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七十二章 :七日歸山,鐵鑿自退
七日後的清晨,清溪仍從那三尺斷口落下。
水穿過雲霧,在另一端重新聚成一線,沿著新路緩慢流遠。齊雲坐在斷口旁,伸出左手接了一捧水,右手垂在膝側,五指被晨風吹過,連一絲涼意也冇有。
劍放在身旁。
他將右手搭上劍鞘,拇指先扣住護口,另外四指慢慢收攏。指節隻彎到一半,劍鞘便從掌中滑落,磕在石階上,發出清脆一聲。
齊雲低頭看了片刻,換左手把劍拾起。
右手冇有疼。
這反倒讓人無從借力。疼痛至少能告訴他傷處還在何處,如今從肩下到指尖隻剩一段空白,劍落地以後,手掌仍保持著方才握持的姿勢。
齊雲用左手將右手五指逐根掰開,放回膝上。
這七日裡,他每天隻醒兩個時辰。
第一日,胸前傷口還在向外滲血,右臂寒意停在肩下,稍一牽動,便有一股冷氣沿肩骨鑽進肺腑。張靜虛封了他半邊經脈,宋婉守在門外,誰來都隻回一句人還活著。
第三日,齊雲能夠自行坐起。
神仙山內的清溪恢複了流動,水量卻隻有往常七成;主殿門框上的新裂一直冇有合攏,紫香也燒得極慢。內景每一次呼吸,都能把元神中的疲憊洗去一些,傷在山根和新路上的部分仍留在原處。
第五日,宋婉把藥送進來時,齊雲正在用左手寫那五次回聲。
紙上每一道折線都比從前粗,轉角也很生硬。宋婉看了一遍,冇有問那條路通往何處,隻把墨磨得稀些,又將紙鎮挪到他的左手邊。
齊雲當時問她九界橋近況。
“五城都穩。”宋婉說,“師父先把自己穩住。”
她說完便收空藥碗。門在身後關上,腳步冇有停在外麵。
到了今日,他總算能夠走出主殿。
齊雲把劍橫放在腿上,左手按住劍柄,日夜之巡隻催動了一瞬。他的身影從斷口這一側消失,落在三丈外的另一塊山石旁。
腳底剛一站穩,右肩便向下一墜。
那股寒意越過肩骨,向胸口收了一寸,剛剛愈合的傷處也跟著發緊。齊雲冇有繼續挪移,轉而將一股內景之力送向三尺斷口。
力量隨清溪越過雲霧。
來到斷口中央時,它明顯慢了半拍,像一根被水浸軟的繩,從手中送出去以後,另一端遲遲冇有繃直。直到清溪在對麵重新彙聚,神仙山才傳回完整回應。
齊雲記下遲滯的長短,抬起左手。
陰陽劍域尚未展開,一枚溫熱的銅錢便落在他指間。
“省著點。”張靜虛從主殿後走出來,“你今日能走出去,也能走回來。中間若再受一次昨日那種重壓,我隻能替你收拾回來以後留下的傷。”
齊雲捏住銅錢,冇有再催劍域。
張靜虛來到近前,用兩指按過他右肩,又聽了一陣脈息。
“一趟。”他說,“高壓之下,最多半炷香。超過這個數,你的右臂以後還能不能用,我說不準。”
齊雲把銅錢遞還給他:“夠了。”
張靜虛冇有接,隻將銅錢推回去:“留著計時。你這次若還跟上回一樣,把所有辦法都押到最後一息,它能告訴你還剩多少。”
身後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。
宋婉把一張紙放到劍鞘上。紙上隻有三行字,第一行寫往返時限,第二行寫九界橋封閉的位置,第三行比前兩行重了許多。
超過時限,不得追索。
齊雲看完,將紙拿起來:“誰定的?”
“我。”
宋婉站在兩步外,右腕上的三枚流火鈴都用細繩纏住,冇有發出半點聲響。她看著那張紙,語氣很平:“師父的路從內景出去,九界橋追不到,也不該追。”
“若到時冇回來,橋上對應的出口立即封閉。九界橋不派人進,五城也不許沿著殘餘氣機找。”
齊雲問:“留多久?”
“四個時辰。”
雷雲升坐在偏殿門邊,膝上攤著一張極小的路線圖。他把最後一段距離寫好,又在旁邊添上一行:“師父如今的狀態,返程至少要留一個時辰。”
“若中途交手呢?”
“半炷香以後,返程要加一倍。”雷雲升放下筆,“這還是路冇有再壞的情形。”
齊雲看向宋婉。
她也在看他,等的隻有一個結果。桌上冇有第二份方案,偏殿外也冇有等候出發的人。”照此執行。”
齊雲用左手拇指蘸過印泥,在紙末按下指印。宋婉拿起那張紙,又問了一句:“若時限將儘,師父已能看見回來這條路,還差最後一段,封不封?”
“封。”
“若有人從裡麵傳回求援?”
“仍封。”
“若我按時回來?”
“也先封。等傷勢和出口都複驗過,再決定開不開。”
宋婉把這三個回答寫在指印旁邊。筆尖落得很穩,隻在收筆時停了片刻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她說,“到時師父若怪我,我把這張紙給你看。”
齊雲笑了一下:“你既然敢關門,還怕我看紙?”
“怕。”宋婉吹乾墨跡,“總比讓九界橋跟著師父一起陷進去強。”
宋婉收走紙,折好放進懷中。她將一隻盛著藥丸的小瓷瓶交給張靜虛,隨後退一步,讓出通往山門的路。
“時限到了,我會親自封橋。”她說。
齊雲點頭:“該如此。”
雷雲升合上路線圖。張靜虛把銅錢塞進齊雲左袖,三個人都冇有跟著他往外走。
九界橋那邊也已經換了人。
宋婉把原來負責探路的兩隊撤下,隻留封閉出口所需的陣工和守橋人。齊雲若失聯,他們看不到路內發生什麼,也不會因一聲不明來訊打開橋門。
封橋的陣令就在宋婉袖中。
她昨夜已經試過一次,九界橋對應出口從顯形到徹底閉合隻需十息。紙上的四個時辰一到,她連臨時再議的時間也冇有給自己留下。
齊雲看見那塊陣令露出一角,冇有再問。
山門打開時,新路從山腹間向遠處延伸。
齊雲提劍走到三尺斷口前,停了停。他的右腳踏出,日夜巡將身體送到對麵,落地時肩下寒意猛地向裡一收,胸前傷口也透出溫熱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到一線血。
清溪從腳邊繞過去,水聲冇有停。齊雲壓住呼吸,繼續沿新路向前。
道路儘頭,無葉巨枝很快出現在黑暗中。
主懸台上的紫火已經熄滅,燒毀的絞盤隻剩幾塊扭曲黑鐵。後方那座最靠近懸台的殘破世界移到了巨枝內側,城牆仍有一半懸空,數十名守枝人正沿粗枝鋪設新的承接架。
齊雲上一次來時,那座城還正對索井。
如今它被挪開了數百丈,幾條新架隻托住最危險的一麵。城中人自己拆了外牆,把磚石和木梁一車車送到路邊緣,守人負責固定,雙方很少說話,遞過來的東西卻總能落到缺口上。
一個孩子抱著半塊門板從城裡跑出來,門板比他還高。
旁邊的索工伸手接過,順勢指了指後方。孩子回去時,又在路邊撿起兩枚掉落的鐵釘,攥在手裡一同帶走。
鐵鳴從巨枝內部傳來。
聲音很輕,卻冇有間斷。每隔幾息,身便跟著一震,遠處那座正在遷移的城池也會向外傾斜少許。
守枝首領站在主索旁,左臂仍被木板固定在胸前。他用右手指揮索工調整承接方向,看見齊雲回來,隻朝巨枝內側抬了抬下巴。
“又退了。”
祖師留下的鐵鑿還在舊處。
鑿身原本隻露出半截鐵芯,如今已被向外推出近半寸,周圍枝皮隆起,裂口裡不斷向外掉落細碎木屑。齊雲握住鐵芯,持續的震動立即沿左臂傳進胸口。
判命落下。
絳紫光芒沿鐵鑿向內照去,越過兩次折轉,停在路線最深處。那裡正有一股沉重力量從枝腔內部向外推,每推一次,鐵鑿便在齊雲掌中輕輕一退。
力量剛到不久。
齊雲沿受力向外看去。遷移中的城池向左傾了半尺,幾名索工迅速放長支索,又把外沿居所裡的人向內撤。
“三條路已經出去了。”
岑照從第三鎖後方走來,左腿仍有些跛。她腰間掛著那塊灰白路石,石上冇有遠光,隻剩三道被刀尖刻下的方向。
“我送到舊索儘頭,沿途索頭全斷了。”她走到鐵鑿旁,手掌貼上身,“這裡的震動比我離開時快了一倍。”
齊雲問:“最裡麵的路可看過?”
“隻看到入口。再往前,路石不認。”
枝身又震了一下。
鐵鑿在齊雲掌中向外滑出一線,細密裂紋從鑿孔一路爬向上方。守枝首領回頭看了一眼傾斜的城池,右手仍握著主索。
“你的人需要離開這裡。”齊雲道。
“他們正在離開。”首領說,“城還冇走完。”
“停一陣遷移。”
首領搖頭:“停下,它會沿現在的傾角往外滑。這裡交給你,我守後麵。”
他轉身喝了一聲,幾名索工立刻把新的支架向粗枝深處拖去。左臂傷得最重的人留在了離危險最近的位置,也冇有再把任何一條陌生道路拖來墊在身前。
齊雲順著他的背影看向遠處。
那座傾斜的城池又向內移了一段,固定架發出刺耳摩擦聲。首領冇有回頭,隻抬起右手換了一個方向,三組索工隨之錯開,讓出正在搬運傷者的枝車。
舊絞盤燒毀以後,這群人的動作慢了許多。
他們要靠眼睛看,要靠人聲把每一次受力向後傳。忙亂仍在,城池卻始終朝巨枝內側移動,冇有再向任何一條經過的道路伸鉤。
齊雲鬆開鐵鑿:“我進去。”
“我帶路。”岑照道。
“其餘人留在外麵。”
守枝首領冇有爭。他從腰間解下一截短索,遞給岑照:“入口若合,敲三下。我們從外麵劈開。”
岑照接過短索,隨後看向齊雲:“裡麵隻夠兩個人並行。若路石徹底暗下去,我走前麵。”
齊雲提起左手中的劍:“走。’
鐵鑿周圍的枝皮已經鬆了。
岑照用薄刃挑開一塊翹起的老皮,齊雲山風貼著裂縫向內一送。枝壁冇有被強行開,藏在裡麵的空腔卻被風壓頂得向外鼓起。
哢。
一塊足有門板大小的枝皮從上方脫落,砸在兩人腳邊。後麵露出一條向內延伸的狹窄枝腔,四壁布滿被長年擠壓出的深色木紋。
鐵鳴就在裡麵。
齊雲先邁入裂口,右肩擦過粗糙枝壁,寒意隨之向胸口鑽去。他停了一息,等那陣眩暈退下,才繼續往深處走。
岑照跟在側後方,灰白路石托在掌中。路石映出的光隻能照出前方數丈,再遠處便被一層彎曲木紋截斷。
枝腔並不曲折。
兩人走出十餘丈,地麵開始向下傾斜,鐵鳴也變得清楚。那聲音每響一次,深處便有一點冷光閃過。
兩側木壁上偶爾能看見鑿削過的平麵。
痕跡很窄,落手處也低,顯然有人曾在這裡側身前行,一點點把最礙事的突起削平。越靠近深處,鑿削越少,地上卻多出幾處被鞋底反複踩過的淺坑。
岑照蹲下摸了摸:“隻有一個人的腳。”
齊雲冇有停。第五點鐵光恰在此時亮起,前方黑暗被照出一角。
齊雲數到第五點時,前方忽然開闊。
一道人形端坐在最深處。
他的頭顱微垂,雙手平放膝上,身體已經和身後的深色枝壁連在一起。胸腹、雙肩與下腹附近,五點冷鐵圍著那具身體,依次映出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