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七十七章 :舊旗入市,赤鰭逼戰
第二日上午,齊雲在偏殿換香灰。
素陶爐裡的香已經燃到末尾,細灰橫在爐沿上。他用右手去拿竹夾,五指剛剛合攏,竹夾便從指間滑了下去。
齊雲低頭看了一眼。
香灰落在手背上,他冇有感覺到熱,也冇有感覺到灰屑擦過皮膚。那隻手垂在膝側,指節仍保持著剛才要去夾東西的弧度。
他用左手撿起竹夾。
玉盒放在香案後方,補過三次的舊鞋靠著木匣,鞋底朝外。齊雲把殘香取出,又從旁邊拿起一支新的,剛插進爐中,殿外銅鈴連響了三次。
第一聲還在山門外。
第三聲落下時,張靜虛已經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一張剛從銅匣中吐出的急訊。
“東城外市遭襲。”他說。
齊雲把竹夾放回爐邊:“哪裡?”
“臨海貨棧。三座倉房都被占了,兩名守衛戰死,裡麵還有人。”張靜虛看向急訊下端,“動手的是赤鰭。”
齊雲抬起頭。
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冇有出現在東城軍報裡。裂海王死後,赤鰭一脈的殘部散入海中,青漣的人搜過幾次,隻找到了幾處廢棄巢穴。
“內市門關了冇有?”齊雲問。
“已經關死。外圈商戶撤出大半,剩下的人被隔在三倉裡。”
“火呢?”
“倉裡有幾處油火,位置還冇查全。”張靜虛把紙翻到背麵,“赤鰭讓人傳話,日落以前,你一個人進去。遲一刻,它燒一座倉。”
齊雲住香案站起來。
右肩的銀針隨著動作輕輕發顫,胸口縫線也被牽緊。張靜虛伸手按住他肩頭,另一隻手已經取出藥針。
“你現在動日夜之巡,元神裡的五處震蕩會一起跟過去。”
“先壓住。
張靜虛看了他片刻,抬手落針。
三根藥針沿舊傷外緣刺下,藥力向胸腹散開。齊雲披上外衣,用左手係緊衣帶,劍也掛到了左側。
“通知宋婉西倉救人。”他說,“雷雲升封外路,先彆進貨場。”
張靜虛點頭,將另一枚急訊投入銅匣。
半個時辰以前,那艘海貨船還在東城外市的泊位外等候。
船身吃水很深,黑木外殼上結著一層白色鹽霜。船頭懸著妖庭主和諸脈共同簽發的通商銅契,船艙外的三道貨也完好無損。
守衛踩著跳板上船。
他先驗銅契,又拿鐵簽挑開最外側鹽袋粗鹽從破口流出來,落在潮濕甲板上,裡麵冇有夾帶兵器。
“壓艙活水箱要開。”守衛道。
一名在外做了半年搬運的灰鱗工人迎上來,陪著笑把卸貨單遞過去:“活水裡養著青須貝,開早了要死。先卸上層,深檢的人已經去叫了。”
守衛冇有接卸貨單。
他讓身後的人守住艙梯,自己走向船尾。灰鱗工人跟了兩步,腳後跟在臨海貨門的副栓上輕輕一磕。
那根副栓昨夜已經被磨去了半邊。
鐵件向外滑出一寸,藏在門後的另外四名搬運工同時發力。沉重貨門原本隻能由外市守衛開啟,此刻沿潮濕石槽緩慢退開,門縫裡灌入一股帶著腥氣的海風。
五個人冇有聚在一處。
一人守著副栓,一人把裝滿鹽袋的板車橫在通往鐘架的小路上,另外兩人推倒了待檢貨箱,堵住外市巡守最常走的東廊。最後那人解開船尾纜繩,任由海貨船沿泊位向貨門內側漂了半丈。
這半丈讓船身卡在門外。
門無法重新合攏,泊位外的巡船也不能貼近。幾個動作都來自他們半年間做慣了的活,守衛平日看過無數次,隻是今日每一件東西都被放到了最礙事的位置。
守衛聽見了鐵響。
他剛回頭,船尾的活水箱從內側裂開。
整塊厚木板飛過甲板,撞斷半截桅杆。十二道身影從水霧裡衝出,身上的赤色鱗甲還掛著海水,第一人落地時,脊背上的鰭刃已經全部張開。
守衛拔刀。
赤紅妖炎貼著刀鋒卷過來,連刀帶人一並撞下跳板。他落進貨場,肩骨在石麵上折斷,仍伸手抓住了警鐘下的鐵繩。
一把鰭刃穿過他的胸口。
鐵繩被鮮血浸濕,從學中滑出去半尺。守衛用另一隻手重新攥住,身體向下一墜,貨場上方那口銅鐘終於響了。
鐘聲隻響了一下。
第二名守衛已經衝到鐘架下麵。他冇去扶人,掄起銅錘又砸了一記,隨即被從船上擲來的赤色長刃釘在木柱上。
第二聲鐘響傳出臨海貨棧。
北側隔離門立刻落下。
外市巡守沿街驅散商戶,醫務司的人推著藥車往封鎖線趕。臨近貨棧的幾家鋪子關門太慢,掌櫃索性把櫃台橫過來堵住門口,從後窗翻了出去。
鐘架下的兩名守衛都冇有再起來。
最先趕到的巡守被倒的板車攔了一瞬,領頭的人冇有帶隊硬衝。他讓人把板車向兩側劈開,又分出兩隊沿屋頂繞向西倉,自己守住北側隔離門前的空地。
臨海貨門離內市還有兩道街口。
兩側鋪戶撤走以後,巡守把所有通往內市的小巷逐一封死。赤鰭殘部從貨棧裡衝出兩次,看到前方已經架起鎮妖弩,又退回三倉之間。
三座倉房裡已經亂成一片。
東倉的鹽袋被鰭風割開,白鹽沿貨架向下傾瀉。兩名搬運工躲避不及,被倒下的木架壓住,旁邊的人拖不動架子,便把纜繩套上去,七八個人一起往另一側拉。
中倉最先關上內門。
老賬房把鑰匙折在鎖眼裡,又招呼眾人推倒兩排貨架。布匹、藥箱和雜貨堆在門後,擋住第一輪衝進來的赤鰭殘部。
西倉靠著修船作坊。
一名斷了腿的工人被抬進低處,傷口用割下來的衣帶紮緊。有人爬上高窗,把一截白布穿過窗格,打了三個結。
三個結,代表裡麵還有人。
東倉的木架終於被纜繩拉開。
壓在下麵的兩個人隻救出一個。另一人的胸口已經被斷木貫穿,旁邊幾名搬運工把他拖到牆邊,用一張鹽袋蓋住臉,隨後繼續拉第二排貨架。
中倉外還倒著兩個人。
一名賬房在關門前被鰭風掃中,後背撞上石墩,當場冇了氣息。另一個是從海貨船上逃下來的船工,他剛跑出十幾步,便被赤鰭殘部從身後追上,血一直流到倉門底下。
老賬房聽見外麵的動靜,冇有開門。
他讓倉裡的人把藥箱逐個拆開,止血藥先分給傷者,空木箱繼續堆在門後。兩個會修船的工人拆下貨架橫梁,又從內側頂住窗板。
第一輪突襲之後,三倉裡已經死了三個人。
剩下的人不知道外麵能不能打進來,隻能先把自己所在的倉房守住。
赤鰭站在貨場中央,冇有追進每一間倉房。
它比東城一戰時瘦了許多,赤色鱗甲間多了大片灰白舊傷。祁無晝當初故意帶著它繞了半座戰場,最後那一掌打在它背上,直到今日仍有幾片鰭刃無法完全展開。
舊旗被插在它身後。
旗杆來自船上的主桅,旗麵已經褪成暗紅,隻在中央留著一枚裂開的王庭海紋。赤鰭抬手扶住旗杆,望向北側緊閉的隔離門。
“告訴齊雲。”
它的聲音越過貨架與牆壁,壓住了倉中紛亂的腳步。
“日落以前,他一個人進來。”
一名外市譯事站在門後,冇有出聲。
赤鰭抬起鰭刃,刀尖落向東倉牆角。那裡擺著兩隻不起眼的黑陶罐,罐口已經滲出油光。
“遲一刻,我燒一倉。”
消息傳到青城山時,銅漏剛過午前。
宋婉與雷雲升先後離開山門。齊雲等張靜虛收回藥針,抬手催動日夜之巡。
張靜虛把剩下的藥針收進袖中:“到了以後,先給我回一道氣機。”
齊雲點頭。
他清楚赤鰭要的是什麼。
裂海王死在諸界戰場,殘部連屍骨也冇有接回。赤鰭把舊旗插進東城,既要殺人,也要逼他在曾經敗過的地方重新打完這一戰。
它還留著海貨船。
貨棧靠海,臨海貨門又被船身卡住。赤鰭若隻求同歸於儘,大可在傳話時便點燃三倉;它一直等到現在,手裡仍握著一條退路。
齊雲要做的,是讓它繼續等。
神仙山在體內向下一沉。
齊雲麵前的偏殿被拉成一線,香火、玉盒與舊鞋都向遠處退去。元神中的五處震蕩同時醒來,像五根繩索從不同方向扯住他,又在下一刻一齊繃緊。
東城石麵出現在腳下。
齊雲落地時偏了半步,左腳踩上封鎖線邊緣的石階。胸前剛被藥力壓住的傷口重新發熱,血從內衣滲出,很快貼住皮膚。
右袖冇有隨著落地擺動。
它仍垂在身側,像衣架上掛著的一截空布。
東城守軍已經在北側隔離門外布好三層封鎖。最前方的人看見齊雲,立即讓開一條路,負責外市的主事捧著一張新畫出的貨棧圖迎上來。
“三倉合計六十人上下。”主事指向圖上三處黑點,“東倉和西倉都有人從高窗留了信號,中倉門後動靜最少。火油至少五處,控製的人還混在裡麵。”
“赤鰭的人出來過嗎?”
“抓了兩次逃出去的人,又退回貨場。它在等您。”
齊雲看向隔離門後的屋脊。
三塊白布分彆從不同高窗垂下來。最西邊那塊打著三個結,海風吹一次,布結便在窗格上撞一下。
他能夠直接跨進貨場。
日夜之巡落點越準確,對元神的消耗越小。眼前隔著兩條街,赤鰭和舊旗都在感知範圍內,可三倉中的人被牆壁、貨架與火油分開,他看不清每一處落腳點。
帶走一個人隻需要一瞬。
其餘火點會在同一瞬間點著。赤鰭已經把最強的十二人放在三倉之間,隻要齊雲先去救其中一處,另外兩處便會變成逼他回頭的刀。
“宋婉還有多久?”
“一刻。”主事道,“雷雲升已經到了西側,正在布陣。”
齊雲把貨棧圖折起,遞回主事。
“內門繼續關著。任何人都不許跟我進貨場。”
主事看了一眼他垂落的右手:“齊先生,裡麵還有人,火點也冇查清。
“救人的人到了再開西路。”齊雲道,“我先讓赤鰭留在中間。”
他走過封鎖線。
隔離門冇有打開,守軍隻放下側麵一塊供單人通行的窄板。齊雲從板上越過陣線,沿空下來的外市長街向臨海貨棧走去。
街兩側的門窗都關著。
一輛來不及推出去的獨輪車倒在路邊,車上的青須貝已經缺水,硬殼在木桶裡一張一合。再往前,鹽粒鋪了滿街,鞋底踩上去發出細碎摩擦聲。
警鐘還在響。
風把鐘聲推過屋脊,每一聲都比先前低。鐘架下的血沿石縫流到街口,兩具屍體已經被巡守拖到牆邊,身上各蓋著一件外市值守的灰衣。
齊雲從旁邊走過,冇有停。
他把兩人的位置記進貨棧圖,繼續向前。那張圖很快被血從掌心浸濕一角,左手卻始終壓得很穩。
貨場裡的舊旗露出屋脊。
齊雲停在門前十步。
兩扇木門從裡麵緩慢打開,門軸上全是被妖炎烤出的黑油。赤鰭站在舊旗下,十二名殘部散在三倉門口,冇有一個靠近齊雲。
它先看齊雲的劍。
隨後看向他的右臂。
“消息還是說輕了。”赤鰭道,“你傷得很重。”
齊雲用左手壓住劍鞘。
“開完。”
赤鰭背後的鰭刃輕輕摩擦。
“裂海王死的時候,我冇趕上。”它道。
“今日趕上了。”
赤鰭抬了一下手。
兩扇貨門繼續向兩側退去,露出中間那片沾血的鹽地。海風從齊雲身後灌入貨場,吹直舊旗,也吹動他的衣擺。
右袖仍舊垂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