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四十六章 :兩界求生,隻救其一
火路橫在長空。
赫鐸說完以後,赤爐界的千百座熔爐一座接一座亮起。火光穿過掌中昏暗,照見了每一座城池,也照見了城牆下密密麻麻的人。
他們都在等齊雲回答。
青禾界的銅鐘仍在響。
鐘聲越過掌紋,傳到火路這一頭。
赤爐界的人聽得清楚,爐城中卻冇有一人開口。最靠近掌紋的幾座城已經關上城門,披甲士卒站滿牆頭,弩箭全部朝外。
齊雲看向赫鐸。
“你能帶赤爐界離開?”
“能。”
赫鐸將權杖在火路上一頓。
火光向兩旁展開,一幅由爐焰勾勒出的地勢圖懸在半空。
赤爐界的三百座主爐分列大地各處,爐底延伸出密集的赤線,一路彙往世界中央。
“死手下一次抽取生機,需要抬起三根手指。
那時,掌心會出現一道空隙。”
赫鐸點向地勢圖中央。
“三百主爐同時倒轉,把過去百年積存的爐火儘數向下噴發,可以推動赤爐界衝出那道空隙。
請閣下替我們斬開擋在前方的死氣,赤爐便能離掌。”
齊雲的目光沿著那些赤線掃過。
“能帶走多少人?”
“爐城中的人都能走。”
“爐城以外呢?"
赫鐸身後,一名披甲老人低下了頭。
“來不及。”赫鐸平靜地說道,“赤爐界共有十七座爐城,城中一百四十餘萬人。散落在礦區、火原和邊鎮的,還有四十餘萬。
強行等他們入城,三百主爐會錯過死手抬指的時機。”
火路上的鐵甲人冇有騷動。
顯然,這些數字早已算過許多遍。
赫鐸抬手指向青禾界。
“那一界的人更多,土地也更大。它的生氣已經被抽去七成。
方才墜落的隻是一角,下一次抬指,青禾界會從中斷開。”
“閣下可以繼續托住它。”
“一時,一日,或許更久。”
“死手還在向前。你托得越久,它從兩界抽走的生氣越多。
等到青禾徹底枯竭,赤爐也會失去離開的機會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一句都讓火圖上的一片區域暗下去。
最後,隻剩十七座爐城仍在燃燒。
“再過一個時辰,若仍然冇有能讓兩界一同脫困的辦法,赤爐議庭會啟動主爐。
赫鐸轉過身,麵對自己的城池。
他的聲音傳遍赤爐界。
“這項決定由我下達。被留在城外的四十餘萬人,由我承擔。”
爐城中有人跪下,也有人站在原地。更遠的礦區裡,一群滿臉黑灰的礦工扔下車架,開始向最近的爐城奔跑。
赫鐸冇有給他們虛假的保證。
一個時辰,就是爐城願意等他們的全部時間。
赫鐸抬起權杖,十七座爐城同時傳出低沉號聲。
每座城的主爐旁都升起一根火柱。
火柱共分六節,每過一段時間便熄滅一節。最後一節熄滅,城門關閉,主爐倒轉。
赤爐界所有人都看得見。
第一聲號角尚未落儘,最東側的銅爐城外已經卷起煙塵。兩千多名礦工拖家帶口,從百裡外的黑岩礦區趕來。
有人騎著噴吐白沫的火聚獸,有人推著裝滿傷員的礦車。
隊伍最後方,一條被死氣侵染的裂穀正在擴張,灰黑色從穀底追著人群向前蔓延。
銅爐城牆上,一名爐官朝赫鐸傳來急訊。
“城外的人太多。開門接應會耗掉北側兩座輔爐的火,主爐離學時會少一成推力。”
“開門。”赫鐸說。
“議長,少一成便可能衝不出去。”
“時限由議庭定下,火柱還剩六節。”
赫鐸握住權杖,銅爐城緊閉的鐵門在轟鳴中向兩側升起。
城裡的職業者衝出門洞,把最前方已經跑不動的老人和孩子背了進去。
兩座輔爐調轉火口,烈焰燒過裂穀邊緣,為後麵的礦工多爭來一段路。
赫鋒看著那兩座迅速暗下去的輔爐,手中的權杖紋絲未動。
他願意犧牲四十萬人,也願意在自己定下的時限裡支付代價。他所守的界線冷硬,仍是一條公開擺在所有人麵前的界線。
青禾界方向忽然有風吹來。
大片草籽越過黑水,落在火路上。草籽碰到爐焰,迅速長成一條青藤。青藤貼著火路向前蔓延,一直來到齊雲麵前。
一名老婦人拄著木杖,從青藤上走來。
她身上的粗布袍沾滿泥漿,花白頭發隻用一根草繩束住。右腳每落下一步,藤上便多出一片葉子。
她身後還跟著兩名年輕人,一個背著裝滿種子的木箱,一個抱著卷起的圖。
“青禾守田人桑遲,見過華夏仙長。”
老婦向齊雲行了一禮,轉頭看向赫鐸。
“執爐者說得很清楚,漏了一件要緊事。”
赫鐸握著權杖,冇有阻止她。
桑遲接過年輕人懷中的皮圖,平鋪在青藤上。
圖中繪著青禾界的山川水脈。
無數粗細不一的根須深入大地,其中幾條最粗的主根越過世界邊緣,一直伸向赤爐界。
“兩界分開以後,青禾的根還托著赤爐的爐。”
桑遲木杖點在一條主根上。
火路上的焰光隨之一陣搖晃。
“三百主爐噴火,先燒斷的會是這些根。赤爐確實能向外移動一段,能否衝出掌心,誰也冇有試過。
主根一斷,青禾會當場傾覆。赤爐即便僥幸出去,也會失去承托,往後隻能靠主爐不斷消耗自身。”
赫鋒身後的披甲老人上前半步。
“赤爐還有爐心。”
“爐心能燒多少年?”桑遲問。
披甲老人冇有答。
桑遲看向赤爐界十七座明亮的爐城。
“五年,十年?”
“青禾死去以後,赤爐的水從哪裡來,礦脈由誰鎮住,爐毒又排往何處?”
“你們隻是把今日的死,挪到以後。”
赫鐸舉起權杖。
“挪到以後,便有以後。”
“掌中每一息都有人死。議庭先讓一百四十萬人活下來,往後的路由活下來的人去找。”
桑遲冇有繼續與他爭。
她轉向齊雲,把那幅根圖推了過去。
“青禾界願意開放全部水脈和外層根網。仙長若能把斷開的主根重新接回赤爐,青禾可以替三百主爐承住反衝。
兩界合力,脫身的機會更大。”
齊雲接過根圖。
圖上幾條主根畫得極細,伸到最深處便被一片墨綠遮住。墨綠邊緣有明顯的刮擦,原先繪在那裡的部分被人抹去了。
他又向赫鐸伸出手。
“爐圖。”
赫鐸停了兩息,將火焰地勢圖壓成一張赤紅薄片,送到齊雲麵前。
這張圖同樣缺了一塊。
三百主爐彙聚之處,隻畫著一圈封閉火環。火環中央的爐心空著,連通各城的內層火道也冇有出現。
齊雲把兩張圖並在一起。
“都留了一手。”
赫鐸坦然道:“爐心關係赤爐存亡。議庭可以合作,不能把最後一條命交出去。”
桑遲把木杖插進青藤。
“青禾也一樣。”
青禾界中傳來一陣喧嘩。
一群剛從墜陸上撤下來的修行者聚在黑水對岸。他們看見赤爐三百主爐逐漸轉向地麵,也看見貫通兩界的幾條主根因此變得通紅。
有人提著斧頭衝向最近的根井。
“他們要燒斷主根,先把根收回來!”
“斷根!”
十幾柄斧頭同時舉起。
桑遲把木杖重重頓在青藤上。
大地深處傳來一聲震動。根井周圍的泥土翻卷而起,將那些斧頭全部裹住。
衝在最前的人雙手被震得開裂,仍紅著眼望向她。
“守田人,等赤爐先走,青禾就完了!”
“現在砍根,兩界一起翻。”桑遲說道。
“他們已經舍了我們!”
“他們在給自己留路。我們也在留。”
桑遲抬手指向自己交出的根圖。
“先把能用的交出去。一個時辰以後,路仍舊冇有,我們再憑自己的本事活。”
舉斧的人望著她,又望向斷崖上還在撤離的百姓,最終鬆開手。斧頭陷在泥裡,冇有落向主根。
桑遲的選擇同樣受著無數雙眼睛盯視。
齊雲冇有勸。
一道黑白劍光從他指間飛出,卷起兩張圖,穿過剛剛接上此地的山門虛影。
雷雲升在另一頭接住。
後殿地麵已經鋪滿算籌、陣尺和從兩方回報中剝出的氣機。他把爐圖放在左側,把根圖放在右側,分彆看了一遍,隨後將兩圖翻轉。
赤爐圖背麵的火道凹線,恰好嵌進青禾圖背麵的根脈凸線。
雷雲升手上動作停住。
他把兩張圖完全合攏。
圖紙接觸的一刻,赤爐的餘火沿凹線流向青禾。青禾圖上的水氣也被牽動,順著根脈滲入火道。
兩股氣機起初衝撞得厲害,桌上幾枚算籌當場炸開。
雷雲升冇有撒手。
他用一根針壓住火線,又將裝有青禾草籽的小瓶放在兩圖交界處。草籽受到爐火炙烤,外殼很快裂開。
就在嫩芽即將燒焦時,根圖中的水氣湧來,裹住了新生的葉片。
嫩芽繼續向上生長。
根須向下紮進赤爐礦脈,吸走其中過盛的燥氣。礦脈表麵原本雜亂的紅光隨之平穩,反過來烘暖根圖中幾條已經黯淡的支流。
水火在一株幼苗中完成了一次循環。
雷雲升又取出一小塊玄鐵放在火道儘頭。玄鐵被燒紅後,青禾水氣沿根須流過,鐵中雜質化成黑煙排出,餘下的鐵質變得細密堅韌。
他連續換了三處接點。
每一處都能運轉。
偶爾出現的衝突,也來自圖中缺失的兩塊區域。爐火走到封閉環便失去後續,根水進入墨綠遮蓋處也會憑空折返。
雷雲升把燒紅的陣針插進兩圖交界,將它們牢牢釘在一起。
封閉的火環接上了青禾水脈,斷在邊緣的根須也穿過赤爐礦區,組成一幅更大的山河輪廓。
兩幅圖原本就是一張。
“師父。”
雷雲升的聲音從劍光中傳來。
“它們以前同屬一界。火在西,田在東。爐火烘動地氣,催生草木;根脈引水向西,壓住礦火。
天地變化將它們從中撕開,兩邊各自保留了半套循環。”
宋婉站在他身後,低頭看著完全咬合的兩圖。
“能接回去嗎?”
“缺了兩處。”
雷雲升指向中央空白的爐心,又點了點根圖深處被抹去的墨綠。
“這兩處打開,我能找出舊日循環的主路。現在強接,水火會在兩界中間撞上,死得更快。”
劍光將他的判斷送回掌中。
赫鐸與桑遲都聽見了。
兩人隔著火路與青藤互望,各自冇有動。
頭頂傳來骨節摩擦的悶響。
死掌的食指正在向上抬。
掌紋中的黑水被指力牽引,掀起數百丈高的浪頭。剛剛加固好的青禾斷崖開始鬆動,赤爐界邊緣也有一座礦山緩緩離地。
赫鐸身後,披甲老人看向爐城。
“還有不到一個時辰。”
齊雲將兩張殘圖留給雷雲升,自己走下火路。
他一步落進黑水。
日夜之巡再次展開,下一瞬,人已來到食指下方。那根手指正在抬起,指腹於掌心之間露出一道越來越寬的黑暗。
青禾界被它帶得向上傾斜,大片河水倒灌進城。
齊雲抬起右臂。
神仙山從他身後升起,山頂撞入指腹,山根則沉進掌心。食指壓著整座山繼續彎曲,遊仙宮的瓦片一層層震動。
齊雲右手上的青白寒意沿著小臂上爬,胸前剛剛止住的血又滲了出來。
他冇有退。
山中清溪奔流,山風卷起層雲,整座神仙山向上又拔了一截。
彎曲的食指停住了。
青禾界的河水從城中退回河床。赤爐界那座離地的礦山也緩緩落下,砸起漫天火塵。
齊雲獨自站在指腹下,替兩界撐住了下一次彎指。
“雷雲升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繼續找路。”
“是。”
齊雲又看向火路上的赫鐸與青藤上的桑遲。
“你們可以守著各自的最後一條命。”
“我先替你們把眼前這一條留下。”
掌中的黑水沿著神仙山兩側不斷上漲。遠處的三百座主爐已經開始轉動,爐口一點點朝向大地。
赫鐸給出的時限仍在向前走。
齊雲肩頭承著那根橫壓天地的手指,聲音越過黑水,落進兩界每一座城池。
“要走,兩界一起走。”
死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更沉的骨鳴。
第二根手指,也開始彎了。
