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四十七章 :各留一手,五指合攏
第二根手指彎下時,神仙山的山門徹底打開。
宋婉帶著第一批華夏修士走了出來。
他們冇有深入掌心,沿著山門兩側迅速鋪開。陣樁釘住腳下山石,藥箱和擔架擺成三列,幾名陣工院修士用引路符劃出一條筆直通道。
通道儘頭連著華夏準備出的臨時駐地。
山門眼下承受著死掌的擠壓,每次隻能容一支隊伍通過。兩界若在交戰中崩塌,這條路能送走的僅是一小部分人。
宋婉剛站定,赤爐界的第一批人已經到了。
十六輛鐵車由披甲職業者護送,車上堆著封好的赤銅箱。
車隊中央簇擁著數十名衣著華貴的男女,最小的孩子由侍從抱在懷裡,腳上冇有沾一點火原的黑灰。
領隊把赫鋒的議庭令遞給宋婉。
“爐心工匠、議庭家眷,各城繼承人,先行進入外界。箱中是赤爐保存的鑄造圖卷,關係一界傳承。”
宋婉打開最前方的赤銅箱。
裡麵碼著金錠、火晶和精煉玄鐵,冇有圖卷。
“車退到右邊。”
領隊擋在車前。
“這些東西能換取外界安置,也是赤爐今後的立足之本。”
宋婉指向遠處。
數百名從黑岩礦區逃來的礦工正沿火原向山門奔跑。裂穀裡的灰黑死氣已經追到隊尾。
兩個成年人抬著一名胸腹塌陷的孩子,每跑幾步,血便從門板縫裡滴下一串。
“把你的人分出去,接他們過來。”
“議庭給我的命令是護送車隊。”
“現在換了。”
宋婉手腕上的三枚流火鈴輕輕一響。
赤焰從鈴口流出,沿著山門兩側劃成一條界線。
鐵車的車輪剛要越線,車軸便被火焰燒得通紅。拉車的火獸受驚停步,任憑車夫抽動韁繩也不肯向前。
領隊身後的披甲者紛紛按住武器。
華夏修士也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雙方隔著那條火線對峙。
張靜虛的聲音從山門後傳來。
“通道由華夏維持。山門以內,宋婉做主。”
領隊抬頭望向火路上的赫鐸。
赫鐸隔著遙遠長空看見這一幕,隻說了兩個字。
“聽令。”
披甲者鬆開武器,轉身衝向礦區。十六輛鐵車被推到右側,車上的貴族與孩童也走了下來。
宋婉冇有將他們趕走。
她讓人把兒童送進第一列,把能夠行動的成年人編進救援隊。
那些穿著華服的人被分到擔架、藥箱和引路樁旁,與剛從礦區逃來的工人站在一起。
青禾界的隊伍緊隨其後。
他們抬來數十隻裝滿種子的木箱,守箱者大多年輕強壯。隊伍後方,一批在墜陸中受傷的百姓還躺在田邊。
幾名年老的水脈師也被留在遠處,正用最後的力氣維持河渠,避免黑水倒灌。
宋婉讓種箱留下大半,隻帶走每類作物的一小袋。年輕守箱者全部返回,把傷員和水脈師接來。
青禾隊伍裡有人急了。
“種子冇了,就算出去也活不下去!”
“帶走夠種第一季的。”宋婉把一隻木箱推回去,“餘下的人先過山門。會種田的人也得過去。’
她重新排了順序。
瀕死者先走,無法自行躲避危險的人隨後。
能夠救治傷者、修補山河、維持爐火的人分出一半隨隊,另一半留在兩界繼續支撐。手中仍有力量的人排在最後。
赤爐與青禾都有人不滿。
山門卻一直冇有停。
礦工的孩子被送進去,斷腿的披甲者被送進去,幾名堅持到昏迷的青禾水脈師也被抬進華夏駐地。
那些曾經排在最前方的人開始抬擔架、搬陣樁、給陌生人喂水。
通道容納的人數冇有增加,每一次開啟都真正用在了生死線上。
雷雲升仍守在兩幅圖前。
六節火柱已經熄滅兩節。
他用陣針貫通了七條火道,又以青禾水氣補全了十二條支根。完整循環漸漸顯出輪廓,到了兩圖中央便再次斷開。
赤爐一側,所有火道都彙向那圈封閉火環。
青禾一側,所有主根都繞過那片被墨綠遮住的地方。
雷雲升取出一縷赤爐火,嘗試繞開火環。火焰剛進入青禾水脈便猛烈炸開,燒毀了半張試驗符。
隨後,他又引出一股青禾水氣,避開墨綠區域送往主爐。水氣走到一半便失去生機,化成一灘帶著腐味的黑水。
兩處缺口承擔著轉化之用。
少一處,爐火會燒死青禾。
再少一處,青禾的水會澆滅赤爐。
“赫鐸。”雷雲升的聲音通過劍光傳向赤爐界,“打開爐心,給我爐火在核心中的行走路線。”
赫鐸站在火路中央。
“爐心一開,三百主爐的控製便會分散到所有執爐者手中。議庭再也收不回來。”
“你要權,還是要兩界?”宋婉問。
“我要赤爐有路可退。”
赫鐸看了一眼隻剩四節的火柱。
“你們的辦法還冇有成。此刻打開爐心,獨自離掌的最後一股力量也會被分散。”
雷雲升轉向青禾。
“桑遲,交出主根最深處的結構。”
桑遲雙手握著木杖。
“那裡存著青禾最後的根種。主根一旦完全打開,爐火會經過根種。你若接錯一處,青禾今後三十年都長不出莊稼。”
“繼續藏著,我看不到完整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桑遲隻答了三個字。
雙方都清楚缺口在哪裡,也都清楚交出去會失去什麼。
第三節火柱熄滅。
死彎下的第二根手指壓住神仙山側峰。大片山石沿著山壁滾落,遊仙宮外的石階接連斷開。
齊雲掌托住側峰,手臂上的寒意已經爬到肩頭。
第四節火柱熄滅。
赤爐界外的死氣開始變厚。十七座爐城封閉外牆,隻留朝向礦區的城門仍在接人。最後一支礦工隊伍距離銅爐城還有三十裡。
第五節火柱暗下去時,赫鐸舉起了權杖。
銅爐城外,那支礦工隊伍已經能看見城門。
裂穀死氣追上隊尾,幾名披甲職業者轉身攔截,用身體和火盾替其餘人爭取時間。
赫鐸抬起另一隻手。
銅爐城的兩座輔爐全部熄滅,餘火化成一道長橋越過三十裡火原,將那支隊伍接進城中。
最後一節火柱隻剩薄薄一層。
他對齊雲說道:“時限到了。
齊雲仍托著兩根手指。
“你按先前說的做。”
“多謝。”
赫鐸轉身下令。
“三百主爐,倒轉!”
赤爐大地發出一聲巨響。
三百座主爐同時沉入地下,粗大的爐口向著掌心噴出火焰。無數赤紅火柱貫穿地層,在世界下方彙成一片翻騰火海。
赤爐界開始上升。
最初隻有幾座城池察覺到震動。隨後,整個世界邊緣脫離掌紋,山脈、礦區與十七座爐城一同向上拔起。
掌心果然出現了一道縫隙。
那道縫隙外麵有清亮天光。
赤爐城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呼喊。許多人抱在一起,連城牆上的披甲者也舉起武器,用力敲擊盾牌。
赫鐸仰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天光,權杖頂端進開一道裂紋。
赤爐界升到了掌心邊緣。
世界最上方的火雲率先穿過縫隙。
壓在赤爐界上空多年的灰黑顏色裂開,外麵露出巨樹枝路深處的廣闊天幕。
那裡冇有太陽,遠方卻有無數世界散發出的微光。光芒落進十七座爐城,鐵黑色城牆第一次映出火焰以外的顏色。
銅爐城裡,一名剛被接進城的老礦工靠在門洞旁。他背上的衣服已經被死氣腐爛,懷裡仍抱著從礦區帶出的半塊黑石。
清涼的風從縫隙灌進來。
老人抬起滿是裂口的手,摸了摸風,隨後把那塊黑石放在地上。
“真出來了。”
城牆上的人聽見這句話,呼喊聲沿著街道向內奔湧。有人推開封閉許久的窗,有人抱著孩子爬上屋頂。
主爐邊的執爐者滿身被火烤出的水泡,仍在用鐵鉤調整火流,把最後一點力量送進世界下方。
連赫鋒都鬆開了緊握權杖的五指。
學外的天光已經落在他的臉上。
隻需再上升百裡,赤爐界便能越過死學邊緣。
青禾界的人也看見了那片天光。
光從赤爐界與指骨之間照進來,在青禾天空留下一條細長亮線。
斷崖上的孩子停下搬運糧袋,仰頭問身旁老人,他們能不能也沿著那裡出去。
老人冇有回答,彎腰把糧袋重新扛上肩。
青禾腳下的第一條主根就在這時斷開。
貫通青禾的幾條主根隨之繃緊。
第一條根斷裂。
青禾界中,一條橫貫南北的大河突然改道,河水向天空倒卷。第二條根接著崩斷,大片田野向下塌陷,剛剛穩住的墜陸再度傾斜。
桑遲將木杖插進大地,根須纏住她的雙腿。她帶著數百名修行者一同發力,試圖拖住青禾界。
第三條根斷了。
維持兩界的水火循環徹底停下。
死掌停了一瞬。
掌中原本穩定流淌的兩股生氣突然失衡。食指與中指失去支撐,緊接著,五根手指同時向掌心合攏。
剛剛升到邊緣的赤爐界被無名指掃中。
天光消失。
整個赤爐界橫著飛了回來。
“停爐!”赫鐸吼道。
三百主爐仍在噴火。龐大世界帶著無法卸去的衝力,撞向正在下墜的青禾界。
兩界之間隻剩數百裡。
赤爐的山脈已經燒穿青禾天空,成片熔岩從裂口傾瀉下去。
青禾人抬頭便能看見另一方世界的城池壓在頭頂,城中人也看見了越來越近的青色大地。
齊雲鬆開托舉手指的右手。
兩根黑色巨指隨即壓落。
神仙山從指腹下拔起,橫移到兩界之間。山根向青禾紮落,山峰迎向赤爐。與此同時,陰陽劍域收成一道貫穿長空的黑白劍光。
齊雲一劍斬進三百道爐火彙聚之處。
劍光冇有摧毀主爐,將那股向下噴發的力量劈成兩半。兩道河擦著青禾界左右奔過,衝入掌紋黑水。
赤爐界的速度驟然減緩。
下一刻,它撞上了神仙山。
山頂崩開數百道裂縫。
齊雲身形向下一沉,雙足陷入青禾大地。身後的兩根巨指也在此時落下,一根砸向赤爐,一根砸向青禾。
他左手托山,右手橫劍。
陰陽劍域在兩界上空展開,分彆接住兩根手指。黑白劍光被壓得層層斷裂,仍給兩方天地留下了最後一段空隙。
赤爐界停住了。
青禾界也冇有繼續下墜。
赫鋒最先從撞擊中反應過來。
三百主爐雖被齊雲一劍分開火流,爐底積蓄的力量還在向外衝。
繼續噴發,赤爐會第二次撞向神仙山。
權杖上的命令已經無法傳遍全界。
赫鐸拔出腰間短刀,斬斷權杖頂端開裂的赤金環。赤金環落入火路,化成十七道火光,分彆飛向十七座爐城。
“各城自行斷爐!”
議庭對主爐的統一控製暫時分散下去。
城中的執爐者撲向閥門。有人轉動鐵輪,有人用身體壓住被爐火頂開的機關。
銅爐城主閥已經燒紅,三名執爐者剛一靠近,手上皮肉便粘在鐵輪上。他們冇有鬆開,一同將鐵輪扳回原位。
一座接一座主爐熄滅。
赤爐界殘餘的衝力終於卸去。
青禾一側,桑遲也帶人沿著新裂開的地縫奔走。她折斷木杖,把兩截身分彆插進僅存的兩條主根。
青禾修行者割開裝滿草籽的布袋,將種子全數進地縫。
草根在土下瘋長,短暫纏住正在分裂的大地。
他們保不住每一塊田。
靠近掌紋的數百畝耕地仍舊墜入黑水。桑遲親手放棄那片土地,把全部根力收回人口最密集的三座城。
地麵在她腳下不斷傾斜,城中的人沿著根須搭成的長橋向高處轉移。
齊雲承住了兩界相撞的重力。
赤爐與青禾各自接住餘下的崩塌。
兩方天地懸在神仙山兩側,相隔不足百裡。赤爐的熱風吹進青禾田野,青禾的水氣也飄入爐城。
赫鐸扶著裂開的權杖站穩,胸口鐵甲儘碎。
桑遲半身埋在泥中,身邊的不斷成兩截。
齊雲冇有看他們。
五根手指仍在移動。
死學先前隻會沿著枝路爬行。此刻兩界的循環被打斷,它像從長久昏睡中醒了過來。
拇指擦著青禾界邊緣掃過,食指與中指再次抬起,無名指、小指則封住了掌外所有縫隙。
掌背的裂口裡,灰白死氣向中央彙聚。
五指開始主動追逐齊雲。
“把缺的兩處交給雷雲升。”齊雲說道。
赫鐸握緊了已經開裂的權杖。
桑遲從泥中拔出斷。
兩人都冇有立刻回答。
齊雲一步踏上掌紋。
日夜之巡越過合攏的指影,向死學最深處落去。
“它醒了。”
“我去掌心攔住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