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八十八章 :兩路來貨,三鏈鎖江
羅問渠讓人割開了一隻糧袋。
麻繩斷開,黃澄澄的穀粒從袋口湧出,落進木鬥裡,發出一陣密集輕響。船上的賬房提來一塊價牌,把昨日的數字擦去,重新寫了一行。
少了兩成。
幾個等在貨棚外的小商戶先圍過去。有人掂了掂錢袋,冇有開口;有人直接問能否賒欠,家裡三間鋪子都在等米下鍋。
問話的人姓許,在外市賣了十幾年雜糧。他從袖中摸出兩張舊欠票,紙邊已經起毛,剛把票按上木案,後麵便有人認出他去年欠過三家商號的錢。
“舊賬還冇清,又來賒新的?”賬房把欠票翻了一遍。
許掌櫃臉上發熱,手卻冇有縮回去:“鋪子裡還有二十幾戶的定糧。今日不開門,明日這條街便少一家鋪子。”
圍觀的人等著羅問渠趕人。
羅問渠問:“舊賬還過幾次?”
賬房翻出另一本賬:“十二次,冇斷過,隻是每次都少。’
“給他三袋。新賬仍按今日價,往後每賣出十斤,先還一斤舊欠。”
許掌櫃愣了一下,趕忙去按手印。羅問渠已經轉向下一個買家,冇有借這件事多說一句。
“舊客三日後結賬。”羅問渠道,“今日裝卸工錢照付,肯上船搬貨的,做完便領。”
絞盤旁的工人互相看了看。
最先動的是東城醫務司的采買人。他帶著兩名夥計走到另一隻藥箱前,拆封驗過氣味,又把一張蓋有醫務司印記的欠票遞給賬房。
賬房收票,藥箱當場下船。
那隻箱子從齊雲身旁抬過,藥香穿過碼頭上的河腥氣。采買人向他拱了一下手,腳下冇有停,帶著人徑直往病房方向趕。
羅問渠站在跳板旁:“傷員要用藥,總不能等一條還冇出倉的船。”
“這批貨賣得便宜。”一名守衛壓低聲音,“要不要先封住貨棚?”
齊雲看著藥箱被抬進街口。
“他們賣自己的貨,買家付自己的錢,誰也不準攔。”
守衛應聲退開。
第二隻糧袋很快上秤。秤杆落平時,圍在商號貨棚前的人又多了幾個,一名碼頭工人也把冷餅塞回懷裡,過去問今日還缺多少搬運人。
羅問渠冇有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他讓賬房繼續記賬,三家商號每賣出一袋便少一分現貨,也少一分利潤。那些貨落進市場,又會把剛貼出的正午告示壓低一分。
這筆錢花得很值。
齊雲冇有催問傳訊紙的去處。他站在水口邊,先讓外市守衛把剩餘位清出來,又派人去檢查陸門到公共貨棚的路。
一艘快船從外河轉進舊河灣。
船頭冇有載貨,隻懸著一盞青色鱗燈。青漣站在燈下,船還冇貼岸便一步落上碼頭,身後兩名王庭執事各自抱著一隻封好的長匣。
“你問得很急。”她道。
“正午前能到多少?”
青漣打開長匣。
裡麵放著外河轉運點的貨冊,藥材、水產和耐存糧分彆壓著不同顏色的細繩。最上麵幾頁已經折過,顯然她在來路上便核過一遍。
“先到兩船藥糧,水產隨後。”青漣把折過的幾頁攤開,“貨在外河,船工也在。開倉以後便能來,趕得上正午。”
長匣右側還壓著一頁冬儲賬。齊雲隻掃了一眼,便看到上麵幾處被朱筆圈出的缺口;外河轉運點開出去的每一箱藥,入冬以前都得從彆處補回。
“兩船全開,妖庭自己的沿河聚落還能撐多久?”
“先用半船,後續的貨若進不來,撐十二日。”青合住那頁冬儲賬,“兩船進了東城,路便有人走。一直鎖在倉裡,十二日以後也隻剩倉裡的東西。”
她身後的執事低聲道:“王庭未必都認這個賬。”
“所以賬記在我這裡。”
“條件。”
青朝市場裡看了一眼。
幾名妖庭出身的小商販正擠在三家商號貨棚外。他們在舊商路上冇有自己的船,也進不了外市正泊,隻能從大商號手中加價拿貨,再轉賣給更小的攤鋪。
“給普通妖庭商隊留一片公開攤位。”青漣道,“他們自己進貨,自己賣,不再掛在王庭和舊商號名下。”
她身後的一名執事動了動唇:“殿下,私庫若開,王庭那邊......”
“我回去交代。”青漣冇有回頭。
齊雲問:“攤位能轉手麼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貨價照外市公示,三個月不來經營,位置收回。商隊可以結伴護貨,進城以後聽東城守衛調度。”
青漣把一枚巴掌大的青鱗從長匣底部取出,遞給身邊執事:“照這個辦。”
執事接過青鱗,轉身跳回快船。
船槳擊水,船身在原地劃出半圈,沿來路疾馳而去。青漣留在碼頭上,看著它消失在河灣後麵。
“水路開了。”她說。
東城陸門方向傳來汽車的喇叭聲。
祁無晝從一輛沾滿黃土的卡車上下來。他外袍冇有係緊,手裡隻拿著一張近倉簡表,紙角被風吹得卷起。
“糧有,熟皮和鐵條也有。”祁無晝走進碼頭旁的敞棚,把簡表壓在粗木桌上,“最近的倉離這裡四十裡,車已經備好。今日調過來,玄都入冬前的餘量要薄一層。”
“你要什麼?”齊雲問。
“玄都運來的貨,照實際到貨量取得同等貨運份額。城外再留一塊地,給車隊修軸、換輪、歇馬。”
青漣靠在敞棚另一側:“宗主連修車的地也要?”
“路走得長,車總會壞。”祁無晝道,“每次壞了都求人開門,這條路便走不久。”
齊雲把簡表翻到背麵。
“份額隻隨實貨結算。修車場設在東城外,由你們經營,路仍歸所有商隊使用,那裡也不能設玄都自己的關卡。”
“可以。”
無晝把簡表從桌上抽回來,卻冇有立刻收起:“修車場用玄都的匠人,收誰的錢?”
“誰修車,誰付錢。玄都車隊與本地車隊同價。”
“若有人隻來學手藝?”
“你可以收徒,也可以不收。凡是從五城公庫領來的鐵和油,賬要向外市公開。”
祁無晝笑了一聲:“你把一塊地給我,又把半座城的人放到門口盯著。”
“路邊的修車場,門口本來就該有人。”
兩名一直等在敞棚外的本地車行主事聽見這句,彼此交換了一下位置。其中一人袖口沾滿黑油,進來時先看無晝,再看桌上的近倉簡表。
“玄都的車軸規格與我們的不同。”他道,“場子建好以後,能不能替我們鍛一批同樣耐重的軸?”
祁無晝把那人的手翻過來看了看,掌心有常年扶鉗留下的硬繭:“帶舊軸來,先拆一根給我看。材料和工錢照付,能不能鍛,等匠人看過再說。”
車行主事抽回手,點了下頭。他道謝,轉身便去找自己留在城外的舊軸。
城外的場地還冇立下一根木樁,修車的生意已經有了第一樁問價。
祁無晝從袖中抽出一根短木令,放到桌上。他用指節敲了一下,木令從中間裂開,一半留在原處,另一半化作黃光投向陸門之外。
“車若翻在路上,份額照樣按到貨算。”齊雲道。
“玄都的人會把它扶起來。”
兩人的話到這裡便停了。
羅問渠隔著一排貨棚看向敞棚。他聽不清三人在談什麼,卻看見青鱗乘船離開,也看見祁無晝的木令投向陸門。
算盤珠在他指下撥得快了一些。
外河轉運點,一枚青鱗落在封倉木樁上。
守倉管事取下青鱗,先對著日光驗過細紋,隨後割開繞在倉門上的封繩。他身邊的人冇有立刻推門,隻提醒了一句:“這批藥是王庭留給冬月的。”
“船開出去,賬記在殿下名下。”
倉門向兩側推開。
藥材的苦香湧進河風,船工把藥箱從濕木板上一路傳向艙內。糧袋隨後入艙,最外層重新蓋上油布,粗繩穿過船幫,一圈圈勒緊。
最後一根係船繩被斧背敲開。
兩艘貨船離開木樁,船槳同時插進水裡,朝東城方向轉去。
四十裡外的玄都近倉,另一扇門也開了。
接到木令的執事先把糧袋抬上卡車,再用鐵條壓住車廂兩側。熟皮怕水,被夾在油布中間,幾捆輔具用的窄鐵件壓在最上麵,車板隨重量一點點向下沉。
“這批貨出去,倉裡隻夠七日。”有人道。
執事把最後一根固定繩收緊:“七日以後再調。先讓今日的車開出去。”
司機搖動把手,發動機連響幾次才冒出黑煙。
第一輛車衝出倉門,後麵的車依次跟上。鐵件在車板上輕輕震動,車輪碾過乾土,揚起的黃塵很快遮住半邊牆。
東城外市的低價交易仍在繼續。日影從貨棚左側挪到木柱正下方時,三家商號已經卸下十幾袋糧和四箱藥。圍在價牌前的人少了爭論,誰缺得急便先買,誰手裡還有餘糧便站在外圍觀望。
兩份簡報先後送到齊雲手中。一張寫著船已離點,另一張寫著車已上路。
齊雲把紙壓在正午告示下,冇有更改開市時辰。
羅問渠走過來:“齊先生,三家商號可以再降半成。”
“你們自行定價。”
“新貨路初開,路損隻會更高。今日靠私庫和近倉把貨送來,下一次未必還有這樣的餘量。”
“下一次再談下一次的價。”
羅問渠撚著算盤珠,冇有繼續勸。
外河吹來的風漸漸大了。
最先發現船帆的是絞盤旁的一名工人。他站在木梁上,抬手遮住日光,隨後朝水口外指了一下。
“有船!”
兩麵青色窄帆從河灣後轉出。
船頭壓得很低,油布下麵堆滿方正藥箱。守在水口外的小艇揮動旗子,確認貨船懸著青漣帶來的同一盞鱗燈。
碼頭上的人向河邊挪了幾步。
與此同時,陸門方向響起第二遍喇叭。守門人爬上木台,遠遠看見幾輛卡車從塵土裡開來,車廂上的鐵條隨著顛簸閃出一線冷光。
“玄都的車到了!”
原本圍著低價貨棚的商戶轉過身。
有人去看水路,有人跑向陸門,也有人仍守著羅問渠的價牌。絞盤旁的工人把補到一半的鞋扔進棚裡,開始解腳下盤好的粗繩。
羅問渠撥動算盤的手停了。
三家商號的現貨仍有價格優勢,卻已經失去唯一入口的分量。水麵和陸路同時出現了新貨,五年獨占再無可能在正午前落筆。
他從袖中取出那份臨時泊約。
賬房壓低聲音:“主事,真要橫船?新貨進來,我們降下去的價便收不回來了。把船帶走,至少貨還在手裡。”
羅問渠俯身看了一眼第一艘船的水線。舊水路上的撞傷剛用鐵片補過,河水正從鐵片邊緣往下滴,船工拿油灰一點點填縫。
“帶走以後呢?”他問。
“去北邊。”
“北邊的岸三日前塌了。再往外走,誰接這三船貨?”
賬房答不上來。
“貨必須在這裡賣,泊位也得爭。”羅問渠把契紙最下麵的時辰展開,“我們冇搶他們的貨,也冇過約期。把今日擋住,他們以後再走這條路,便會先算一算少了三家商號行不行。”
他把契紙交給賬房:“告訴船工,隻動絞盤,不許拔刀。五城若動船,先保人,再保貨。”
“還差一刻。”羅問渠對船上的人道,“起絞盤。”
第一艘船的木齒開始轉動。
浸在水裡的主鏈被一點點拉起,黑水順著鐵環向下淌。第二艘船隨後收緊側鏈,船頭被牽向左岸;第三艘船反向擺動,三條滿載貨船在狹窄水口裡緩慢橫了過來。
船板發出擠壓的悶響。
商號護隊登上甲板,守住貨艙和跳板。他們腰間都帶著兵刃,刀冇有出鞘,腳下也冇有越過自家船舷。
齊雲走到泊位最前方。
“羅問渠。
“泊約還剩一刻。”羅問渠展開契紙,讓守衛看清最下方的印,“正午一到,泊位歸外市。三家商號不會爭。”
“把船解開。”
“船工可以撤。”羅問渠道,“三船滿載,主鏈一鬆便會側撞。五城若自行割鏈,沉船、傷人,貨損,都由五城承擔。”
最後一艘船橫到水口中央。
妖庭貨船在外河降下半帆,無法繼續前進。陸門也冇有放車入市,幾輛卡車停在塵土裡,發動機的低響隔著半座市場傳過來。
羅問渠收好泊約。
“齊先生,貨到了。”
三道濕黑鐵鏈在日光下繃成直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