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八十六章 :空袖懸劍,第三劍出
茶盞放在右手邊。
齊雲看完宋婉送來的短報,右肩先向前送了一下。空袖貼著腰側晃動,桌上的茶盞紋絲未動,他才伸出左手,把杯子拿到麵前。
杯沿在指間偏了一點,熱茶灑上紙角。
這已經是今晨第三次。
起身穿衣時,他先抬了右肩,衣帶垂在麵前半晌,才改用左手去夠。推門時,他側過身體給右臂留出位置,走過門框以後才想起那裡已經無需避讓。
三日足以讓傷口合住一層,遠遠不夠身體忘掉用了幾十年的次序。
他把短報提起來,甩去水珠,紙上的字冇有糊。宋婉已經沿舊貨號查到第二處轉運倉,雷雲升留在輔具工坊,替老鄭改完了膝側的第二道活扣,兩邊都在照原定計劃往下做。
齊雲用左手提筆,在頁末寫下四個字。
照查,勿趕。
字比從前慢,最後一筆略向上挑。齊雲把筆擱下時,張靜虛正好解開他肩頭的藥布。
截肢已經過去三日。
傷口周圍仍有腫脹,灰白卻停在了最外一圈,冇有再向鎖骨上方爬。張靜虛用針試過肩窩,又把手掌壓在齊雲胸前聽了十幾息,才換上新藥。
“疼麼?”
“夜裡有時像手指被火燙。”
“哪根手指?”
“都有。”
張靜虛把藥布一層層纏緊:“手已經燒成灰了。往後再有這種感覺,彆用內景之力去找。”
“我找的是山裡留下的位置。”齊雲用左手碰了碰包緊的肩頭。
張靜虛係布結的手停在肩後:“它還在?”布帶已經勒出一道淺溝。
“還在。”齊雲肩側冇有任何動作。
“能動?”張靜虛繞到他麵前。
“今日試。”齊雲拿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張靜虛繞到正麵,把剪下來的舊藥布丟進盆中:“我若晚來一刻,你已經試完了吧?”
他冇有回答方才的問題。
祁無晝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:“他至少等了三日,已經算聽話。”
張靜虛轉頭:“祁宗主若隻負責看熱鬨,可以回城了。”
“今日要試承力,總要有人肯下重手。”祁無晝走進屋,把一柄未開鋒的鐵劍放在桌上,“你們這裡,怕是找不到第二個敢向他斷口出手的人。”
齊雲看向那柄劍。
劍是青城山庫房裡的舊物,三尺有餘,鐵脊厚重,劍格上還有多年未曾磨掉的鏽。
“七斤四兩。”祁無晝用一根手指把劍推到齊雲麵前,“它若能穩住,便足以承托尋常兵器。”
“十息。”張靜虛道,“胸口見血,山出院,空處散開,任何一條出現,立刻停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來數。”
三人來到偏殿外的石院。
昨夜下過一場小雨,石縫裡還存著水。齊雲站在院中,右側袖管被布帶固定在腰間,左手垂在身旁,鐵劍則平放在三步外的石桌上。
他閉上雙眼。
神仙山顯出輪廓。
右肩外的空處仍舊很小,山風經過那裡會稍稍轉向。齊雲先抽出一縷風,把它從內景送入陰陽道域,纏在鐵劍中段。
以往催動劍域,劍會直接回應他的心意。此刻齊雲把劍域壓在主殿之外,隻留下陰陽道域鋪在現實與內景之間,他要試清那塊空處本身能做到哪一步。
空處冇有五指可以合攏,也冇有手腕調整劍身。山風卷住鐵劍以後,齊雲隻能給出一個向上的方向,劍的每一分重量都在風裡自行搖擺。
“一。”張靜虛開口。
鐵劍離開石桌半尺。
劍柄先向下沉,劍尖跟著翹起。那縷山風能夠推走七斤重物,卻托不住前後重量,鐵劍在空中晃了兩下,斜著栽進院中泥地。
“散了。”祁無晝道。
齊雲睜開眼,走到鐵劍旁邊。他冇有急著拔劍,隻繞著劍看了一圈,發現劍鋒入土,劍柄落點卻偏向自己右肩半寸。
方向對了,力量冇有落腳。
祁無晝走到另一側,用鞋尖把劍柄撥正:“風能把一塊石頭吹起來,也能把它吹到任何地方。你缺的那隻手,過去一直在替你校準輕重。
“所以先給它一處落腳。”
齊雲抬腳踩了踩泥地。鞋底陷下不到半分,神仙山的山根隨之向下沉去,牢牢抵住右肩外那塊空處。
他用左手拔出鐵劍,重新放回石桌。
第二次,齊雲在山風下麵添了一縷山根鎮重。右肩外那塊空處向下連接山體,鐵劍升起以後不再前後傾斜,劍身平穩地停在肩側。
無晝屈指彈向劍脊。
一聲鐵鳴炸開。
鐵劍橫飛出去,撞在院牆上,彈落時砸碎兩塊青磚。神仙山中的空處也被這一指打散,山風與山根一同斷開,齊雲胸口像被人從裡麵推了一掌,腳下退了半步。
那股指力冇有傳進已經消失的右臂。
它沿山根直落神仙山,又從山體撞回齊雲胸口。斷口處反倒平靜,胸前舊傷卻在衣下鼓起,縫合三日的血痂裂開一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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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張靜虛道,“停。”
齊雲抬起左手,示意自己無礙。
張靜虛冇有理會這隻手。他扯開衣襟看過血痂,確認隻裂開表層,才向後退開兩步。
“再讓這股力撞回來,今日便到此為止。”
“下一次不會回來。
“方才你也這樣想。”
齊雲冇有爭辯。他把衣襟合好,走向牆邊的鐵劍。
祁無晝已經走到牆邊。他撿起鐵劍,用拇指擦過劍脊,方才落指的位置留下一點淺白,牆上的石屑卻崩出去三尺多遠。
“能托,受不住外力。”他說。
齊雲接過劍,左手沿劍脊慢慢抹到劍尖。
山風負責行走,山根負責承托。無晝那一指落下時,力量沿著兩者直衝空處,冇有可以轉開的地方,才會把整塊位置一起打散。
他低頭看向石縫裡的積水。
被劍砸起的水珠仍在沿青磚往低處流,撞上碎石便分成兩股,繞過去以後又在下一道縫裡彙合。清溪從來不與山石爭一處去路,它隻把遇到的力量帶向更低、更寬的地方。
齊雲再次閉上眼。
神仙山中,山風從空處向外伸出,山根從下麵托住,二者相接以後像一根冇有關節的硬棍。齊雲引來一線清溪,讓水沿這根硬棍繞行一周,再把儘頭接回山腳。
第一遍,清溪被山根截斷。
第二遍,山風把水吹散。
到第三遍時,他用陰陽道域把三種力量隔開半寸。風居上,水繞外,山根沉在最下,彼此都能相觸,又各有自己的去路。
空處依舊冇有長出手的形狀。
一柄劍的重量落進去時,山根可以接住;有人從外麵打來,清溪可以把力送走;劍要移動,再由山風推行。陰陽道域隻負責讓這三條路在現實中同時存在。
“再來。”齊雲道。
張靜虛站在石階上:“最後一次。”
祁無晝把鐵劍遞還,向院子另一端退開。他脫下外袍搭在欄杆上,右手五指緩緩活動,掌下的空氣被壓出一層極淡的波紋。
“我會打向你的右肩。”祁無晝把右腳向後錯開半步。
齊雲把鐵劍放回石桌:“五成力。”劍身在桌麵上輕輕一震。
“你剛截了一條手。”祁無晝抬起右掌。
“六成。”齊雲站在原地冇動。
無晝笑了一聲:“那便五成。”
陰陽道域鋪開,剛好罩住整座石院。
這一次,道域冇有碰那柄鐵劍。它隻把現實與神仙山連接起來,讓山風、清溪和山根都能在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“一。”張靜虛開口,山風同時卷住鐵劍。
劍身離桌,橫在齊雲右肩外三寸。山根從空處下方托住劍脊,清溪則化作一條肉眼難見的細流,沿著劍身從前向後循環。
祁無晝踏出一步。
他冇有動用術法,右掌平直推來。五成學力尚未落到齊雲身上,院中積水已經從石縫裡向兩側退開,貼牆的幾片濕葉也被壓得粉碎。
這一掌若落在尋常踏罡身上,足以把肩骨連同半邊胸腔一同壓塌。祁無晝把力量收在掌心大小的一處,院牆冇有擺動,所有壓力都朝齊雲右側逼去。
齊雲的空袖貼在腰間,連一絲風也冇有鼓起。
鐵劍迎向那隻手。
掌沿撞上劍,劍身彎成一張滿弦的弓。山風先被壓回空處,緊接著山根下沉,齊雲腳下兩塊青磚同時裂開。
清溪轉動。
壓在劍身上的掌力被細流帶向劍尖,又沿劍鋒折入下方山根。神仙山的石壁發出低沉回響,力量一路沉進山腳,冇有衝向主殿。
現實中的力也找到了出口。
齊雲腳下青磚先從正中裂開,石縫中的水被擠出地麵,沿鞋邊噴向兩側。他的上身冇有後仰,胸前剛剛裂開的血痂也冇有繼續出血。
“四。”
彎曲的鐵劍開始回直。
劍尖從祁無晝掌邊滑過,沿著清溪轉出的弧線向上挑起。祁無晝撤掌側身,劍鋒貼著他的袖口掠過,停在胸前三寸。
院裡的風停了一瞬。
“五。”張靜虛的聲音仍舊平穩。
祁無晝看了看胸前的劍尖,抬起一根手指,按在劍鋒側麵。他向右緩緩加力,想把劍推出齊雲身前三尺。
“六。”
劍尖向外移到兩尺七寸,山風仍能跟上。越過三尺時,山根與空處之間的連接突然變薄,鐵劍猛地向下墜去。
齊雲收回半寸,劍身重新穩住。
“七。”張靜虛數道。無晝左手從地上攝起一塊碎磚,送到齊雲右側,齊雲也分出第二縷山風。
碎磚與鐵劍同時懸空,兩件東西剛剛穩住,空處便左右搖晃。劍尖偏離無晝胸口,碎磚也在空中翻了半圈,山根之力被分成兩處,哪一處都托不牢。
“八。”齊雲先放掉碎磚,隻留鐵劍。
祁無晝腳下忽然蕩開一圈氣機,撞向陰陽道域邊緣。道域震動的那一刻,右肩外的空處立刻模糊,鐵劍從半空跌落。
“九。”齊雲向前一步,左手接住劍柄。
“十。”張靜虛最後一聲落下,他收起陰陽道域。
山風、清溪與山根一同回到神仙山,右肩外的空處隨之安靜。齊雲持劍站在裂開的青磚上,肩頭藥布冇有滲血,胸前舊傷卻跳得很重。
張靜虛已經來到麵前,兩指扣住他的左腕。
“十息到了。”
“還可再撐兩息。
“那兩息留著逃命。’
祁無晝撿起地上的碎磚,拇指一碾,磚塊化成細粉:“短戰夠了。久戰會先拖垮神仙山。”
齊雲把鐵劍放回石桌,又讓人取來一根細線和一枚銅錢。
細線太輕,山風稍強便會飄走;力道減弱,又無法把兩端係在一起。銅錢能夠被托起,也能翻麵,卻始終穿不過線孔,試到第三次便從空處下方掉了下來。
齊雲又把陰陽道域收起一次。
銅錢當即落在桌麵,山風仍能從神仙山送到院中,卻再也找不到右肩外的空處。他重開道域,位置才重新出現,邊緣比十息試劍前又淡了一層。
張靜虛用筆杆點了點桌麵:“今日到這裡。這個位置也要養,耗空一次,未必還能立刻回來。”
這個位置能承重,能送力,也能借清溪卸去迎麵而來的衝擊。它感受不到粗細冷暖,做不了捏、擰、穿、係一類細活,離開陰陽道域以後更是連一枚銅錢也托不起。
張靜虛把這些一條條寫進病冊。
永久失去右臂。
道域內,右側三尺,可短時承一物。遇外力衝擊需山風行力、山根托重、清溪卸力,極限十息;道域受擾或同時承托第二物,空處均會失穩。
他寫完以後,把病冊遞給齊雲:“簽字。”
齊雲用左手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墨跡乾透時,天已經亮了。
祁無晝披回外袍下山,張靜虛回偏殿補了半個時辰的覺。齊雲獨自走進主殿,把昨夜燃儘的香腳從爐中取出,又用左手拈起一炷新香。
火頭亮起,紫煙升到神像眉前。
齊雲插香的動作仍有些慢,香身落進灰裡時偏向一側。他用左手扶正,退後半步,空袖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。
石桌上的鐵劍受到陰陽道域牽引,從門外飛入主殿。
劍冇有落進任何一隻手。
它在齊雲右肩外停了一息,劍鋒向下,像一名隨他站在香火前的無聲侍者。齊雲看過一眼,便收了道域,用左手接住落下的劍。
山中留下的位置仍舊空著。
空袖也仍舊是空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