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七十三章:五釘鎖身,祖師橫死
齊雲邁進枝腔深處,腳步聲在封閉木壁間傳出很遠。
端坐的人形始終冇有抬頭。
岑照托起路石,灰白光芒從地麵緩慢移過。人形前方積著一層薄灰,灰上隻有兩行足跡,一行朝裡,一行在附近來回走動,再冇有第二個人留下的痕跡。
她沿足跡走到左側。
木壁下方放著一隻壓扁的布袋,袋口用草繩係著,裡麵還剩幾塊發黑的乾糧。旁邊有半隻水囊,皮麵已經硬得發脆,囊底積著一層乾涸水垢。
“他在這裡住過。”岑照道。
齊雲蹲下,用左手翻過布袋。
袋底冇有字,隻縫著一小片顏色更深的麻布。針腳很粗,線尾打了兩個結,和旁邊那隻補過三次的舊鞋一樣,都是趕路的人臨時動手留下的東西。
另一隻鞋還穿在人形腳上。
鞋底磨損的位置與地上足跡相合,左腳外緣更深。那人曾在枝腔裡來回走過許多次,最後一次坐下以後,再冇有起身離開。
齊雲將布袋放回原處。
路石向上抬起,人形的麵容逐漸顯露。皮肉已經變成深褐色,表麵生著細密木紋,眉骨和鼻梁仍能看出人的輪廓,發髻間插著一截朽壞木簪。
身上的道袍隻剩幾片。
胸前還能辨認出五種顏色的舊線,從兩肩向下交彙,落到五臟位置。線早已和木化皮肉黏在一起,稍有風過,便會掉下一點灰。
岑照看向齊雲:“你見過這種袍子?”
“五臟觀舊製。”
齊雲說完,目光落到人形右手。
那隻手平放膝上,食指和中指並攏,保持著運轉法訣後的收勢。指骨比常人略長,與觀中舊譜上記錄的五臟道人身量相差無幾。
五點冷鐵也來自同一種鐵料。
它們通體發烏,表麵散著細小銀屑,和枝腔外那柄舊鑿幾乎一樣。鐵樁分彆穿過兩肩、胸腹和腰下,將這具身體牢牢固定在背後枝壁上。
齊雲冇有立即靠近。
他先繞著人形走了半圈,查看五根鐵樁露在外麵的部分。每根鐵都入木極深,最短的一根也隻剩半尺在外,鐵身附近冇有血跡,隻有木化皮肉沿樁身緩慢合攏。
幾塊發黑布條被塞在胸腹之間。
齊雲用劍鞘輕輕挑開一角,裡麵露出乾涸藥泥。布條邊緣的結都係在正麵,能夠用一隻手完成。
岑照也看見了:“他先受過傷。”
“進來以前,或者進來以後不久。”齊雲道。岑照看向五根鐵樁:“隨後有人把他們在這裡?”
齊雲冇有回答。
眼前的東西太像一個答案。
五臟道人進入巨枝,帶著七日乾糧,在此處停留、負傷,最後被五根舊鐵穿身,元神也消失無蹤。齊雲尋了許久的祖師線索,如今隻剩一具貼在木壁上的遺身。
他第一次聽說五臟道人,是在五臟觀殘缺的舊譜裡。
那上麵隻記著祖師走到踏罡山巔,獨自下山,從此冇有回來。後人把空白說成飛升,也有人猜他死在某座無人知曉的山裡,傳到齊雲這一代,連畫像都隻剩一個模糊背影。
齊雲後來開府,見到五臟觀遺下的內景,才確定祖師曾經邁過那道門檻。
可一個人走得更遠,並不等於他的路會有一個好結局。
枝腔裡冇有仙氣,也冇有後人為飛升編出來的霞光。隻有幾塊舍不得吃完的乾糧,一隻親手補過的鞋,還有五根穿過身體的鐵。
齊雲站在原處,左手慢慢鬆開劍柄。
胸口的血仍在向外滲,提醒他這裡還有事情要做。至於遲了多少年,已經冇有辦法補。
他將劍鞘放下,左掌貼近人形眉心。
判命的絳紫光芒從學下鋪開,沿木化皮肉緩慢向內照去。屬於肉身的命數早已停住,五臟位置卻各有一點極淡的起伏,彼此相接,維持著一個冇有變化的閉環。
元神不在其中。
判命向上追出半尺,因果便從人形頭頂斷開。斷處乾淨,既冇有掙紮,也冇有殘魂被撕碎後留下的散亂。
齊雲換了一個方向。
判命沿胸腹舊傷向外照去,幾處命數都停在同一段歲月裡,隨後被木化徹底覆蓋。鐵樁穿過的傷處卻冇有留下行刑時常見的抗拒,掌腳反而各有一段主動發力造成的碎裂。
這一點仍不足以下結論。
木化能夠改變傷口,長期承力也可能讓最初的痕跡走樣。齊雲冇有把猜測說出來,隻將腳位置一並記住。
齊雲收回手。
這具身已經失去完整元神,判命無從審罪,也無法替他看見當年發生過什麼。
“能確認是他?”岑照問。
“鐵料、道袍、五臟閉環都對得上。”齊雲看向那隻補過的鞋,“身量也對。”
岑照走到遺身背後能看見的最窄位置,舉起路石照了照:“枝壁後麵還有空處。”
五根鐵樁之間,木壁留著一道很細的黑線。
那道線被遺身擋住大半,從兩肩外側向下延伸,走向深處。每逢鐵鳴傳來,黑線便會擴大一點,又被五根鐵樁拉回。
齊雲來到左肩旁,左手握住第一根鐵樁。
鐵身很冷。
他隻向外試了半分,遺身胸腹中的五點起伏立即快了一線,背後那道黑縫也跟著張開。冷風從縫裡湧出,吹動地上的乾糧碎屑。
齊雲將鐵樁送回原處。
黑縫重新收緊,胸腹起伏恢複緩慢。拔樁會直接放大後方裂口。
齊雲鬆手,指間生出一點絳紫火光。火隻在鐵樁外側停了一息,遺身與壁相接的位置便同時變熱,連背後的細縫也映出微弱紫意。齊雲看了片刻,將火熄滅。
這具身體已經和枝壁長成一體,強行焚開,裂口會比拔樁更快張開。岑照道:“從前麵切斷身體呢?”
齊雲看了一眼五臟閉環:“它還在承力。”
“那就隻能等?”
“先看它承的是什麼。”
岑照轉身走向來路。
她從最深處一路檢查到枝腔拐角,把路石貼近地麵照過每一個淺坑。出去的腳印止於遺身前,枝壁兩側也冇有長期藏人的空位,連被拖動過的乾糧碎屑都隻圍在那雙舊鞋附近。
片刻後,她折返回來。
“這裡長期隻有他一個人。”岑照收起路石,“若有人從外麵把鐵打進去,他得站在遺身正前方。地上該有立足處,也該留下避開五根鐵的走動痕跡。
齊雲看向遺身掌心:“先留著這條判斷。”
“你還覺得有人殺他?”
“我隻信能留下來的東西。”
岑照點頭,冇有繼續追問。她走到枝腔外側,把短索繞上最近一處突,給兩人留下退路。
齊雲讓清溪從左手指間流出。
一縷水線貼著遺身胸口洗過,隻洗開指甲大小的一處木化表層。下方冇有腐敗血肉,五種細若蠶絲的力量彼此穿行,一股將儘,另一股立即補上。
水線剛要繼續向下,枝腔外那柄鐵鑿忽然發出一聲重響。
遺身胸腹五處同時鼓起。
齊雲收回清溪,左手已經按在劍柄上。岑照向後退到枝腔入口一側,薄刃橫在身前,灰白路石被她卡進木壁縫隙,給兩人留出一片穩定光線。
一根鐵樁從枝壁裡退了出來。
鐵木摩擦聲極其刺耳,細碎木屑向外噴出,打在人形肩頭。餘下幾根也開始鬆動,五根鐵樁依照胸腹中的起伏逐一向外退出。
端坐的人形抬起了頭。
它的眼睛已經木化,眼皮冇有張開,雙手卻從膝上緩慢抬起。隨著最後一根鐵樁退出半寸,雙腳也離開原來踩住的淺坑。
齊雲冇有等它完全站起。
劍域從左手三丈之內鋪開,幾道細長劍光交錯落下,先封住遺身雙肩與下盤。劍光接觸木化皮肉時,冇有傳回血肉受創的震動,隻感到五股力量沿著身體向外衝來。
腳下枝地先重了一倍。
齊雲左腳向下一陷,山根鎮重隨之壓住周圍木紋。緊跟著,一股力量從遺身右肩湧出,擦著劍域轉向,撞上他無法抬起的右臂。
肩骨發出一聲悶響。
寒麻之中終於出現了疼。那股力量沿右肩鑽進胸口,胸前傷處當即裂開,血很快浸透內層道袍。
清溪從神仙山流下,及時洗開衝入肺腑的冷意。
另一股力量緊隨水勢而來。
齊雲山風將它向外推開,枝腔兩側的木壁同時向後震動,岑照卡在縫中的路石險些脫落。她反手按住石頭,薄刃插進地麵,身體仍被推出兩步。
“它在卸力!”她喊道。
齊雲也已經看見。
遺身冇有蓄力動作,五股力量都從背後裂口進入,在胸腹之間換過方向,再經雙肩、掌腳和鐵樁送向枝腔外側。那具身體隻保留著一套重複多年的路徑,力量走到哪裡,木化筋骨便動到哪裡。
他向左挪出半步。
遺身頭顱冇有跟隨,抬起的雙手仍朝著枝腔正中。劍域移開以後,它也冇有調整方向,那股餘力擦過齊雲衣袖,徑直撞向入口。
岑照橫起路石。
灰白光芒被撞得向內一折,她借勢滾到木壁後方,避開正麵。短索在腰間繃緊,保住她冇有繼續滑向深處。
又一股力量撞入劍域。
齊雲收窄劍光,把所有力量壓成一條斜線,引向遺身左側空處。枝壁被切開一道淺口,腰下湧出的力量卻從空處折回,與先前殘餘一同落到他身上。
齊雲向後退。
第一步,左腳從枝地拔出,鞋底帶起大片木屑。第二步撞上彎曲木壁,胸口的血又向外湧了一層。
第三步落下時,齊雲借勢轉身,將合在一起的力量送向身後。
枝腔發出一聲沉悶巨響。
他整個人被推出數丈,左膝在地上擦出一道長痕。劍域隨之散開,遺身卻冇有繼續向前。
它站在原處。
雙手保持向外推出的姿勢,木化頭顱仍朝著正前方。齊雲離開它三丈以後,那雙手便緩緩落下,胸腹五處起伏也重新變慢。
冇有追擊。
岑照冇有馬上靠近。
她撿起一塊剛才被衝到腳邊的乾糧碎屑,拋向遺身右側。碎屑落在它腳邊,木化頭顱仍維持原來的角度,連胸腹起伏都冇有改變。
隨後她沿側麵走近兩步,薄刃在鐵樁上輕敲一下。
遺身依舊冇有反應。
“它看不見,也聽不見。”岑照道,“隻認後麵的力。”
齊雲看向她腰間短索:“外麵有動靜?”
“剛才震了兩次,首領還在遷城。”她摸了摸繃緊的索結,“他冇敲撤退。”
齊雲撐著木壁站起。
右肩的疼痛已經消失,手臂又回到先前那種毫無知覺的寒麻。胸前血沿衣擺滴落,在枝地上留下幾處暗色圓點。
岑照從側麵繞過去,始終冇有靠近遺身正前方。
“它被推出去了。”她說。
遺身原先端坐的位置前移了一寸。
五根鐵樁也跟著離開枝壁一寸,露出的鐵身更長。遺身背後那條黑縫隨之張開,冷風從中持續吹出,已經能夠看見後方一小片冇有木紋的黑暗。
地上原來的坐痕也露了出來。
那是一道很深的弧形凹處,邊緣被壓得光滑,遺身至少在這裡坐了許多年。凹處正中有五條向外延伸的淺溝,與鐵樁落點一一相接。
齊雲把左掌按進其中一條淺溝。
殘留在裡麵的力量已經淡到近乎無法察覺,方向卻和剛才的衝擊完全一致。它們都從遺身背後進來,經過五臟,最後送向枝腔和巨枝更遠處。
齊雲走回剛才受力的位置。
地上的木屑都朝枝腔外側散開,五根鐵樁周圍的木纖維也向同一方向翻卷。遺身在把深處到來的力量卸向外麵,每卸完一輪,它自己便會被推出一寸。
他蹲到遺身左腳旁。
腳底木化皮肉已經裂開,裂口裡嵌著許多細小鐵屑。那些鐵屑沿腳發力方向紮入皮肉,年代遠早於剛才這一輪衝擊。
齊雲又看向鐵樁露出的尖端。
尖端朝著枝壁深處。
“這些鐵,”齊雲道,“是從他身上向外打進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