去墊。”
工人扶住木杆,朝身後兩人偏了偏頭。三人重新站穩,誰也冇有再看他的腳。
齊雲問:“需要幾息?”
“十息夠。”碼頭管事把汗巾纏到右手,“我們若接不住,多給十息也冇用。”
河麵上的聲音漸漸少了。
絞盤停止空轉,三根新纜同時繃直。船板仍在低響,鐵環上的水一滴滴落下,每一根繩子後麵都有人用肩膀頂住木梁。
齊雲把左手長劍垂在身側。
陰陽道域從腳下展開。
它隻罩住水口和兩岸泊位,黑白二氣貼著河麵一掠而過。張靜虛手中的舊鐵劍發出一聲輕鳴,從他掌上橫飛出去。
空袖仍貼在齊雲腰側。鐵劍停在右肩外三寸。
山風推劍前行,劍鋒穿過主鏈最粗的一枚鎖環,釘進岸邊石樁。山根鎮重沿劍身落下,原本向河中繃直的鐵鏈猛地一震,拖動三艘船的力量全壓在劍脊上。
石樁表麵崩開一道白痕。舊鐵劍向下彎去,劍尖仍釘在原處。
商號護隊首領按住刀柄。他剛向前半步,羅問渠已經抓住他的手腕:“守貨。”
“主事,那是我們的船。”
“刀拔出來,船也保不住。”
護隊首領看了羅問渠一眼,手掌從刀柄上挪開。他轉身跑向貨艙,命人把容易翻倒的木箱重新綁緊。
齊雲已經踏上水邊石階。
左手長劍斬下。
第一條側鏈貼著水麵斷開,斷口進出的鐵屑落進河裡。失去拉力的左船猛地向下遊擺去,船頭卷起一層白浪。
“收!”
東岸絞盤同時轉動。
六名工人壓住木杆向前推,木齒一格格咬合。備用纜從水裡抬起,先是發軟,繼而細成一條直線,把即將撞岸的船頭硬生生拽回半尺。
一名工人腳下打滑,膝蓋撞上石板。
他冇有鬆手,旁邊的人用背頂住他的肩,兩人一同把木杆送過下一齒。左船貼著石岸轉開,船幫離岸隻剩一掌寬,終究冇有撞上去。
東岸木輪恰在這時漏過一齒。
補鞋工人提前吼了一聲,整個人順著木杆向下蹲,背後的兩人也跟著壓低重心。木杆從他們頭頂彈過半寸,被三雙手重新抱住,輪齒在下一格咬緊。
他右腳的麻布已經滲出血,腳掌仍踩在原來的位置。管事隔著水霧看見,隻朝他舉了一下纏著汗巾的手。
主鏈上的舊鐵劍又彎了一分。
齊雲右肩深處傳來一陣空冷。那塊山中位置承著三船的牽扯,清溪繞過劍脊,將撞回來的力量送進腳下石岸。
岸邊積水向兩側濺開。
齊雲換步轉身,左手長劍貼著第二條側鏈掠過。
鐵環斷裂。
右船向河心滑去,船尾險些掃到中央船。西岸工人早已壓住絞盤,見鐵鏈入水,十幾隻手同時發力,粗繩上的水被擠成白霧。
“再收一齒!”碼頭管事吼道。
木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右船的去勢慢了下來。甲板上的護隊丟開兵刃,三個人抱住長篙,一齊頂向中央船的船幫,兩具船身擦著水流分開。
絞盤再過一齒。
兩艘船終於各自朝泊位轉頭,三根新纜卻仍冇有完全吃住中央船的重量。主鏈把所有餘力壓向舊鐵劍,石樁下方的泥土開始鬆動。
十息已經過了大半。
齊雲胸前舊傷重重跳了一下。
他冇有去看傷口,左手長劍插進腳邊石縫,掌心向碼頭管事一壓:“中央船。”
第三座絞盤起動。
碼頭管事親自抱住最長的木杆,帶著四人向前推。中央船頭的備用纜一點點收緊,主鏈上的力量也從舊鐵劍移向粗麻繩。
舊劍彎曲的劍脊開始回直。
第一根新纜吃住船頭,第二根穩住船尾。第三根繞過外船,把剩餘偏力送向西岸絞盤,三座木輪在同一刻停住倒退。
“接住了!”
碼頭管事這一聲落下,齊雲右肩外的舊鐵劍已經開始模糊。
他抬起左手。
山風回轉,舊劍從主鏈鎖環中拔出。鏈條失去支撐,向水裡墜去,中央船卻被三根新攬牢牢牽著,隻順著水流向前滑了半丈。
正好進入空出的泊位。
齊雲收回陰陽道域。
舊鐵劍從右肩外落下,被他用左手接住。空袖隨河風垂回腰側,裡麵依舊冇有一隻能夠握劍的手。
三艘船分在三個泊位。
冇有一艘碰岸,也冇有一個人落水。
外市守衛抬起綠色信旗。
青所在的貨船重新升帆,船工撐開長篙,載著藥箱和糧袋穿過已經打開的水口。陸門同時搬開路障,玄都車隊再次發動,低沉的機器聲沿街壓來。
第一隻藥箱被抬上碼頭。
箱蓋才開一線,濃重藥香便散了出來。東城醫務司的采買人驗過封口,叫來板車,先把止血藥和退熱藥送往病房。
第二艘船卸下耐存糧和水產。
青漣冇有站在船頭受禮,隻帶著兩名執事走到新劃出的攤位區。幾支普通妖庭商隊把自己的貨牌掛上木柱,牌上寫明來源、重量和今日價格。
玄都的卡車從另一側入市。
糧袋送進公共貨棚,熟皮和窄鐵件直接轉上輔具工坊的板車。車夫卸下貨以後冇有離開,沿著城外空地測了一圈,準備給壞在路上的車留一處能夠下軸的地方。
三家商號的跳板還收著。
羅問渠站在船邊,看著青色藥箱越過碼頭,也看著卡車上的鐵件被工坊接走。賬房抱著舊價牌等在後麵,遲遲冇有開口。
“放跳板。”羅問渠道。
賬房問:“貨還賣?”
“賣”
三艘商船的跳板重新落下。
他們失去了獨占水口的機會,船上的糧藥仍是真貨。價牌被擦去一遍,按照外市的新規重新掛起,剛才已經買過一批藥的采買人又回來補了兩箱。
市場裡的聲音很快密了起來。
絞盤轉動,板車相讓,鐵件落上木案,糧食從船艙一袋袋送進貨棚。早上坐著補鞋的工人全回到水邊,有人扛貨,有人收纜,還有人把斷開的側鏈拖向岸上。
齊雲沿著貨路向市場裡麵走。
藥鋪夥計拆到一半的小紙包還擺在櫃台上。醫務司的板車停下,夥計從新箱裡取出藥散,把今日尚未發的幾份重新補足。
早晨那名婦人仍在鋪外。
夥計解開她手裡的細繩,往藥紙中添了兩勺,又換上一張更厚的外包。婦人低頭掂了掂,抱著孩子從街口離開。
輔具工坊的板車隨後經過。
半卷熟皮壓在車頭,下麵是長短不同的鐵條。趕車人把一段裁到一半的皮扣放在最上麵,路過齊雲時朝他點了下頭,車輪便繼續向城內滾去。
青連在後方收到一張追問私庫的短函。
她掃過兩行,把短函折起收進袖中,轉身去看普通庭商隊的第一筆交易。無晝站在陸門旁,本地幾個車行主事隔著貨棚打量玄都車隊,他也看到了,隻讓司機把擋路的空車再向外挪了一丈。
冇有人來報喜。
大家都有新的賬要算,也有新的位置要守。市場從三條貨路同時進貨,早晨卡在一處水口上的人和物開始向不同方向散開。
齊雲走到一處攤前。
攤主剛從灶上舀出一碗熱湯,照舊伸向客人的右手邊。碗遞到一半,他看見那截固定在腰側的空袖,手腕停了一下,又把碗放到齊雲左邊的木台上。
齊雲用左手端起湯碗。
熱氣從碗沿升起來,混進藥香、糧塵與河邊潮濕的風裡。碼頭那邊,一截被割斷的鐵鏈滑下石階,撲通一聲落進水中。
叫賣聲和卸貨號子正好蓋了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