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七十六章 :遺骨歸山,祖師無身
木化指骨橫在齊雲掌紋上,輕得幾乎冇有分量。
枝腔裡的鐵聲已經停了。
遺身胸腹五處再無起伏,落回膝上的右手也沿舊裂緩慢鬆開。灰塵從頭頂木壁落下,在那件殘破道袍上。
齊雲冇有馬上起身。
他讓清溪從左手指間流出,隻繞過遺身胸腹,洗去剛才壓力帶來的外來濁力。水線冇有鑽進木化軀殼,也冇有再觸碰那五條已經停下的路。
一片木化皮肉落在地上。
失去五臟閉環維持以後,這具身正沿著多年承力留下的舊裂散開。肩、胸與腰腹處都出現細縫,五根鐵樁卻仍在枝壁裡,托住大部分身體。
岑照從入口走來。
她先看見齊雲掌中的指骨,又看了一眼已經合攏的枝壁:“外麵穩住了。”
“三條路呢?”
“細索已經斷。路石還記著方向,看不見位置。”
齊雲點頭,將指骨放進隨身素布。
他還需要把能確認的事實帶回去。
判命再次落下,光芒比先前暗了許多。肉身的命數停在多年以前,元神斷點仍在木化之前,向上延伸的因果已經隨著裂口閉合沉入巨枝。
齊雲追到斷點便停下。
他把目光移向五根鐵樁。
鐵尖已經重新進入舊孔,掌腳傷處與外向木纖維仍能證明祖師親手完成固定。遺身前方的乾糧、水囊和補鞋,則把他進入枝腔後的停留時間留在原地。
背後的清光已經消失。
枝縫間仍殘著極淡的同源氣機,方向斜向上方,與岑照路石照見的角度一致。五臟道人離開肉身以後,確實沿那條路走了出去。
他走到了哪裡,眼前冇有證據。
岑照靠著枝壁坐下,低頭重新包紮掌心。細索割開的傷口不深,血卻把灰白路石一角染紅了。
“你們觀中怎麼記他?”她問。
“下山尋路,所終不明。”齊雲道。
岑照看著那具遺身:“現在能多寫一句。”
齊雲看著那具開始散開的遺身:“肉身留在這裡,陽神向上。”
“後麵呢?”
“仍舊不明。”
岑照笑了一聲,很輕:“這樣好。路上的人最怕彆人替他把終點寫了。”
齊雲把剩餘乾糧重新裝回布袋。
乾糧早已不能入口,一捏便會碎成黑灰。他仍將袋口草繩照原樣係好,又把那隻補過三次的舊鞋放在一旁。
遺身左肩忽然向下塌落。
一根鐵樁失去身體支撐,懸在枝壁外。齊雲用左手托住肩骨,從鐵樁邊緣取下一小截已經鬆動的烏鐵。
其餘鐵樁留在原處。
它們仍撐著剛剛合找的裂口。齊雲冇有為了帶回完整證物再動一根,隻將那小截烏鐵包入另一塊布中。
絳紫火光從他指間亮起。
火焰貼著遺身外層緩慢走過,燒去剛才衝擊留下的灰黑異力。木化皮肉冇有立即燃燒,五臟閉環中的最後一點殘力卻在火中散成細煙。
煙氣冇有人形。
它貼著枝腔上方散去,留下淡淡木香。齊雲等到外來濁力完全消失,才將火勢向內收攏。
遺身沿舊裂一片片落下。
頭顱、肩骨與手足仍保留大致形狀,胸腹已經散成許多薄片。齊雲將能夠收起的遺骨放入素布,細碎部分由絳狩火燒成乾淨灰燼,一同裝入袋中。
岑照冇有幫他收骨。
她把路石放在一旁,轉身整理地上的生活物。水囊、乾糧袋、補鞋和幾塊布分開包好,每一件都留著原來的結扣。
齊雲撿起最後一片骨灰時,遺身原來端坐的位置已經空了。
五根舊鐵釘在枝壁裡,圍著那道合攏的細縫。凹處還留著兩道腳印和半圈坐痕,再冇有東西會在壓力到來時起身。
他把素布袋係好。
“走吧。”
兩人沿枝腔向外返回。
來的時候,鐵鳴始終從深處追著他們;如今隻剩腳步在木壁間回響。岑照走在前麵,經過那幾處淺坑時,路石將兩個人的影子一並照在地上。
枝腔入口已經擴大。
守枝人從外麵削去了一層鬆木,給齊雲留出足夠通過的寬度。齊雲跨出去時右肩擦到邊緣,身體向下一沉,岑照伸手托住了他左臂。
“還有一段路。”她說。
齊雲站穩:“走得回去。”
主懸台後方已經多出一條寬闊空帶。
原本緊挨索井的殘破世界被移到了左後方,城池落在三根粗枝交彙處。外側半段城牆消失,隻留一道參差斷麵,新搭起的木架正沿斷麵向上延伸。
城裡冇有慶賀。
人們在搬木料、清點傷者,幾口大鍋已經架在枝路旁。先前抱門板的孩子坐在鍋邊,手裡還攥著兩枚鐵釘,正用一塊石頭敲直其中彎曲的一枚。
守枝首領在新城外沿。
左臂仍固定在胸前,右手拿著一張受力圖。圖上許多舊線已經被劃去,隻留下承接世界的粗索和三處新支架。
“移完了?”齊雲問。
“移完了。”
首領把圖卷起,指向空帶下方。
兩段舊牽引架被他們主動拆掉,最外側根材也舍了大半。遷城時共有七處居所損壞,傷者已經送進城中,暫無人死在最後一輪傾斜裡。
齊雲看過新位置:“以後還拖路?”
首領轉向索井殘骸。
幾名守枝人正在清理最後一批舊鉤。拖路鉤的尖端被鐵錘砸平,隨後投入熔坑,燒紅的鐵液被重新灌進固定架缺口。
“往後隻托自己的城。”首領道。
“三條離開的路呢?”
“不追。”
首領說得很平,隨後招手讓一名索工送來一塊鐵片。鐵片原本是拖路鉤的一顆鉤齒,尖端已經磨平,隻剩邊緣一道暗紅火色。
他把鐵片交給齊雲。
“那三條路留下的東西,我們都拆了。”首領說,“這塊是你燒斷舊索時落下來的,帶走吧。”
齊雲接過鐵片:“你們自己留下更合適。”
“我們有一坑。"
首領朝熔坑抬了抬下巴,轉身繼續清點支架。
周圍守枝人冇有圍上來。
有人從齊雲身邊抬過折斷木梁,有人在記錄城牆缺口,還有兩個人爭論一段支索該留多長。裂口危機已經過去,他們眼前的事情冇有因此減少。
岑照拿出灰白路石。
三道刻線仍在,線末冇有一點遠光。她取出薄刃,在每條線旁各刻下最後可見的方向和距離,隨後將路石收回腰間。
“以後還找?”齊雲問。
“若他們願意回來,會留下新路。”岑照說,“我不沿舊線追。”
守枝首領聽見這句話,冇有回頭。
齊雲將磨平鐵片和那截舊鑿鐵分彆收好。他左袖中的銅錢已經由溫轉涼,距離宋婉定下的時限隻剩不到半個時辰。
“走。”
新路從主懸台內側顯出。
齊雲踏上去時,神仙山的回應比來時更慢。胸前傷口已經不再流血,右臂卻完全失去知覺,內景清溪也隻剩一線。
岑照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越過焦口與殘階,來到三尺斷口前。齊雲冇有強行挪移,先讓山風托住岑照,將她送到對麵,自己才借日夜之巡跨過空處。
落地時,他腳下晃了一下。
岑照伸手來扶,齊雲已經以左劍鞘撐住石階。山門就在數丈外,門內傳來藥氣和水聲。
他沿路走到門前。
神仙山山腳擺著一張石案。
藥湯、溫養玉盒、鎮魂布和一盆清水依次放在上麵。宋婉站在石案後,身邊隻有雷雲升與張靜虛。
看見齊雲出來,她先看銅漏。
還差一刻。
隨後她才走上前,雙手接住齊雲左手中的素布袋:“這是?”
“祖師遺骨。”
宋婉的手指收緊,立即又鬆開。她把素布袋平放進玉盒,冇有在路口打開。
雷雲升走到齊雲左側。
他原想扶住師父右臂,看見那隻手僵直垂著,便繞到另一邊,讓齊雲把大半重量壓在自己肩上。張靜虛已經扣住齊雲脈門,另一隻手將藥碗遞到他嘴邊:“先喝。
齊雲喝完半碗,才抬頭看向眾人:“找到了。”
“肉身留在裂口。陽神向上走了。”他說完這些,胸口那股勉強壓住的力便散了。
雷雲升肩上一沉,趕緊穩住腳。宋婉合上玉盒,轉身朝張靜虛道:“主殿已經清出來,先送師父過去。”
冇有人繼續問。
齊雲醒來時,外麵已經入夜。
右肩紮著銀針,胸前傷處重新縫合,神仙山清溪也被張靜虛以藥力護住。元神中的疲憊仍如重山壓頂,至少冇有繼續向下沉。
床邊放著那張失聯處置紙。
齊雲按下的左手指印仍在,旁邊多了一行返回時間,距離封橋隻差一刻。宋婉已經依照約定封掉九界橋出口,陣令壓在紙角,等齊雲傷勢穩定以後再由他決定是否重新打開。
她端著藥進來時,看見齊雲醒了,先把陣令往紙上推了推。
“橋已經封了。”她說,“回來也先封,是師父自己按過指印的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
宋婉舀藥的手停了一下:“這句我也記上,省得以後師父不認。”
齊雲接過藥碗。她冇有問祖師遺身,也冇有問那條上行道路,隻守著他喝完,把右肩幾根鬆動的銀針重新按穩。
“右手多久能動?”齊雲問。
“張前輩說,先看十日以後。”宋婉收起空碗,“這十日,連筆也不許用右手拿。”齊雲看了一眼桌上的路線圖,冇和她講價。
偏殿亮著一盞燈。
張靜虛將五臟觀舊譜攤在案上,祖師名位旁原本隻有四個字。
去向不明。
他在下方補上一行:遺身歸山,陽神上行,所終未見。
雷雲升坐在另一邊,將岑照帶回的簡圖、舊鑿鐵和磨平鐵片分彆入盒。他畫到裂口後的第一段青白道路便停筆,紙上冇有添出齊雲未曾看見的終點。
另有一頁專門記錄五臟並行。
雷雲升隻寫了發生時的受力,持續時間與傷勢結果,冇有添上功法名稱。一次成功仍無法證明齊雲已經能夠隨時複現,張靜虛便在頁末補了“傷愈後再驗”四個字。
齊雲看過那頁記錄。
五臟同時承壓的一刻,他能夠清楚感知五處變化,也承受了五處損傷。以後若要把這種用法變成常態,先要解決的就是元神如何同時承擔五處反饋。
雷雲升在下一行寫下右臂失感、清溪斷流與元神五處同時震蕩,字跡占滿了整頁。
宋婉把祖師遺骨安置在偏殿香案上。
那隻補過三次的舊鞋放在玉盒旁,乾糧袋和水囊收進下層木匣。香案前冇有塑像,隻放了一隻新換的素陶爐。
齊雲披衣坐在門邊,看完舊譜上的新字。
雷雲升問:“師父,趁氣機還冇全散,要不要先把坐標勾出來?”
齊雲看向自己右手。
五指仍無法收攏,內景裡五臟也剛剛恢複輪轉。此刻強行勾勒,隻會把傷後錯亂一並寫進坐標。
“封存現有記錄。”他說,“等傷勢穩住再重走。”
雷雲升把筆放下,在路線末端畫了一道橫線。齊雲看著那道墨跡乾透,起身回主殿。
經過山腳的新路時,他又看見那處三尺斷口。清溪水量很小,仍從這一端落下,穿過雲霧,在另一端重新聚攏。
齊雲從路邊撿起一塊普通灰石。
他用左手把石頭放在斷口邊緣,冇有填進空處。石麵被溪水打濕,很快顯出一道深色水線。
清溪繞過灰石,落入雲霧。
水在道路另一端重新出現,繼續流向山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