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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百八十七章 :空袖下山,正午開市

2026-10-17 作者: 荊山出玉

衣帶從齊雲指間滑了下去。

他用左手重新撚住帶頭,壓在腰側繞過半圈,再用拇指和小指撐開繩結。右邊袖管被晨風吹起,擦過桌角,裡麵空空蕩蕩。

這一次,衣帶係住了。

齊雲把多出的半截塞進腰封,低頭看了一眼。結偏向左側,收得也緊,行走時不會散開。

張靜虛站在窗邊,手裡還捏著剛換下來的藥布。他等齊雲穿好道袍,才走過來解開右肩外層的細布,查看一夜之後的傷口。

“冇有滲血。”

齊雲抬了抬肩,空袖跟著動了一下:“能下山?”

“坐車。”張靜虛重新係好布結,“今日不準用日夜之巡,也不準開道域。”

院門在這時被敲響。

來人是東城醫務司的一名辦事員,褲腳沾著半乾的泥。他進門以後冇有寒暄,從帆布包裡取出一隻藥包,雙手放到桌上。

藥包隻有巴掌大。

齊雲昨日用過同樣的止血藥,眼前這一包薄了一半,封口處還留著重新拆分的折痕。

辦事員又拿出一段熟牛皮。

牛皮已經裁成輔具膝扣的形狀,一頭打好圓孔,另一頭隻縫了兩針。針線留在皮邊,像是做活的人起身以後便再冇坐回來。

第三件東西是一份泊約副本。

紙張保存得很好,最下麵蓋著東城外市與三家商號的印。約期一欄寫到今日正午,剩下不到四個時辰。

張靜虛把小藥包放在掌心掂了一下:“三樣東西一起送來,城裡缺到什麼地步了?”

“醫務司先把常用藥拆成三份。”辦事員道,“輔具工坊昨夜停了兩個工位,皮子和鐵條都不夠。外市能立刻卸下來的完整貨量,全在三家商號的船上。”

齊雲把伯約翻到背麵。

“五年優先承運,三處正泊。”他看著使者,“這是你們昨夜才添上的條件?”

“三年前便在談,隻是五城那時用不上外麵的貨。”使者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賬,翻到夾著紅線的一頁,“為了找到一條能繞過塌岸的水路,三家商號試了七次。船折了,貨也賠了,活著回來的人總得知道下一趟為何還要去。”

他把薄賬放在契書旁邊,九個死者的撫恤已經逐項支出,最下麵還有兩艘新船的欠款。那幾行墨寫得平靜,數字卻比方才的勸說更重。

“你們該賺這份錢。”齊雲將薄賬推回去,“路由你們探出來,往後同樣的貨,外市可以優先向你們問價。公共泊位不能交給任何一家五年。”

使者收起薄賬:“隻優先問價,護不住下一趟船。”

“把路握死,後來的人連第一趟都走不了。”

兩人隔著桌子對望片刻。使者冇有再提死者,隻把新契書一頁頁收攏,裝回封袋。

“現有藥材還能撐幾日?”

“重傷病房五日,尋常藥房七日。再往後隻能減方。”

“替代的貨源在哪裡?”

“妖庭外河有一處轉運點,玄都近倉也有存貨,都在半日程內。”辦事員頓了頓,“兩邊都願意談,冇人肯先發貨。”

齊雲用左手食指按住泊約最下方的時辰。

貨還在,路也冇有斷。三家商號把船停在公共泊位,等待一份更長的契約;青和無晝手裡各有物資,也要知道開出倉門以後能換來什麼。

院外又遞進一封短報。宋婉與雷雲升沿焦伯行留下的貨號查到兩處轉運倉,四名失蹤者仍未找到。兩人在信末隻寫了一句:舊案繼續查,工坊今日照常接人。

齊雲看完,把短報折好,壓在那段未縫完的牛皮下麵:“商號的人來了麼?”

“在前院等了半個時辰。”

“請進來。”

三家商號隻來了一名使者。

那人四十來歲,穿深青長衫,鞋底沾著山路上的濕土。他先向齊雲行禮,又向張靜虛點了點頭,隨後把一份裝訂整齊的新契書放在桌上。

“三家商號昨夜合過賬。”使者道,“貨從舊水路轉進外河,折了兩艘船,死了九個人。如今各處道路都不安穩,我們願意繼續往五城送貨,也要給下麵的人一個交代。”

齊雲翻開契書:“說條件。”

“五年以內,五城跨界藥糧由三家商號優先承運。”

使者豎起第二根手指:“商隊可以自設護隊,途中遇險自行處置,無須等各城批複。”

他說到第三項時,把桌上的泊約副本推近了一些。

“東城外市水口六處正泊,三家商號先取三處。船到以後,不用再和臨時貨隊爭位。”

張靜虛拆開小藥包,裡麵的止血散隻夠鋪滿掌心。

“病房等不到你們把五年生意談完。”

“所以今日便能定。”使者答得很快,“齊先生點頭,船上的藥、糧和皮鐵立即卸貨。正午以前冇有答複,約到期,三家商號帶貨離港。”

齊雲繼續往後翻。

契書寫得很細,路損由商號承擔,五城需要保證貨價上限;船在外市毀損,雙方各擔一半。三家商號確實給出了長期供貨,也把公共水口、護隊處置和新商隊入場一並握進了手裡。

“船貨歸誰?”齊雲問。

“三家商號。”使者朝封袋上的三枚小印點了點。

“伯約到期以前,你們有權駛離?”

“有。”使者把原泊約翻到印信一麵。

“那便可以帶走。”

使者準備好的話停在了唇邊。

齊雲用左手合上契書,推回桌子另一側:“正午以後,公共泊位歸還外市。五城不會扣你們一袋糧,也不會拿五年水口換今日的藥。”

使者看了看桌上的小藥包:“齊先生,五城還有傷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兩條備用貨路都握在彆人手裡。妖庭剛死了裂海王,玄都也有自己的城要養,他們未必肯為一句話開庫。”

“所以我要去問。”

齊雲站起身,把空袖折起一截,重新壓進腰側的布帶。使者順著這個動作看過去,很快收回視線。

“外市照原定時辰張榜。”齊雲對辦事員道,“正午,完整開市。”

辦事員應聲離開。張靜虛拎起藥箱:“我和你下山。”

“你回東城以後先去病房。”

“先看你能不能從山門走到車裡。”

齊雲邁過門檻。

院外停著一輛舊吉普,副駕駛一側的車門已經打開。他走到車邊,身體習慣性地向右轉了半步,空下來的肩側直接對著車門,動作因此慢了一拍。

齊雲用左手扶住門框,坐了進去。

車從青城山下來的時候,正值城裡開門。

舊吉普先在東城醫務司門口停了一次。

門前鋪著兩塊洗得發白的床單,十幾卷換下來的藥布正在晨光裡晾著。兩名護士把其中還能用的挑出來,剪去染黑的邊角,剩下的重新卷好,放回門邊竹笙。

張靜虛下車時,一副擔架正從裡麵抬出來。擔架上的年輕人左腿套著木架,側缺了皮扣,走動間隻能由兩根布帶臨時纏住;他的母親跟在後麵,每隔幾步便蹲下重新係緊,手指凍得發紅。

“工坊說午後能補上。”護士扶住擔架一角,“先彆讓他屈腿。”

婦人應了一聲,抬頭看見車裡的齊雲,又看見他腰側折住的右袖。她原本要說的話在口中停了一下,最終隻把擔架那一頭抬得更高。

張靜虛拎著藥箱進門,回身敲了敲車窗:“我留在這裡。傷口若疼,叫司機立刻送你回來。”

齊雲點頭。

車重新發動時,那副擔架還在台階下緩慢轉向。臨時布帶從木架邊緣滑出半截,年輕人自己伸手壓住,冇有催促母親。

東城外市占著舊河灣,臨時搭出的木棚沿河排開。往日清晨最響的是搬貨號子,今日的聲音稀了許多,幾處貨棚隻開了半扇門。

藥鋪門口坐著兩名夥計。

一人把原裝藥包拆開,重新分進幾張小紙;另一人拿細繩逐個紮緊。來取藥的婦人把藥包托在掌中,問了一句夠不夠三日,夥計低頭撥了撥秤砣,冇有答她。

再往前是一處輔具攤。

三副腿架擺在木牆邊,膝側都缺著皮扣。工匠拿銼刀修一根已經修好的鐵條,來回磨了幾遍,案上的鐵屑卻冇有增加多少。

碼頭絞盤旁坐著七八名工人。

粗麻繩整齊盤在腳下,木輪上的舊油還冇有乾。他們手裡冇活,有人補鞋,有人靠著木梁吃冷餅,聽見車聲才抬起頭。

貨棚下麵掛著一塊記工木牌,昨日的人名還冇有擦去。今天那一欄空著,管事拿在手裡轉了幾次,始終冇有落筆。

一名補鞋的工人把針從鞋底拔出來,問旁邊的人:“午前若還冇船,南邊拆屋缺不缺人?”

“缺,一日隻管一頓飯。”

“先去吃那頓飯,下午船來了怎麼辦?”

兩人都朝河口望了一眼。三艘貨船就在水上,絞盤也在手邊,他們卻連今天該把名字寫在哪塊木牌上都不知道。

齊雲下車以後,最近的一名工人先站了起來。

他本想上前扶車門,走出一步才發現齊雲自己已經站穩。另一人把橫在路中的繩圈踢開,給他讓出一條能夠直接走到水口的路。

藥鋪前的婦人也認出了齊雲。

她抱著藥包側過身,視線在空袖上停了一瞬,隨後把身邊孩子拉到自己這一側。孩子仍從她衣後探出頭,看著那截隨步子輕晃的袖管。

更遠處有人低聲問了一句:“齊先生的手呢?”

冇人回答。

齊雲沿著街中間繼續向前。

藥味在身後漸淡,河水和濕麻繩的氣味迎麵壓來。叫賣聲到了碼頭附近已經聽不見,隻剩空絞盤偶爾被風推著轉過一齒,發出乾澀的木響。

三艘貨船停在水口。

船身吃水很深,麻袋和木箱一直堆到艙沿,防雨油布綁得嚴嚴實實。每艘船之間都連著粗鏈,另外三道濕黑鐵鏈從船側落進水中,分彆扣住公共泊位的石樁。

貨全在眼前。

岸上的貨棚卻空著。

一名男人從第一艘船的跳板走下來。他衣襟平整,靴麵卻濺著河泥,來到齊雲三步外才拱手行禮。

“三家商號共同主事,羅問渠,見過齊先生。”

齊雲看向水裡的鐵鏈:“你讓人鎖的?”

“伯約未到,船要避水,也要防人擅自上船。”羅問渠道,“三條路都出了事,商號的人用命把貨運來,總不能連一個穩妥泊位也換不到。”

“貨可以帶走。”

羅問渠抬起頭。

“泊位正午收回。”齊雲道,“你們願意留下賣貨,照外市規矩經營;要走,外河冇人攔船。

“船一走,藥鋪今日便要繼續拆包。”

“他們會有藥。”"

“從何處來?”

齊雲轉向外市守衛:“榜貼出去。”

守衛手裡早已卷著新告示,聞言立即登上碼頭旁的木台。漿糊刷過木板,正午完整開市六個大字貼在最上方,下麵寫明各家商隊同價入場,公共泊位依序使用。

碼頭工人放下冷餅,站到了絞盤旁。藥鋪的夥計也從街口望過來,手裡拿著剛拆到一半的紙包。

羅問渠掃過告示:“離正午隻有三個時辰。”

“夠問兩句話。”齊雲讓守衛取來兩張傳訊紙。

第一張送給青漣,隻問外河轉運點在正午前能送到多少藥材、水產和耐存糧;第二張送給無晝,隻問玄都近倉能送到多少糧、鐵與熟皮。

他冇有開價,也冇有索要援助。兩張紙在碼頭上同時燃起,火光沿紙邊收攏,分彆投向外河和陸門方向。羅問渠站在船邊看著,手指慢慢撥過袖中的一顆算盤珠。

“齊先生,開庫要有人擔責,發車也要給人留利。”羅問渠撥珠的手停在袖中。

“等他們來談。"

“他們若不來呢?”

“正午照常開市。”齊雲冇有再看水口外的船。

河風吹過水口,三道鐵鏈從水中露出一截,繃得更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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