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七十四章 :殺局倒轉,此身為閂
齊雲蹲在遺身左腳旁,用指腹抹去裂口上的木屑。
幾粒細小鐵渣嵌在木化皮肉深處,邊緣已經被多年生長的木紋包住。腳底的裂口向前展開,正對那根釘入枝壁的鐵樁。
他又查看遺身雙掌。
掌心同樣有裂,虎口和指根磨損最重。五根鐵樁釘下時,這具身體還能夠發力,它曾經用手腳頂住地,將鐵一點點送進身後的木壁。
岑照舉著路石照向遺身後方:“一個人能做到?”
“先把鐵送進身體,再借五臟之力向外推。每推一根,都要穿一次骨頭。”齊雲看著那隻平放在膝上的木化手掌,“他做了五次。”
鐵樁落點各不相同。
兩肩用來承受左右偏轉,胸前兩處一高一低,最下麵一根穿過腰腹,釘入坐痕後的枝壁。任何一根偏開半寸,五臟之間的力路都會斷。
齊雲用劍鞘貼著鐵身量過。
五根鐵的粗細、鍛紋和銀屑都與外麵的舊鑿一致,截取時間也相近。祖師進入巨枝以前已經準備好這些東西,連每根鐵要落在哪一處,都在自己的身體上試過位置。
遺身左肩下方有一道淺痕。
那裡曾經落錯過一次,鐵尖隻入皮肉便被拔出。淺痕旁的木紋向內收,證明改換位置的人仍是從正麵下手。
枝腔裡很靜。
先前戰鬥掀起的灰塵慢慢落回地麵,蓋住那幾滴尚未乾透的血。齊雲把左手放到遺身胸口,清溪貼著指縫流出。
水隻洗開一塊指甲大小的木化表層。
深處五股力量彼此銜接,全部朝鐵樁方向延伸。它們冇有向內束縛元神,也冇有圍繞臟腑形成囚禁,五臟隻是被留作一套承力的骨架。
齊雲將清溪收回,水線沿原路退去。
那一小塊木化表層很快重新乾燥。判命隨後照過遺身頭顱,從命數停止之處向前追索。
肉身死去以前,元神已經離開。
因果斷點平直向上,早於皮肉完全木化,也早於五臟閉環在這裡重複運轉。祖師離體時冇有遭受拉扯,至少在判命能夠看見的這一段,他是自行離開的。
判命繼續向上,隻照出一條極窄的空白。
那條空白冇有終點,離開遺身便與枝腔深處混在一起。齊雲若強行追過去,判命便要越過眼前肉身能夠承擔的範圍,沿一條失去坐標的因果進入巨枝。
胸前傷口在此時跳了一下。
齊雲停住神通。祖師離體的先後已經可以確認,更遠的地方仍不屬於眼前這具遺身。
齊雲將手從遺身胸口移開。
“鐵是他自己打進去的。”他說,“元神也先一步離了身。”
岑照看向那幾塊乾糧:“他來這裡,原本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”
齊雲冇有替祖師補上未曾留下的話。
他把清溪洗開的那小片木化皮肉重新壓回,手指順著紋路撫平。五臟道人走進枝腔以前作過什麼決定,他們隻能從留下的東西裡一點點往回找。
短索忽然繃緊。
岑照回頭看向入口。腰間灰白路石上的三道刻線同時泛起微光,光芒沿著她進來時留下的一根驗路細索向外偏移。
第二輪壓力到了。
遺身胸腹五處再度鼓起,剛剛落回枝壁的鐵樁發出連續摩擦聲。齊雲站起,將左腳抵住遺身前方的坐痕。
“退到入口。”他說。
岑照冇有爭。她抓住短索向外退去,走出數丈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最先落下的力量已經把齊雲壓得矮下半身。
遺身雙手抬起,腳下坐痕裂開。兩根鐵樁先退出枝壁,後方黑縫隨之擴大,冷風直灌進來。
齊雲山根鎮重壓住下盤。
左腳下的木紋當場凹陷。
山根傳回的震動遠比上一輪重,壓力已經找準遺身內那五條舊路,落下時幾乎冇有停頓。齊雲剛將腳下的力量壓入地麵,肩後那根鐵樁便向外退出,帶著遺身抬起一寸。
他的右手隨身體晃動,撞在枝壁上。
手背擦掉一層皮,齊雲隻從肩頭聽見那聲碰撞。右臂依舊冇有觸感,連握拳卸力都做不到。
這一回,他冇有用劍域截斷五股力量,隻讓山風貼住遺身兩側,將外泄餘力送向空處。腳底重壓尚未散儘,後續力量已沿右肩撞入。
他胸前衣衫再次涸開。
另一股力量來得更快,清溪剛剛護住肺腑,水麵便被震出一層細浪。齊雲腳下向後滑了半尺,鞋底推起的木屑堆在坐痕邊緣。
鐵樁又退一寸。
遺身向外移,裂口跟著張開。它身後的黑暗裡已經能夠看見一段向上彎曲的枝路,光線極淡,被來回擺動的木紋切成數截。
齊雲看見了那條路,也看見遺身腳下的坐痕。
兩者同時變化。
遺身離位一寸,黑便開一寸;齊雲把它頂回半寸,黑縫也會合上半寸。五根鐵樁將肉身、五臟和枝壁連在一起,這具身體一直堵在裂口最窄處。
下一處壓力接著落下。
齊雲被推向枝腔深處,左腳離開坐痕。遺身隨之徹底站起,最後兩根鐵樁也從枝壁裡拔出大半。
岑照眼前的灰光猛地一折。
她已經退到枝腔入口,驗路細索從掌邊擦過,繃得如同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。路石上的三道刻線各亮起一點微光,全部向枝腔內側移動。
三條已經離開的道路,仍被這根細索保留著最後方位。
這原本是她為將來重逢留下的東西。
右路的人離開時,最後一輛車上裝著種糧。
水路的兩排舟燈在很遠處合成一線,第三外路那群人把彎掉的車軸留在鎖裡,走前有人回頭朝她舉了一下手。岑照冇有答應送到哪裡,隻把三個方向刻在路石上,留著以後找路。
她走過太多斷路。
有些人離開以後還能重逢,有些方向隻剩石上一點微光。那一點光無法把人拖回來,卻能證明彼此仍在某處向前。
如今三點都在向枝腔裡偏。
若任由壓力沿細索過去,三條剛剛掙脫的路仍會被這個地方重新找到。岑照握住索扣,掌心很快被繃緊的細線割開。
岑照先鬆開索扣。
細索迅速向枝腔裡滑出兩尺,路石上的三點微光也跟著內偏。她將索扣徹底解開,牽引依舊冇有消失,那股從深處湧出的力量正沿著路石和細索向遠方尋找落處。
主懸台外傳來木架斷裂聲。
正在遷移的城池向外一歪,守人同時收緊承接索。首領單手壓住主索,朝枝腔入口喝道:“裡麵怎麼樣?”
“壓力沿驗路索出去。”岑照道。
“能斷?”
“能。”
“齊雲的路呢?”
岑照低頭看向路石。
齊雲的新路冇有映在這三點裡,那條路從他自己的內景生出,隻到枝腔外側便停住。她確認最後一次,拔出薄刃。
刀鋒切過細索。
一聲極輕的斷響以後,路石上的三點微光依次熄滅。斷下的索頭彈進黑暗,遠處三條道路的最後位置也從石中消失。
枝腔入口的牽引立即減弱。
遷移城池仍在傾斜,首領卻冇有命人停止。他抬起右手,讓外側兩組守枝人拆掉剛剛搭好的支架,將最重的一段城牆直接棄在原處。
有人問:“要不要拖一條空路來分力?”
“不拖。”首領道,“把城往裡移。”
支架鬆開,半段城牆離開殘界,翻滾著墜入黑暗。失去重量以後,整座城被粗索向內拉動一丈,傾角終於小了少許。
城裡傳來一陣混亂喊聲。
被舍掉的那麵牆後還堆著幾戶人的木料,來不及全部搬走。一名守枝人剛要回頭,城中幾個人已經抬著能保住的東西向內撤,剩下木料連同牆基一同滑落。
最前方的老婦抱著一隻陶罐。
罐口在傾斜中磕掉一角,她仍抱得很緊,直到有人把她接上內側枝路,才回身朝後喊自己的孫子。那孩子正拖著半床濕被,從兩塊斷牆之間鑽出來。
守枝首領讓出主索旁的位置。
祖孫兩人從他身邊經過,他隻看了一眼,便將右手重新壓上承接索。遷城冇有停,人也冇有等齊雲從枝腔裡出來。
岑照收起薄刃。
路石上三道刻線仍在,線的儘頭再無一點光。她把斷索卷起,轉身重新走入枝腔。
深處傳來一聲沉悶撞擊。
齊雲左肩抵住遺身後心,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長溝。腰下的力量壓過來時,他冇有向後卸開,胸前傷口被震得重新裂開,熱血沿腹部向下流。
遺身仍在向外滑。
齊雲將脾土全部壓向腳下。
神仙山山根隨之一沉,枝腔地麵向內凹下半寸。他借這半寸穩住身體,左掌貼住遺身肩背,向前推去。
遺身回退半寸。
退出枝壁的五根鐵樁也向後送回半寸,最上方黑縫立即收窄。枝腔外持續的震動跟著弱了一線。
齊雲冇有鬆手。
他讓脾土繼續下沉,胸前卻傳來撕裂般的疼。山根每重一分,那股反震便沿遺身回到他的臟腑,清溪水麵很快染上一層淡紅。
遺身又回去小半寸。
裂口隨之繼續合攏。
這一次已經足夠。
枝腔外傳來的震動也在同一刻減輕。
短索敲過木壁,第一下仍急,第二下已經拉開間隔。齊雲能夠感覺到,遺身回位以後,傳向外部的壓力少了一截,遷移世界的承接索也從繃直恢複了細微起伏。
祖師把肉身固定在這裡,守的正是這個位置。
他在五臟依舊能夠運轉時離開肉身,讓留下來的力量依照固定次序承接裂口衝擊。外麵的巨枝、道路和依附其上的世界,由此多出了緩衝的年月。
那些年月最後隻剩一寸。
齊雲方才將它推回去,又親手確認了一次。
齊雲撤去脾土,身體立刻被新一輪起伏推開。遺身重新向外抬起,黑縫擴大,方才縮小的距離全部回到原處。
岑照趕到近處,先看見地上的兩道腳溝,隨後看向遺身背後。
“你把它推回去,外麵就穩?”
“它堵著這條裂口。”齊雲用左手擦去唇邊血跡,“五根鐵把五臟之力送進壁,壓力來了,它替外麵卸;壓力太大,它就會被一點點推出去。”
岑照看著遺身。
端坐多年的位置,向外打入的五根鐵,那雙補過的鞋,終於連成同一件事。
這具肉身留在這裡,充當一根會被慢慢磨損的閂。
枝腔外的短索傳來三下敲擊。
岑照側耳聽完:“三條路已經斷開。遷移還冇結束。”
齊雲點頭。
遺身胸腹五處再次起伏。每一處都比前一輪更急,鐵樁周圍的木屑成片落下,裂口也從遺身兩肩外側向上延伸。
一根鐵樁掉了下來。
它撞在地上,滾到齊雲腳邊。失去這一處固定以後,遺身右肩向前傾斜,背後的裂口一下張開到半人寬。
冷風從深處湧出。
這一次,風裡冇有巨枝腐朽的氣味。
一線清光越過遺身肩頭,照在齊雲染血的左手上。光芒極淡,其中流轉的五臟氣機卻與神仙山同出一源。
齊雲抬起左手,判命隻在清光邊緣一觸。
那股氣機冇有落向遺身,也冇有回到枝腔外麵。它沿裂口深處斜向上行,經過數次折轉,方向與祖師元神離體時留下的斷點嚴絲合縫。
遺身又向外移了半寸。
清光隨之鋪開,露出後方第一塊青白路石。路石上冇有腳印,隻有五色氣機沿邊緣依次流過,向更高處延伸。
齊雲把手重新按在遺身肩後。
他已經確認這具肉身為何留下,也終於看見祖師離開肉身以後走向何處。外麵遷移世界的震動仍沿枝壁傳來,兩件事壓在同一條裂縫裡。
裂口後方,有一條路正在顯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